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萬事通小姐
中午，丹妮莉絲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剛從掃帚上薅下來的舊毛線。窗外的光已經爬到被子上，哥哥不在，他肯定又去上課了。她下床的時候，腳趾先探出去夠地板，夠了兩下才踩穩。
她轉過頭看到床頭放著午飯，麵包切成了兩個三角形，黃油塗得很勻，旁邊一小碗南瓜湯還冒著熱氣。福克斯正站在碗邊，腦袋埋進湯里。
「福克斯!」
鳳凰把腦袋從碗裡拔出來，喙上掛著一滴南瓜汁，歪頭看她，表情理直氣壯，我先幫你嘗嘗燙不燙。丹妮莉絲爬下床，踮起腳尖伸手去抓它。福克斯往後跳了一步，尾羽掃過湯碗邊緣，差點把碗帶翻。
她雙手叉腰，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圓。「這是哥哥給我留的，你偷吃。」
福克斯發出一聲極低的、心虛的咕嚕。鳳凰眼珠轉了半圈，低頭用喙把自己掉在桌面上的一片麵包屑叼起來，放回她碗邊。還你。
丹妮莉絲盯著那片沾了鳳凰口水的麵包屑，想了一下，把麵包掰成兩半，大的放回碗邊。「一人一半。」
她盤腿坐在地上開始吃。福克斯蹲在她膝蓋旁邊，把屬於自己的那半塊麵包啄成更小的幾瓣，吃得比她還慢。陽光從地牢高窗切進來，在她袍子上畫出一道斜長的亮斑。她咬麵包的時候，腳趾無意識地蜷起來又鬆開。
三天前，哥哥蹲在她面前，把一本嶄新的繪本放進她手裡。封面是硬殼的，畫著一條展翅的龍。他說書是用來讀的，圖畫本才是用來畫畫的。
丹妮莉絲說，可是你的課本上沒有畫，太空了。
哥哥沉默了一拍，然後說，那也不行。
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和剛才一樣平，但丹妮莉絲聽出了裡面的不同，不是命令，是在教她邊界。她說，好吧。然後把繪本翻開第一頁，用黃色蠟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哥哥看了片刻，說太陽畫得不錯。丹妮莉絲沒有抬頭，嘴角彎起來，很小，但很深。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丹妮莉絲把繪本夾在胳膊底下，蠟筆塞進袍子口袋。福克斯飛上她肩頭，尾羽垂下來，在她後背上輕輕掃來掃去。她推開公共休息室的門，走廊里火把正燃到最旺的時候。
第一個斯萊特林女生在樓梯口截住了她。
「你不是那個，梅林，你是坦格利安的妹妹！」五年級，深棕色捲髮，蹲下來的時候袍子邊緣鋪在石板上像一朵展開的花，「你的頭髮是真的銀色的嗎?我可以摸一下嗎?」
丹妮莉絲點頭。捲髮女生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馬尾辮，然後捂住心口，發出被可愛當場擊斃的悶哼。「你等一下，我有東西給你。」她翻開書包，掏出一把滋滋蜜蜂糖，不由分說塞進丹妮莉絲的袍子口袋。
第二個女生從拐角冒出來。「等等，那個小坦格利安?潘西說她叫丹妮莉絲，」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她們從不同方向涌過來，圍住她，蹲下來，七嘴八舌。「你平時吃什麼長這樣?」「你哥哥在公共休息室里也是那個表情嗎?就是那種，『再說一個字我就用匕首』，」「你這袍子是象牙色的，和斯萊特林校服不一樣，誰給你挑的?」「她的睫毛也是銀色的!」
有人把一包巧克力蛙塞進她手裡，有人趁亂摸了摸她的頭髮。丹妮莉絲剛開始還認真回答問題，「吃麵包」，「哥哥在休息室也是那個表情」，「袍子是哥哥買的」，但問題太多了，她答不過來。一個女生用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說「她臉上的肉是軟的」，旁邊立刻有人反駁「當然軟，她才三歲」。
她的蠟筆從口袋裡顛出來，滾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手剛碰到蠟筆，又一隻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頂。福克斯在她肩上不安地挪動爪子，翅膀張合了一次，尾羽掃過旁邊女生的帽子，那顆絨球歪了。
