第50章 三妖訴苦
羅剎女聽完，眼波一轉，嘴角便彎起來了。
這法子想得周全，老婦有了著落，王生手裡也沒了把柄。
可他怎麼自己不去，偏要我去？
是信得過我？還是想讓我跟那山神和解？
這念頭一起，她耳根子便有些發燙髮惱了。
於是她沒接茬，歪了歪頭，看著鍾玄，語氣里便帶了幾分故意的刁難：
「我憑什麼幫你？」
「這天底下哪有白使喚人的道理？」
「又要我跑腿，又要我當說客，還得替你挑人.....」
「鍾公子，你拿什麼來換？」
她難得正經喊這少年一聲公子，偏偏模樣不太正經。
說著，還把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晃了盪，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裡頭藏著星光似的明媚笑意。這話裡有話，意思再明白不過。
猴兒蹲在一旁看得直撓頭。
它弄不懂這女子怎麼忽然就換了張臉，方才還冷得跟臘月天的石頭似的，這會兒倒笑得跟三月里的桃花一樣。
鍾玄失笑，搖頭道：「除了一份心意，旁的真沒有。我也是欺負芸娘心軟，斷然不肯拒絕的。」
羅剎女輕哼一聲，別過臉去：「哪個心軟了？你少來這套。」
可嘴角分明翹得更高了些。
鍾玄又道：「至於銀錢人手，我倒想起來了——青羊觀里那些被官差扣下的道童雜役，還有庫房裡的銀子，煩勞芸娘回去一趟，挑幾個老實本分的，連帶著些銀錢，一併送到翠雲山去。」
話音剛落，袖中木魚便瘋了似地震起來。
張誠明的陰神在裡頭破口大罵，聲線尖得跟刀子刮瓷碗似的：
「小畜生！你敢！」
「青羊觀是我龍虎山的產業！觀中銀錢、道童，俱是天師府私產！你竟敢私自動用？你當我是死人不成？！」
他罵得震天響，鍾玄只拍了拍袖口，權當聽風聲。
羅剎女反倒來了精神，故意提高了聲音對著那袖子說：
「聽你這麼一罵，這忙我還真幫定了，報酬都不要了！」
說完又看向鍾玄，正色道：
「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我跟那翠雲山神不對付，只把人送到山腳下，山上你們自己折騰。」
猴兒一聽，噌地跳起來，拍著胸脯嚷：
「有我！俺送她們上山！哪個不長眼的敢攔，俺一棒子一個！」
鍾玄笑著點頭：「那便多謝猴兄了。」
他轉向羅剎女：「芸娘，事不宜遲，煩請你和猴兄速去速回，我在這兒等你們。」
羅剎女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裡藏著些東西，像是放心不下，又像是捨不得，還有些別的什麼，說不太清楚。
日頭底下，她回眸的一瞬，衣袂飄飄，真跟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似的。
周圍好些人都看呆了，又看看鐘玄，忽然覺得這一人一妖，倒真是般配。
羅剎女足尖一點，身子便飄起來了，衣袂在風裡獵獵地響，轉眼就沒了影子。猴兒拎起鐵棒，朝鐘玄揮揮手，也一溜煙追了上去。
只剩下王生愣在原地。
他眼睜睜看著羅剎女和猴兒走遠，又看看還站在原地的鐘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忽然，他猛地爬起來，撲到鍾玄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仙師！仙師！求您把我也帶上吧！」
「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我回去！我這就回去伺候祖母！」
「求您收下我，讓我跟著您，當牛做馬都成！只求您指點我一二，讓我也沾沾仙緣！」
他把鍾玄的大腿抱得死緊，
哪還有方才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架勢？
周圍聽客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翠雲山？沒聽說過啊.....」
「山神廟？哪個山神廟？」
「咱們祭賽國附近，有叫翠雲山的麼？」
「好像.....往西去，過了青羊觀，再走幾十里，有座山叫翠雲山。聽說裡頭妖怪多，沒人敢進去。」
「山神？那種地方還能有山神？」
「誰知道呢.....」
正說著，廣場另一頭，幾座講道的竹棚里忽然有了動靜。
其中一座棚下，一個盤坐的道人緩緩站起身來。
這道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穿一身青灰道袍。
他的周身上下氣息平和，看著跟尋常講道的道人沒什麼兩樣，雙眼裡頭卻泛著幽幽的綠光，不像常人。
在他起身的同時，不遠處另外兩座竹棚下，也各有一名道人站了起來。
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
一個乾瘦矮小，尖嘴猴腮。
三個人隔著人群，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方才那一幕，他們都看在眼裡。
少年收拾了煉屍，然後那女子和猴妖走了。
現在，少年落了單.....
