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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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誠明帶著戲謔,重新開口:

  「小子,讓老夫看看你怎麼選,」

  「這王生求的是道,不是你口中的孝道。」

  「你讓他回去,他回去了,可條件是讓你收他為徒,傳他法術。」

  「你若不收,他便不會真心回去。

  「你若收了,便是以利誘之,教一個心性未定之人法術。」

  「日後他為禍世間,這因果可都算在你頭上。」

  「且讓老夫瞧瞧,你究竟會如何抉擇?!」

  他如今是陰神形態,沒了肉身的束縛和影響心智,言語間那股惡毒與促狹便愈發不加遮掩。

  羅剎女聞言,目光落在鍾玄側臉上。

  日光勾勒出清俊的輪廓,眉眼間看不出喜怒。

  她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看起來溫和的少年,究竟會如何處理這等棘手之事。

  猴兒也撓著頭,看看王生,又看看人兄,眼裡滿是好奇。

  它想不明白,這人跪著求人,怎麼就比站著說話還難看?

  王生跪在地上,臉上依舊堆滿了懇求。

  猴兒仔細看他的眼睛,發現了種種貪婪渴求,就像花果山的猴子猴孫們為了多占一個果子,不惜相互打得頭破血流那種。

  至於作為正主的鐘玄,他靜靜看著眼前這人。

  他前世百年見過種種,當時都不礙於心。

  只因為壽命有限,人如蜉蝣。

  那個時候,他本心不願多浪費精力關注類似的事,外部條件也不允許他浪費精力,因為要修著太玄經和洪鐘典。

  而如今,鍾玄認為可以了。

  他雖然人身還未修行有成,可已經不算很著急。

  長生不死或者不容易,但活個幾百年沒問題。

  只因西牛賀洲與此地人類,天生壽命便有幾百年,他不光是從記憶中看過的那本原著中記載,也在此世前十五年記憶中,明確了這一點。

  如來曾談:我西牛賀洲雖無上真,卻人人固壽.....

  「既然如此.....」

  鍾玄的目光通透,看得王生越發忐忑。

  他在看王生是什麼是。

  很像在這世間常有的一種人。

  永遠只會看別人擁有什麼,而不會問自己該做什麼。

  之前讓王生嘗試回去先盡孝。

  他說自己站著說話不腰疼,說不懂他的苦求。

  如今一顯露本事,便立刻撲上來,想從這裡分一杯羹,仿佛有些東西本就該是他的。

  那麼給他?還是不給他?

  鍾玄正要開口回復王生的時候。

  忽然,心神深處傳來一陣異動。

  山神化身那邊突然有了不小的動靜。

  .....

  翠雲山,桃溪谷。

  廟外山神化身正在梳理地脈,穿著粗布衣,宛如一介下地老農,並不刻意遮掩姿態。

  附近傳來潺潺流水聲,偶爾有幾聲夜鳥啼鳴,襯得山谷愈發幽靜。

  李功曹則在另一邊勞作,其名姓全稱是李漢。

  鍾玄歇息時張望四周,以山神權威感應。

  這些時日來,他已將權柄視野範圍拓展到方圓數里,也就是半徑二千米左右的程度。

  那些被歷代妖物篡改扭曲的地脈,正一寸一寸被撥亂反正,像是捋順一團糾纏多年的亂麻。

  如今只要一念之間,人仙的心神力量就能遊走布控,掌握這已經相當不小的面積。

  正是所謂的陽神之力,只是真正的陽神三花聚頂所化,五氣朝元混合,向來隱居於腦海百會穴,輕易不會隨時外出,免受外邪。

  忽然,他掌心微微發熱。

  他低頭看去,山神印正在震顫。

  這方小小的印璽自行浮起。

  它懸在半空,通體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在昏暗的廟中顯得格外醒目,照亮了周圍斑駁的牆壁。


  金光凝聚起來,化作一道光影。

  光影身著官袍,頭戴梁冠,面容威嚴,赫然是一尊天庭仙吏的模樣。

  他負手而立,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祥光,目光如電,俯視山神化身。

  光影開口時,聲音如鐘鳴,直入心神:

  「下界翠雲山神聽宣,

  「三界山河司敕令:

  「自即日起,除原有香火考核之外,增天道功德考核一項。

  「百年一輪,與香火同考。

  「功德不足者,削職問罪。

  「功德圓滿者,酌情擢升。」

  他稍作停頓後,繼續講:

  「爾為七品山神,百年之內,

  「須有虔誠香火一萬柱,天道功德一百點。

  「缺一不可。」

  話音落下,光影消散。

  金光化作點點流螢,緩緩飄落,融入山神印中。

  顯然對方只是例行公事,根本不在乎是誰。

  一道道信息流從山神印中湧入鍾玄腦海,

  全是關於「天道功德」的完整闡釋。

  功德者,順天應人、護佑蒼生之所積也。

  斬妖除魔,救死扶傷,傳道授業,澤被一方.....