她把繪本抱在胸前，正要從兩個女生中間鑽出去，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擋在她面前，攔住了那個正準備第三次摸她頭的三年級女生。
「行了。」傑瑪·法利的聲音不高，但周圍一圈人同時安靜下來，「你們這麼多人圍著，她連路都走不了。」
她站在走廊拐角處，深棕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級長徽章在袍子領口反著銀光。目光掃過那幾個手裡還攥著糖果袋和巧克力蛙盒子的女生，沒有訓人，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樓梯口偏了偏頭，意思是散了。
幾個女生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剛才捏丹妮莉絲臉的那個嘟囔了一句「我們只是覺得她可愛」，但還是把巧克力蛙塞進口袋，拉著同伴往地牢方向走了。
丹妮莉絲趁機從法利身側鑽了出去。幾步之後改成快走，快走變成小跑，小跑變成一頭扎進拐角的陰影里。福克斯撲扇著翅膀跟上，尾羽在拐角處晃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撤退旗幟。
圖書館的門虛掩著，她把門縫推開一個剛好能擠進去的寬度，然後和正從裡面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她往後跌坐在地上，正好坐在了福克斯身上。福克斯發出一聲哀鳴，介於「我還沒準備好起飛」和「你為什麼這麼重」之間的那種，翅膀在她屁股底下撲騰了兩下，抽出來，尾羽炸成一把凌亂的金紅色扇子。它飛到丹妮莉絲頭上，用翅膀尖揉了一把自己的尾羽，然後低頭瞪她，表情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你知道打理這些毛要多久嗎。
丹妮莉絲摸摸它的爪子，「……對不起。」
福克斯把腦袋轉到一邊，不看她，但沒有飛走。
「天哪，你沒事吧?」赫敏從地上爬起來，袍子膝蓋上蹭了一塊灰。她彎下腰，一手扶著丹妮莉絲的胳膊肘，另一隻手護在她後腦勺上，把她輕輕地拉起來。「撞到哪了?後腦勺著地了嗎?讓我看看，」
丹妮莉絲拍拍袍子上的灰，仰起頭。棕色的頭髮，門牙，眼睛裡有那種和她哥哥有點像但又不太像的光。她認得這張臉。
「你是那個，」丹妮莉絲開口，用通用語，咬字很慢但很清楚，「赫敏。」
赫敏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哥哥提過，棕色頭髮，有點亂，說話快。什麼都知道的萬事通小姐。」
赫敏愣了一拍，耳尖浮起一層極淡的紅。「……萬事通小姐?」
「哥哥是這麼說的。」然後小眉毛皺起來，像在努力回憶一個不太確定要不要複述的句子。「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子，不是那種『這個人很煩』的表情，是那種，」
她停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看著赫敏，在找一個她能理解的詞。
「有點高興的表情。」
赫敏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她蹲下來，和丹妮莉絲平視。「他還說了什麼?」
丹妮莉絲低下頭，伸出手指，把繪本翻到第一頁。黃的太陽還是歪的。「他說，她本來可以不用管這些事的，她沒有走。」
赫敏沒有說話。她看著那頁歪歪扭扭的太陽，看了很久。然後她眨了一下眼睛，站起來，把聲音調回正常頻率。「所以你今天來圖書館做什麼?」
丹妮莉絲舉起手中的繪本和蠟筆。「畫畫。還有，」她偏過頭，視線越過赫敏的肩膀，掃過那一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有龍的書。哥哥說這裡有，上次看到一本，還沒看完。」
「他說再過一會兒來找我。」丹妮莉絲把繪本翻到新的一頁，選了一支紅色蠟筆。
赫敏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住，然後轉過頭，看著丹妮莉絲。
「我剛剛從架子上找到了幾本書，」她說，聲音聽起來像在邀請，但語氣里多了一些丹妮莉絲看不懂的東西，「比《魔法生物圖鑑》更全，有一本裡面有整整一章講龍的遷徙路線和產卵習性，你要不要一起看?」