不管是什麼，值得探一探！
他們邁開步調，不約而同地朝著鍾玄這邊走來。
四周其他在這個廣場學道講道的人，紛紛散開，恭敬看著他們三個。
因為在這片廣場上，這三個人的弟子是最多的。
鍾玄仍舊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抱腿痛哭的王生。
可他眼角的餘光，已經落在那三道緩緩靠近的身影上。
心湖之中，三道氣機清清楚楚地映出來。
這三人，正是他先前看出的那三股妖氣。
鍾玄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五指微微張開，又緩緩併攏。
心湖之中，三道氣機越來越近。
一道燥熱如火炭，一道陰寒如深潭，還有一道飄忽不定，像山間遊走的霧氣。
但不管是哪種，感覺都不是人！
鍾玄袖中的木魚也忽然安靜下來。
張誠明似乎也嗅到了什麼，竟不再叫罵，只拿一縷陰神力量悄悄探出，在袖口邊緣窺伺。
那三人走到近前，卻並未如鍾玄預想的那樣發難。
為首的是位清瘦道人，三縷長須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他一雙泛著幽綠光暈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少年，拱手道：
「這位道友，貧道觀你方才出手，頗有些章法。
不知師承何處，在哪座名山修行？」
長須道人客氣得有些刻意，反而不正常。
鍾玄對於還抱著自己腿哭嚎的王生，輕輕抖了抖腿，將其震開。
他這才抬眼看著三人，淡淡含笑道：
「散修一個，無名無派。」
「哦？」那魁梧道人濃眉一挑，瓮聲道，「散修能有這等手段？」
「煉屍的妖道雖不成器，好歹也有兩百年道行，卻被你四劍刺得跪地不起。
道友莫要自謙，定然不可能無名無派，莫非還真有生而知之？」
他洪亮的聲音，如鍾震得旁邊竹棚的棚頂簌簌落灰。
第三個道人最矮，乾瘦得像只風乾的猴子。
他尖嘴猴腮的臉上掛著笑，笑起來卻比哭還難看。
他先搓著手，湊近兩步，尖聲道：「道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邊不遠有座小觀，是貧道三人落腳之處，不如移步一敘？」
他伸手往東邊一指，果然見數百步外，夜色中隱隱露出一角飛檐。
鍾玄看著這三人，忽然笑了。
「也好。」
他抬腳便走，竟連猶豫都不曾有。
王生還跪在地上，伸著手想抓他衣擺，卻只抓到一把夜風。
愣愣地看著鍾玄的背影，又看看四周漸漸散去的人群。
王生又忽然覺得這天地之大，竟沒有一處可去。
.....