  凡有益於天地生靈者,皆有功德。

  功德由天道記錄,至公至正,無可偽飾。

  隨之而來的,是山神印中浮現的數據:

  虔誠香火:三百七十二柱

  天道功德:零點

  距離百年考核:二十二日

  鍾玄緩緩睜開眼,臉色少有出現一些憂慮。

  只剩下二十二日。

  如今香火三百餘柱,功德零。

  .....

  祭賽國這邊的人間身與翠雲山的山神化身。

  兩者本就是一體兩面。

  方才那一愣之間,正是山神化身接收天庭敕令的時刻。

  信息如流水般湧入腦海,關於天道功德的種種規則,此刻人身也明白清晰。

  畢竟無論香火功德,都要兩具身軀一起努力:

  功德者,順天應人、護佑蒼生之所積也。

  凡有益於天地生靈者,皆有功德。

  .....

  其來源有四,

  其一,庇佑生靈:

  於天災人禍之中,護持境內生靈周全。救一命,得一功德;護一方,積十功德。

  .....

  其二,教化功德:

  開壇講道,點化愚蒙,使生靈開悟向善。度一凡俗入道門,得一功德;點化一妖修歸正,得十功德。

  .....

  其三,斬妖除魔:

  誅殺禍害生靈的妖邪,以強弱論功德。

  殺一小妖,得一功德。

  誅一大妖,得百功德。

  .....

  其四,撥亂反正:

  清除妖邪對地脈水脈的篡改,恢復天地清寧。

  每梳理一里地脈,得一功德。

  .....

  然功德非只增不減。

  若行惡事,傷及無辜,則以惡業抵消功德。

  殺人性命,扣十功德。

  毀人道途,扣百功德。

  善惡相抵,絲毫不爽。

  鍾玄查看完相關規矩後,

  心想這與佛門所謂「做好事積福報、做壞事下地獄,兩不相干」的說法,截然不同。

  在功德簿上,善惡對沖,功過相抵。

  只可惜此前斬殺青羊大妖,竟然不算功德。

  這體制就是如此.....新條例發布時為準。


  鍾玄回過神來,目光微動。

  王生跪在地上,等了半晌,不見鍾玄應答。

  他抬起頭,見少年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於是王生臉上漸漸浮起不耐之色。

  他膝蓋快要跪得發麻,青石板的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這是什麼意思?

  嫌我不夠誠心?

  還是壓根就不想收我?

  他都這麼低聲下氣了,這人還想怎樣?

  王生想到這裡,一咬牙,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仰著臉,直愣愣地看著鍾玄,神態帶了幾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仙師,咱們把話說開了吧!

  「要麼您幫我修仙,要麼我絕不回去!」

  「您也別跟我講什麼孝道倫常,我王生求道三年,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您讓我回去?回去做什麼?!

  「守著一個快死的老太婆,等她咽氣,然後呢?

  「然後我這輩子就完了!」

  王生壯起膽子,這會兒把話說開了!

  要麼這些人助自己成仙,要麼就乾耗著!

  反正那老太婆的事,是這些人先提的,不能不管。

  他繼續在四周一群人的圍觀中,高聲說下去。

  「您要是真慈悲,就收下我。

  「您要是不收,那您就走吧!

  「我繼續在這兒求我的成仙大道。」

  王生說完,雙手抱胸,一副打死不動的模樣。

  倒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不吝氣質出來了。

  可這人一雙眼睛卻仍然死死盯著鍾玄。

  像是在賭,賭這個少年會心軟,會妥協。

  羅剎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蹙起。

  她目光在王生臉上轉了轉,又看向鍾玄。

  鍾玄依舊沉默著,目光望向遠處,不知在想什麼,讓人難以琢磨。

  羅剎女心頭更加煩惱,五氣失衡與心緒相互影響。

  越容易燥熱,越是容易急躁。

  她只覺這個王生,怎麼這樣可惡?