丹妮莉絲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赫敏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她把那本有龍的書攤開在兩人中間，翻到龍那一章。丹妮莉絲趴在桌上畫畫，偶爾抬起頭研究書頁上某條龍的細節，然後低頭把鱗片補上去。赫敏給她讀龍的習性，讀到「威爾斯綠龍會在月圓之夜把未孵化的蛋搬到山頂」時，丹妮莉絲抬起頭。
「為什麼要搬到山頂?」
「因為月光的溫度不足以孵化龍蛋，但可以讓蛋殼表面凝結露水。露水滲進去能保持蛋膜濕潤，母龍不需要離開山頂去喝水。」
丹妮莉絲想了一下這個回答，滿意了，低頭繼續畫。赫敏看著她把龍的鱗片一片一片塗成不同的顏色，沒有糾正。威爾斯綠龍的鱗片是綠的，但丹妮莉絲選了紅色，那就算了。
「哥哥最近很少跟我一起坐著。」丹妮莉絲說，把紅色蠟筆換成了藍色。「之前他會陪我看書，現在他一直在忙。」
赫敏翻書頁的手停住了。「忙什麼?」
「不知道。他讓我離一個人遠一點。」丹妮莉絲用手指把藍色的顏料暈開，頭也沒抬。「那個叫萊斯特的哥哥，還有那個叫洛奇的老師，奇、奇洛。哥哥說看到他們就走開，因為他們附近可能有危險。」
赫敏看著她。丹妮莉絲還在塗第二隻龍的鱗片，不知道剛才那句話在赫敏腦子裡拉響了多少警報。
「他說危險是什麼了嗎。」
丹妮莉絲搖頭。「他只說讓我走開。」
赫敏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壓著，指節微微發白。
「那他有說別的嗎?」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說話速度卻慢了，「有沒有提到什麼人?或者什麼名字?」
丹妮莉絲的蠟筆停了一下，紫色眼睛往上看，眉頭輕輕擠在一起。「名字?」
「嗯。一個名字。」
丹妮莉絲垂下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蠟筆放下來。「有一次晚上我想去廁所。經過哥哥床邊的時候，他在說話。不是醒著的，是在睡覺的時候說的。」
赫敏沒有問，只是看著她。
「……伏地魔。」丹妮莉絲說，「哥哥說了這個名字。」
赫敏的臉色變了，那種專心致志的表情還留在臉上，但眼神已經不是看書時的眼神了。
「姐姐，」丹妮莉絲盯著她的臉，「你知道那個名字嗎。」
赫敏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個名字，古靈閣隧道里火龍的嘶吼還殘留在耳膜上，韋賽里斯讓龍咬住他之前念出來的就是這三個字。她當然知道。巫師世界的大部分人不敢說這個名字，而丹妮莉絲的哥哥在夢裡也逃不開它，這說明他正在被人追上，他不告訴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把聲音調回平穩的頻率，看著丹妮莉絲的眼睛。「姐姐聽過這個名字，他確實是個很壞的人。不過你哥哥很厲害，整個古靈閣的人都沒攔住他，他還有一條龍。」
丹妮莉絲看著她，點了點小小的下巴，重新拿起蠟筆。
赫敏把書翻到下一頁，手指還停在紙頁邊緣。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住了，但眉尾那道極細的紋路還沒平下去。
就在此時，圖書館的門被推開，韋賽里斯站在門口，哈利在他身後半步，兩個人剛從走廊那邊過來。這裡是他們約好交換情報的地點。
他的目光先落在丹妮莉絲身上，她正把繪本舉高朝他跑過來。然後是攤開的繪本，蠟筆還擱在頁縫裡，最後才看到赫敏。
她還在丹妮莉絲旁邊，沒走。手邊那本龍類圖書翻到了不該翻到的一頁。她抬起頭看他，表情里沒有打招呼的意思。
韋賽里斯的心臟往下沉了一寸。
她知道了什麼。
丹妮莉絲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他面前，把繪本舉得高高的。「哥哥，你看!我畫的龍!」她把那頁畫舉到他眼前，「赫敏姐姐給我找了有龍的書。」
「畫得不錯。」韋賽里斯說，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先在這裡看一會兒，我跟赫敏姐姐說幾句話。」