道觀不大，藏在幾棵老槐樹後面。
門楣上的匾額早就模糊不清，只隱約看得出個清字。
院子裡堆著些香燭紙馬，還有幾口大缸。
缸里養著蓮花，這個時節已經敗了大半，殘葉漂浮在水面上，映著日頭波光。
三人屏退了下人。
所謂下人，也不過是兩三個十三四歲的小道童，都面黃肌瘦。
他們眼神呆滯，聽了吩咐便低頭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一關，屋裡便暗了下來。
只一盞油燈擱在桌上，火苗子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
竟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大忽小，像鬼影。
鍾玄站定，目光掃過這屋子。
供桌上供著三清像，香爐里還有殘香未燃盡，青煙裊裊。
牆角堆著幾卷經書，封皮都翻卷了，看著有些年頭。
看來三清道統，果然還是此天地正統。
他暗自搖頭，正要開口，卻見那三人相互對視一眼。
撲通！！！
三雙膝蓋竟齊齊砸在地上，把青磚地面砸得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連桌上的油燈都跳了一跳。
清瘦道人跪在最前面，魁梧道人和那瘦猴樣的道人分跪左右。
三人俱是五體投地，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姿態恭敬得像是見了自家祖師爺。
袖中的木魚猛地一震。
張誠明的陰神在裡頭發出一聲驚疑的低呼，似乎好奇這情況。
鍾玄眉梢微微一動，卻沒急著說話。
他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三人。
「大仙，」清瘦道人抬起頭，額頭上印著一塊紅印子。
他眼眶竟有些泛紅，哀求道：「請救救我們！」
另外兩人也跟著抬頭。
其中那魁梧道人眼眶裡竟真滾出兩滴淚來，順著他粗糙的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磚上，啪嗒一聲。
鍾玄沉默片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青磚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腹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三人。
「爾等有何苦難，竟需向我求告？我不過一介遊方修士，又何來本事救你們？」
清瘦道人膝行兩步，急聲道：
「大仙容稟。這祭賽國往西去，不過百十里地，有一片大潭，名喚碧波潭。
潭中有個老妖，自稱碧波龍王，占了一整片水域，建了龍宮，養了水族兵將無數。
方圓數百里，無論山上跑的，水裡游的，天上飛的，但凡有點道行的，都得聽他號令。」
他聲音發顫，綠幽幽的眸子裡頭竟透出幾分真切的恐懼。
「這老妖不光占著碧波潭，還連著西海的水路，與那些大海里的龍族、大妖都有往來。這種勢力，遠不是我等小妖能比的。」
鍾玄聽到「碧波潭」三字，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他自然記得。
碧波龍王，萬聖龍王，西海分支，勾結九頭駙馬，為非作歹降血雨，盜取祭賽國的金光寺佛寶。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然後呢？這碧波龍王又與你們何干？」
三人又相互看了一眼，這次是那瘦猴道人搶了先。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又尖又細開口：
「大仙，您有所不知。
我們三兄弟在這祭賽國北廣場開棚講道，吸引信眾，散盡家財來供奉，可這些銀錢，十成里倒有九成，得上交給那碧波龍王！」
鍾玄哦了一聲，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魁梧道人重重地磕了個頭，瓮聲道：「大仙明鑑！我等雖是妖身，可這百十年在這祭賽國，從未主動害過一條人命。
「那些信眾供奉的銀錢，我們自己留的那一成，也只夠買些香燭法器和餬口度日，大頭全讓那老妖搜颳了去。
「若是不交，輕則一頓鞭子，重則.....」
他沒說下去，只把袖子擼起來。
小臂上，一道一道的疤痕交錯縱橫，有新有舊，
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紅。
這些疤痕不是普通的傷，上頭殘留著一股陰寒的妖氣。
傷口周圍的皮肉微微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另外兩人也擼起袖子，情形大同小異。
鍾玄看著那些傷，沉默不語了。
屋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
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四個人的臉時隱時現。
鍾玄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們在此以種種旁門左道之術，誘惑世人散盡家財供奉，是有苦衷，並非出於本意？」
三人齊齊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咚三聲響。
「正是此意！」