  好一副無賴相,也能求仙。

  卻是為難了這小子麼,能懂那麼多的道經和佛理的傢伙,竟然也會處理不了王生這種人?

  不知怎的,羅剎女心裡一跳。

  她眼波流轉,忽然上前一步。

  高挑的美人身影,居高臨下地看著王生。

  日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將王生整個人籠罩其中。

  王生瞧著這面紗籠著也身段美艷的女子,不自覺吞了吞口水,目光盡往那些身體曲線起伏地方瞧。

  羅剎女更加厭惡了,開口淡淡道:「不過是贍養一個老婦人安享晚年罷了,何須勞動你?」

  這一開口,頓時吸引大家注意力。

  竟有解法?

  「我只需花幾兩銀子,

  「在附近鄉里請個厚道人家,

  「每日送些柴米油鹽,隔三差五去照看照看,

  「那個老婦人能自然衣食無憂,安度餘生。」

  羅剎女頓了頓,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些。

  王生已經嚇得瞪大眼睛。

  他聽到羅剎女說要把祖母接走,心中慌亂。

  什麼?他們竟然還有這個辦法?

  那他的求仙路怎麼辦?

  沒了祖母當籌碼,還憑什麼求這些修士收下!

  羅剎女明眸倒映這慌亂的人臉表情,心氣順了。

  她一雙清冷的眸子裡,帶上毫不掩飾的譏誚:

  「倒是你,

  「一個連親生祖母都能拋下不管的蠢貨,就算跪斷了腿,又有誰會真箇收你?」

  字字清晰的言語,像一把刀子直直插進王生心口,也讓附近許多人聽得恍然。


  有人暗嘆道。

  「好個聰慧的姑娘!」

  「看裝扮也是個俠女哩。」

  「真是,能用銀子解決的都不叫事兒。」

  「區區王生,竟然還以為能拿捏住他人?」

  「這姑娘真是口舌犀利。」

  他們說話間,也漸漸有人好奇打量此女。

  此刻,王生臉上的表情終於完全僵住。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從何駁起。

  眼前女子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讓他心裡發虛!

  心裡知道要趕緊改口。

  可是種種說辭忽然間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過。

  他得怎麼辦?

  猴兒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它蹦到鍾玄身邊,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搖了搖。

  它搖得起勁,卻發覺人兄沒什麼反應,依舊愣愣地站在原地。

  猴兒撓了撓頭,歪著腦袋看鐘玄,小聲嘀咕:「人兄?」

  「嗯,猴兄,我有在聽呢。」

  鍾玄回過神來,看向身邊的羅剎女,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她方才出言相助的模樣,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至少,眼下他有人願意幫忙。

  「多謝芸娘。」

  他輕聲道,溫和帶著歡喜。

  羅剎女聞言,面紗下的臉頰微微一熱,

  她別過頭去,故作淡然道:「謝什麼,我又沒幫你什麼。」

  可她的耳朵尖兒卻悄悄紅了,在日光下看得分明。

  鍾玄笑了笑,轉而看向猴兒,又看了看地上坐著的王生,緩緩開口:

  「芸娘方才所言,倒是提醒了我。」

  「這王生心性不定,深陷執念,我們確實沒有那麼多時間慢慢引導,」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羅剎女:

  「不知可否勞煩芸娘一件事?」

  羅剎女眨眨眼,雙手不自覺地背到身後。

  她右手抓著左手手腕,身子微微前傾。

  難得不自覺流露出的嬌俏女兒家模樣。

  羅剎女心裡有些歡快的想:

  少年竟然求自己了?

  此前一路上都沒有求過什麼,現在卻來求我。

  「什麼事?說來聽聽。」

  羅剎女語氣裡帶著意外的幾分雀躍,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嬌俏。

  鍾玄道:「我想請你和猴兄跑一趟,去尋那位老婦人,勸她搬到翠雲山去。」

  他心裡有漸漸有個清晰的規劃:

  「山神廟中正缺一位打理香火的廟祝,她若願意,便在那裡住下。

  「我再托人尋幾個老實本分的凡人雜役,一同照料廟宇,也照料她的起居。」

  「如此一來,她有人照看,王生也不必回去。

  「各得其所。」

  鍾玄說完,四周有不少看戲的人叫好。

  這個處置,真是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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