他走到赫敏面前，她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你又遇到危險了，然後你不告訴我。」
她轉過頭看到床頭放著午飯，麵包切成了兩個三角形，黃油塗得很勻，旁邊一小碗南瓜湯還冒著熱氣。福克斯正站在碗邊，腦袋埋進湯里。
「福克斯!」
鳳凰把腦袋從碗裡拔出來，喙上掛著一滴南瓜汁，歪頭看她，表情理直氣壯，我先幫你嘗嘗燙不燙。丹妮莉絲爬下床，踮起腳尖伸手去抓它。福克斯往後跳了一步，尾羽掃過湯碗邊緣，差點把碗帶翻。
她雙手叉腰，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圓。「這是哥哥給我留的，你偷吃。」
福克斯發出一聲極低的、心虛的咕嚕。鳳凰眼珠轉了半圈，低頭用喙把自己掉在桌面上的一片麵包屑叼起來，放回她碗邊。還你。
丹妮莉絲盯著那片沾了鳳凰口水的麵包屑，想了一下，把麵包掰成兩半，大的放回碗邊。「一人一半。」
她盤腿坐在地上開始吃。福克斯蹲在她膝蓋旁邊，把屬於自己的那半塊麵包啄成更小的幾瓣，吃得比她還慢。陽光從地牢高窗切進來，在她袍子上畫出一道斜長的亮斑。她咬麵包的時候，腳趾無意識地蜷起來又鬆開。
三天前，哥哥蹲在她面前，把一本嶄新的繪本放進她手裡。封面是硬殼的，畫著一條展翅的龍。他說書是用來讀的，圖畫本才是用來畫畫的。
丹妮莉絲說，可是你的課本上沒有畫，太空了。
哥哥沉默了一拍，然後說，那也不行。
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和剛才一樣平，但丹妮莉絲聽出了裡面的不同，不是命令，是在教她邊界。她說，好吧。然後把繪本翻開第一頁，用黃色蠟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哥哥看了片刻，說太陽畫得不錯。丹妮莉絲沒有抬頭，嘴角彎起來，很小，但很深。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丹妮莉絲把繪本夾在胳膊底下，蠟筆塞進袍子口袋。福克斯飛上她肩頭，尾羽垂下來，在她後背上輕輕掃來掃去。她推開公共休息室的門，走廊里火把正燃到最旺的時候。
第一個斯萊特林女生在樓梯口截住了她。
「你不是那個，梅林，你是坦格利安的妹妹！」五年級，深棕色捲髮，蹲下來的時候袍子邊緣鋪在石板上像一朵展開的花，「你的頭髮是真的銀色的嗎?我可以摸一下嗎?」
丹妮莉絲點頭。捲髮女生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馬尾辮，然後捂住心口，發出被可愛當場擊斃的悶哼。「你等一下，我有東西給你。」她翻開書包，掏出一把滋滋蜜蜂糖，不由分說塞進丹妮莉絲的袍子口袋。
第二個女生從拐角冒出來。「等等，那個小坦格利安?潘西說她叫丹妮莉絲，」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她們從不同方向涌過來，圍住她，蹲下來，七嘴八舌。「你平時吃什麼長這樣?」「你哥哥在公共休息室里也是那個表情嗎?就是那種，『再說一個字我就用匕首』，」「你這袍子是象牙色的，和斯萊特林校服不一樣，誰給你挑的?」「她的睫毛也是銀色的!」
有人把一包巧克力蛙塞進她手裡，有人趁亂摸了摸她的頭髮。丹妮莉絲剛開始還認真回答問題，「吃麵包」，「哥哥在休息室也是那個表情」，「袍子是哥哥買的」，但問題太多了，她答不過來。一個女生用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說「她臉上的肉是軟的」，旁邊立刻有人反駁「當然軟，她才三歲」。
她的蠟筆從口袋裡顛出來，滾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手剛碰到蠟筆，又一隻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頂。福克斯在她肩上不安地挪動爪子，翅膀張合了一次，尾羽掃過旁邊女生的帽子，那顆絨球歪了。
她把繪本抱在胸前，正要從兩個女生中間鑽出去，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擋在她面前，攔住了那個正準備第三次摸她頭的三年級女生。
「行了。」傑瑪·法利的聲音不高，但周圍一圈人同時安靜下來，「你們這麼多人圍著，她連路都走不了。」