清瘦道人作哭腔道：「大仙，我等實在走投無路了！那老妖法力通天，我們三個綁在一起也不是他一根手指頭的對手。可這日日搜刮、月月上供的日子，再過下去，道心都要磨沒了！」
他抬起頭，綠幽幽的眼睛裡竟有兩行濁淚滾落：
「我等雖是妖，可也想求個長生正道，日日做這些斂財的勾當，何時是個頭？」
三名妖道竟然相繼訴起苦來。
魁梧道人接話道：「前幾日，那老妖又傳下話來，說下個月的供奉要加三成。說什麼最近結交了幾位大妖，要用銀錢打點。可我們這些底下的小妖，哪裡還擠得出三成？再擠下去，這祭賽國的百姓就要賣兒賣女了！」
這法子想得周全，老婦有了著落，王生手裡也沒了把柄。
可他怎麼自己不去，偏要我去？
是信得過我？還是想讓我跟那山神和解？
這念頭一起，她耳根子便有些發燙髮惱了。
於是她沒接茬，歪了歪頭，看著鍾玄，語氣里便帶了幾分故意的刁難：
「我憑什麼幫你？」
「這天底下哪有白使喚人的道理？」
「又要我跑腿，又要我當說客，還得替你挑人.....」
「鍾公子，你拿什麼來換？」
她難得正經喊這少年一聲公子，偏偏模樣不太正經。
說著，還把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晃了盪，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裡頭藏著星光似的明媚笑意。這話裡有話，意思再明白不過。
猴兒蹲在一旁看得直撓頭。
它弄不懂這女子怎麼忽然就換了張臉，方才還冷得跟臘月天的石頭似的，這會兒倒笑得跟三月里的桃花一樣。
鍾玄失笑，搖頭道：「除了一份心意，旁的真沒有。我也是欺負芸娘心軟，斷然不肯拒絕的。」
羅剎女輕哼一聲，別過臉去：「哪個心軟了？你少來這套。」
可嘴角分明翹得更高了些。
鍾玄又道：「至於銀錢人手，我倒想起來了——青羊觀里那些被官差扣下的道童雜役，還有庫房裡的銀子，煩勞芸娘回去一趟，挑幾個老實本分的，連帶著些銀錢，一併送到翠雲山去。」
話音剛落，袖中木魚便瘋了似地震起來。
張誠明的陰神在裡頭破口大罵，聲線尖得跟刀子刮瓷碗似的：
「小畜生！你敢！」
「青羊觀是我龍虎山的產業！觀中銀錢、道童，俱是天師府私產！你竟敢私自動用？你當我是死人不成？！」
他罵得震天響，鍾玄只拍了拍袖口，權當聽風聲。
羅剎女反倒來了精神，故意提高了聲音對著那袖子說：
「聽你這麼一罵，這忙我還真幫定了，報酬都不要了！」
說完又看向鍾玄，正色道：
「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我跟那翠雲山神不對付，只把人送到山腳下，山上你們自己折騰。」
猴兒一聽，噌地跳起來，拍著胸脯嚷：
「有我！俺送她們上山！哪個不長眼的敢攔，俺一棒子一個！」
鍾玄笑著點頭：「那便多謝猴兄了。」
他轉向羅剎女：「芸娘，事不宜遲，煩請你和猴兄速去速回，我在這兒等你們。」
羅剎女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裡藏著些東西，像是放心不下，又像是捨不得，還有些別的什麼，說不太清楚。
日頭底下，她回眸的一瞬，衣袂飄飄，真跟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似的。
周圍好些人都看呆了，又看看鐘玄，忽然覺得這一人一妖，倒真是般配。
羅剎女足尖一點，身子便飄起來了，衣袂在風裡獵獵地響，轉眼就沒了影子。猴兒拎起鐵棒，朝鐘玄揮揮手，也一溜煙追了上去。
只剩下王生愣在原地。
他眼睜睜看著羅剎女和猴兒走遠，又看看還站在原地的鐘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忽然，他猛地爬起來，撲到鍾玄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仙師！仙師！求您把我也帶上吧！」
「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我回去！我這就回去伺候祖母！」
「求您收下我，讓我跟著您，當牛做馬都成！只求您指點我一二，讓我也沾沾仙緣！」
他把鍾玄的大腿抱得死緊，
哪還有方才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架勢？
周圍聽客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翠雲山？沒聽說過啊.....」
「山神廟？哪個山神廟？」
「咱們祭賽國附近，有叫翠雲山的麼？」
「好像.....往西去，過了青羊觀，再走幾十里，有座山叫翠雲山。聽說裡頭妖怪多，沒人敢進去。」
「山神？那種地方還能有山神？」
「誰知道呢.....」
正說著，廣場另一頭，幾座講道的竹棚里忽然有了動靜。
其中一座棚下，一個盤坐的道人緩緩站起身來。
這道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穿一身青灰道袍。
他的周身上下氣息平和，看著跟尋常講道的道人沒什麼兩樣，雙眼裡頭卻泛著幽幽的綠光，不像常人。
在他起身的同時，不遠處另外兩座竹棚下，也各有一名道人站了起來。
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
一個乾瘦矮小，尖嘴猴腮。
三個人隔著人群，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方才那一幕，他們都看在眼裡。
少年收拾了煉屍，然後那女子和猴妖走了。
現在，少年落了單.....
不管是什麼，值得探一探！
他們邁開步調，不約而同地朝著鍾玄這邊走來。
四周其他在這個廣場學道講道的人，紛紛散開，恭敬看著他們三個。
因為在這片廣場上，這三個人的弟子是最多的。
鍾玄仍舊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抱腿痛哭的王生。
可他眼角的餘光，已經落在那三道緩緩靠近的身影上。
心湖之中，三道氣機清清楚楚地映出來。
這三人，正是他先前看出的那三股妖氣。
鍾玄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五指微微張開，又緩緩併攏。
心湖之中，三道氣機越來越近。
一道燥熱如火炭，一道陰寒如深潭，還有一道飄忽不定，像山間遊走的霧氣。
但不管是哪種，感覺都不是人！
鍾玄袖中的木魚也忽然安靜下來。
張誠明似乎也嗅到了什麼，竟不再叫罵，只拿一縷陰神力量悄悄探出，在袖口邊緣窺伺。
那三人走到近前，卻並未如鍾玄預想的那樣發難。
為首的是位清瘦道人，三縷長須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他一雙泛著幽綠光暈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少年，拱手道：
「這位道友，貧道觀你方才出手，頗有些章法。
不知師承何處，在哪座名山修行？」
長須道人客氣得有些刻意，反而不正常。
鍾玄對於還抱著自己腿哭嚎的王生，輕輕抖了抖腿，將其震開。
他這才抬眼看著三人，淡淡含笑道：
「散修一個，無名無派。」
「哦？」那魁梧道人濃眉一挑，瓮聲道，「散修能有這等手段？」
「煉屍的妖道雖不成器，好歹也有兩百年道行，卻被你四劍刺得跪地不起。
道友莫要自謙，定然不可能無名無派，莫非還真有生而知之？」
他洪亮的聲音，如鍾震得旁邊竹棚的棚頂簌簌落灰。
第三個道人最矮，乾瘦得像只風乾的猴子。
他尖嘴猴腮的臉上掛著笑，笑起來卻比哭還難看。
他先搓著手，湊近兩步，尖聲道：「道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邊不遠有座小觀，是貧道三人落腳之處，不如移步一敘？」
他伸手往東邊一指，果然見數百步外，夜色中隱隱露出一角飛檐。
鍾玄看著這三人，忽然笑了。
「也好。」
他抬腳便走，竟連猶豫都不曾有。
王生還跪在地上，伸著手想抓他衣擺，卻只抓到一把夜風。
愣愣地看著鍾玄的背影，又看看四周漸漸散去的人群。
王生又忽然覺得這天地之大，竟沒有一處可去。
.....