她站在走廊拐角處，深棕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級長徽章在袍子領口反著銀光。目光掃過那幾個手裡還攥著糖果袋和巧克力蛙盒子的女生，沒有訓人，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樓梯口偏了偏頭，意思是散了。
幾個女生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剛才捏丹妮莉絲臉的那個嘟囔了一句「我們只是覺得她可愛」，但還是把巧克力蛙塞進口袋，拉著同伴往地牢方向走了。
丹妮莉絲趁機從法利身側鑽了出去。幾步之後改成快走，快走變成小跑，小跑變成一頭扎進拐角的陰影里。福克斯撲扇著翅膀跟上，尾羽在拐角處晃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撤退旗幟。
圖書館的門虛掩著，她把門縫推開一個剛好能擠進去的寬度，然後和正從裡面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她往後跌坐在地上，正好坐在了福克斯身上。福克斯發出一聲哀鳴，介於「我還沒準備好起飛」和「你為什麼這麼重」之間的那種，翅膀在她屁股底下撲騰了兩下，抽出來，尾羽炸成一把凌亂的金紅色扇子。它飛到丹妮莉絲頭上，用翅膀尖揉了一把自己的尾羽，然後低頭瞪她，表情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你知道打理這些毛要多久嗎。
丹妮莉絲摸摸它的爪子，「……對不起。」
福克斯把腦袋轉到一邊，不看她，但沒有飛走。
「天哪，你沒事吧?」赫敏從地上爬起來，袍子膝蓋上蹭了一塊灰。她彎下腰，一手扶著丹妮莉絲的胳膊肘，另一隻手護在她後腦勺上，把她輕輕地拉起來。「撞到哪了?後腦勺著地了嗎?讓我看看，」
丹妮莉絲拍拍袍子上的灰，仰起頭。棕色的頭髮，門牙，眼睛裡有那種和她哥哥有點像但又不太像的光。她認得這張臉。
「你是那個，」丹妮莉絲開口，用通用語，咬字很慢但很清楚，「赫敏。」
赫敏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哥哥提過，棕色頭髮，有點亂，說話快。什麼都知道的萬事通小姐。」
赫敏愣了一拍，耳尖浮起一層極淡的紅。「……萬事通小姐?」
「哥哥是這麼說的。」然後小眉毛皺起來，像在努力回憶一個不太確定要不要複述的句子。「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子，不是那種『這個人很煩』的表情，是那種，」
她停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看著赫敏，在找一個她能理解的詞。
「有點高興的表情。」
赫敏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她蹲下來，和丹妮莉絲平視。「他還說了什麼?」
丹妮莉絲低下頭，伸出手指，把繪本翻到第一頁。黃的太陽還是歪的。「他說，她本來可以不用管這些事的，她沒有走。」
赫敏沒有說話。她看著那頁歪歪扭扭的太陽，看了很久。然後她眨了一下眼睛，站起來，把聲音調回正常頻率。「所以你今天來圖書館做什麼?」
丹妮莉絲舉起手中的繪本和蠟筆。「畫畫。還有，」她偏過頭，視線越過赫敏的肩膀，掃過那一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有龍的書。哥哥說這裡有，上次看到一本，還沒看完。」
「他說再過一會兒來找我。」丹妮莉絲把繪本翻到新的一頁，選了一支紅色蠟筆。
赫敏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住，然後轉過頭，看著丹妮莉絲。
「我剛剛從架子上找到了幾本書，」她說，聲音聽起來像在邀請，但語氣里多了一些丹妮莉絲看不懂的東西，「比《魔法生物圖鑑》更全，有一本裡面有整整一章講龍的遷徙路線和產卵習性，你要不要一起看?」