道觀不大，藏在幾棵老槐樹後面。
門楣上的匾額早就模糊不清，只隱約看得出個清字。
院子裡堆著些香燭紙馬，還有幾口大缸。
缸里養著蓮花，這個時節已經敗了大半，殘葉漂浮在水面上，映著日頭波光。
三人屏退了下人。
所謂下人，也不過是兩三個十三四歲的小道童，都面黃肌瘦。
他們眼神呆滯，聽了吩咐便低頭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一關，屋裡便暗了下來。
只一盞油燈擱在桌上，火苗子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
竟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大忽小，像鬼影。
鍾玄站定，目光掃過這屋子。
供桌上供著三清像，香爐里還有殘香未燃盡，青煙裊裊。
牆角堆著幾卷經書，封皮都翻卷了，看著有些年頭。
看來三清道統，果然還是此天地正統。
他暗自搖頭，正要開口，卻見那三人相互對視一眼。
撲通！！！
三雙膝蓋竟齊齊砸在地上，把青磚地面砸得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連桌上的油燈都跳了一跳。
清瘦道人跪在最前面，魁梧道人和那瘦猴樣的道人分跪左右。
三人俱是五體投地，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姿態恭敬得像是見了自家祖師爺。
袖中的木魚猛地一震。
張誠明的陰神在裡頭發出一聲驚疑的低呼，似乎好奇這情況。
鍾玄眉梢微微一動，卻沒急著說話。
他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三人。
「大仙，」清瘦道人抬起頭，額頭上印著一塊紅印子。
他眼眶竟有些泛紅，哀求道：「請救救我們！」
另外兩人也跟著抬頭。
其中那魁梧道人眼眶裡竟真滾出兩滴淚來，順著他粗糙的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磚上，啪嗒一聲。
鍾玄沉默片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青磚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腹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三人。
「爾等有何苦難，竟需向我求告？我不過一介遊方修士，又何來本事救你們？」
清瘦道人膝行兩步，急聲道：
「大仙容稟。這祭賽國往西去，不過百十里地，有一片大潭，名喚碧波潭。
潭中有個老妖，自稱碧波龍王，占了一整片水域，建了龍宮，養了水族兵將無數。
方圓數百里，無論山上跑的，水裡游的，天上飛的，但凡有點道行的，都得聽他號令。」
他聲音發顫，綠幽幽的眸子裡頭竟透出幾分真切的恐懼。
「這老妖不光占著碧波潭，還連著西海的水路，與那些大海里的龍族、大妖都有往來。這種勢力，遠不是我等小妖能比的。」
鍾玄聽到「碧波潭」三字，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他自然記得。
碧波龍王，萬聖龍王，西海分支，勾結九頭駙馬，為非作歹降血雨，盜取祭賽國的金光寺佛寶。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然後呢？這碧波龍王又與你們何干？」
三人又相互看了一眼，這次是那瘦猴道人搶了先。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又尖又細開口：
「大仙，您有所不知。
我們三兄弟在這祭賽國北廣場開棚講道，吸引信眾，散盡家財來供奉，可這些銀錢，十成里倒有九成，得上交給那碧波龍王！」
鍾玄哦了一聲，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魁梧道人重重地磕了個頭，瓮聲道：「大仙明鑑！我等雖是妖身，可這百十年在這祭賽國，從未主動害過一條人命。
「那些信眾供奉的銀錢，我們自己留的那一成，也只夠買些香燭法器和餬口度日，大頭全讓那老妖搜颳了去。
「若是不交，輕則一頓鞭子，重則.....」
他沒說下去，只把袖子擼起來。
小臂上，一道一道的疤痕交錯縱橫，有新有舊，
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紅。
這些疤痕不是普通的傷，上頭殘留著一股陰寒的妖氣。
傷口周圍的皮肉微微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另外兩人也擼起袖子，情形大同小異。
鍾玄看著那些傷，沉默不語了。
屋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
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四個人的臉時隱時現。
鍾玄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們在此以種種旁門左道之術，誘惑世人散盡家財供奉，是有苦衷，並非出於本意？」
三人齊齊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咚三聲響。
「正是此意！」
清瘦道人作哭腔道：「大仙，我等實在走投無路了！那老妖法力通天，我們三個綁在一起也不是他一根手指頭的對手。可這日日搜刮、月月上供的日子，再過下去，道心都要磨沒了！」
他抬起頭，綠幽幽的眼睛裡竟有兩行濁淚滾落：
「我等雖是妖，可也想求個長生正道，日日做這些斂財的勾當，何時是個頭？」
三名妖道竟然相繼訴起苦來。
魁梧道人接話道：「前幾日，那老妖又傳下話來，說下個月的供奉要加三成。說什麼最近結交了幾位大妖，要用銀錢打點。可我們這些底下的小妖，哪裡還擠得出三成？再擠下去，這祭賽國的百姓就要賣兒賣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