丹妮莉絲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赫敏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她把那本有龍的書攤開在兩人中間，翻到龍那一章。丹妮莉絲趴在桌上畫畫，偶爾抬起頭研究書頁上某條龍的細節，然後低頭把鱗片補上去。赫敏給她讀龍的習性，讀到「威爾斯綠龍會在月圓之夜把未孵化的蛋搬到山頂」時，丹妮莉絲抬起頭。
「為什麼要搬到山頂?」
「因為月光的溫度不足以孵化龍蛋，但可以讓蛋殼表面凝結露水。露水滲進去能保持蛋膜濕潤，母龍不需要離開山頂去喝水。」
丹妮莉絲想了一下這個回答，滿意了，低頭繼續畫。赫敏看著她把龍的鱗片一片一片塗成不同的顏色，沒有糾正。威爾斯綠龍的鱗片是綠的，但丹妮莉絲選了紅色，那就算了。
「哥哥最近很少跟我一起坐著。」丹妮莉絲說，把紅色蠟筆換成了藍色。「之前他會陪我看書，現在他一直在忙。」
赫敏翻書頁的手停住了。「忙什麼?」
「不知道。他讓我離一個人遠一點。」丹妮莉絲用手指把藍色的顏料暈開，頭也沒抬。「那個叫萊斯特的哥哥，還有那個叫洛奇的老師，奇、奇洛。哥哥說看到他們就走開，因為他們附近可能有危險。」
赫敏看著她。丹妮莉絲還在塗第二隻龍的鱗片，不知道剛才那句話在赫敏腦子裡拉響了多少警報。
「他說危險是什麼了嗎。」
丹妮莉絲搖頭。「他只說讓我走開。」
赫敏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壓著，指節微微發白。
「那他有說別的嗎?」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說話速度卻慢了，「有沒有提到什麼人?或者什麼名字?」
丹妮莉絲的蠟筆停了一下，紫色眼睛往上看，眉頭輕輕擠在一起。「名字?」
「嗯。一個名字。」
丹妮莉絲垂下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蠟筆放下來。「有一次晚上我想去廁所。經過哥哥床邊的時候，他在說話。不是醒著的，是在睡覺的時候說的。」
赫敏沒有問，只是看著她。
「……伏地魔。」丹妮莉絲說，「哥哥說了這個名字。」
赫敏的臉色變了，那種專心致志的表情還留在臉上，但眼神已經不是看書時的眼神了。
「姐姐，」丹妮莉絲盯著她的臉，「你知道那個名字嗎。」
赫敏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個名字，古靈閣隧道里火龍的嘶吼還殘留在耳膜上，韋賽里斯讓龍咬住他之前念出來的就是這三個字。她當然知道。巫師世界的大部分人不敢說這個名字，而丹妮莉絲的哥哥在夢裡也逃不開它，這說明他正在被人追上，他不告訴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把聲音調回平穩的頻率，看著丹妮莉絲的眼睛。「姐姐聽過這個名字，他確實是個很壞的人。不過你哥哥很厲害，整個古靈閣的人都沒攔住他，他還有一條龍。」
丹妮莉絲看著她，點了點小小的下巴，重新拿起蠟筆。
赫敏把書翻到下一頁，手指還停在紙頁邊緣。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住了，但眉尾那道極細的紋路還沒平下去。
就在此時，圖書館的門被推開，韋賽里斯站在門口，哈利在他身後半步，兩個人剛從走廊那邊過來。這裡是他們約好交換情報的地點。
他的目光先落在丹妮莉絲身上，她正把繪本舉高朝他跑過來。然後是攤開的繪本，蠟筆還擱在頁縫裡，最後才看到赫敏。
她還在丹妮莉絲旁邊，沒走。手邊那本龍類圖書翻到了不該翻到的一頁。她抬起頭看他，表情里沒有打招呼的意思。
韋賽里斯的心臟往下沉了一寸。
她知道了什麼。
丹妮莉絲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他面前，把繪本舉得高高的。「哥哥，你看!我畫的龍!」她把那頁畫舉到他眼前，「赫敏姐姐給我找了有龍的書。」
「畫得不錯。」韋賽里斯說，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先在這裡看一會兒，我跟赫敏姐姐說幾句話。」
他走到赫敏面前，她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你又遇到危險了，然後你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