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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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長海把服務站的家底數過三遍。

  第一遍是剛來那年,修船點還只有三間破石頭屋,老方從廠里拉了一台舊6135柴油機放在院牆口子上,阿海蹲在礁石上拿粉筆寫「齒輪三個、軸承五個、舵杆兩根」。

  第二遍是服務站掛牌以後,新車間的鋼柱一根一根豎起來,焊機換了直流的新傢伙,舊件倉庫的鐵架子分了四層。

  第三遍是省賽回來以後。

  這次他數的不是設備,是人。

  老方管主機和齒輪箱,手藝是造船廠三十年熬出來的,所謂主機就是漁船的心臟,柴油機一停船就癱在海上,齒輪箱是傳動的關節,主機出的力全靠它傳給螺旋槳。

  丁海生管焊工和舵系,仰焊的時候鐵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燙個洞也不躲,所謂仰焊就是人蹲在鋼板底下往上焊,鐵水朝臉掉,最考驗手上穩勁。

  林秀娥捻縫出師了,省賽拿了第一,所謂捻縫就是把麻絲塞進船板的縫隙里拿桐油灰封死,讓木殼漁船不漏水。

  阿海獨立帶隊修主機,中級工的證壓在玻璃板底下。

  阿光管舊件倉庫,登記本從第一本寫到第六本,每一件舊件都有來歷。

  宋師傅和小周頂起了捻縫的另一半,南方船廠回來的手藝沒丟。

  洪小兵濾清器裝得利索,所謂濾清器就是柴油的過濾器,柴油里的水分雜質全靠它攔住,進了噴油嘴就要拉缸。

  周海生剛來半年,登記本翻爛了兩本,開始學著認舊軸承的型號。

  再加上他自己。邱長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人和他們的手藝,像翻一本舊登記本。

  這本登記本上沒有編號,但每一頁都記得住。

  十年前他退休的時候覺得捻縫這門手藝要斷在他手裡了,現在服務站里會捻縫的有三個人,還有一個正在學。

  他把鑿子從工具牆上取下來,拿棉紗擦了一遍。

  這把鑿子跟了他四十年,刃口磨掉了大半,鑿子柄上的紋路被手掌磨得光滑。

  這把鑿子以後要傳給誰,他沒想好。

  林秀娥有自己的鑿子了,阿光管舊件不學捻縫,周海生還在學認軸承型號。

  不急,手藝傳下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還能再干幾年。

  上午,王存志騎著摩托車來了。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從后座上解下一個帆布工具袋,又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個紙盒。

  紙盒裡是一台新的扭矩扳手,上海產的,帶錶盤,能直接讀扭矩數值。

  所謂扭矩扳手就是擰螺栓用的專用扳手,擰到規定的力度會咔嗒一聲,缸蓋螺栓、連杆瓦這些要緊的地方必須用它,靠手感容易鬆了漏氣緊了滑絲。

  老方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東西比他那把老呆扳手強多了,以後缸蓋螺栓都用它擰。

  王存志說這是省里配給試點單位的,每個試點一台,月亮島服務站排在最前面,他和孫局長申請了好幾回才批下來。

  老方把扭矩扳手遞給阿海,說歸你管了,以後保養的船缸蓋都用它擰,擰完了在保養單上記扭矩值。

  阿海接過扭矩扳手,拿棉紗擦了擦錶盤,放進工具牆最上層。

  洪小兵湊過來看,問錶盤上那些數字怎麼看。

  阿海拿了一個舊螺栓夾在台鉗上,把扭矩扳手套上去慢慢擰,錶盤上的指針一點一點往前走,走到規定的數值時扳手輕輕咔嗒了一聲。

  洪小兵說這聲音比呆扳手擰到位的那個手感還好認。

  阿海說手感靠經驗,扭矩扳手靠規矩,方師傅說了,以後重要螺栓都用它。

  洪小兵拿手指在錶盤上虛虛地點了幾個刻度,他要等到自己正式上手修主機那天,再把扭矩扳手從頭到尾認一遍。

  邱長海站在工具牆前面,把自己那把舊呆扳手也掛了上去。

  這把扳手是老方給他打的,背面打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邱」字,用了好些年,齒口還利著。

  和扭矩扳手掛在一起,一把新的,一把舊的,一把看規矩,一把靠手感。

  老方說你怎麼不拿它了。他拿起那把舊扳手,握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說省里配的新傢伙先讓年輕人用,螺絲擰壞了有扭矩扳手兜底,手感壞了沒處修。


  老方沒再說什麼,把自己的扭矩扳手也掛上去,把留在工具箱裡備用的呆扳手拿回來繼續別在腰上。

  下午,縣水產公司的周師傅帶著一個陌生人來了。

  陌生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袖口沾著油污,站在院門口先看了看三塊木牌,又看了看石槽里靠著的漁船。

  周師傅介紹說這是他朋友,姓劉,在舟山那邊開漁船維修點的,聽說月亮島服務站拿了省賽團體第一,特意過來看看。

  老方請他進車間看。

  姓劉的師傅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看行車,看焊機,看舊件倉庫的鐵架子,看阿光那本登記本。

  他把登記本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說這個東西好,他在舟山那邊也修漁船,舊件到處堆,有時候找一個齒輪要翻半天。

  阿光說這個本子從服務站開張那天就開始記了,每一個舊件都有編號,領用了誰簽字,退回來誰核銷,記得清清楚楚。

  姓劉的師傅問他要了幾頁登記本的格式,拿本子抄下來。

  又問邱長海,捻縫的桐油灰怎麼調才能放得久。

  邱長海說桐油三成石灰七成,根據天氣加減半成,調好了拿濕布蓋著,一天換一次濕布,能用三天不干。

  姓劉的師傅記下來,說舟山那邊潮,桐油灰調好了一天就干。

  邱長海說潮的地方濕布上再蓋一層塑料布,不叫濕氣跑掉。

  姓劉的師傅點了點頭,又去看丁海生焊船殼板。

  丁海生正在焊一條運輸船的船殼補板,焊條勻速移動,藥皮自己翹起來,整條焊縫成型均勻。

  姓劉的師傅蹲下來看焊縫,問電流多大。

  丁海生說仰焊這段調到一百三,立縫一百一。

  姓劉的師傅把這幾個數字也記在本子上。

  傍晚,姓劉的師傅走了,帶走了登記本的格式、桐油灰的配方和焊機電流的數據。

  周師傅送他走的時候回頭對老方說,老劉在舟山那邊開了好幾年的鋪子算不上什麼先進,但也是個實在幹活的人。

  最近漁獲不景氣他那個點差點關了,現在又撐了一陣子,這次來是真心想學你們的經驗。

  阿海聽見了,說了句服務站最好的東西都在舊件倉庫里。

  老方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說還有那把扭矩扳手,省里給的、自己攢的、用舊了捨不得扔的,都是服務站的家底。

  晚上,江海平坐在院牆口子的礁石上,面前攤著帳本。

  服務站開了快三年,帳上的錢從三千攢到兩萬三,又從兩萬三花到一萬八,新車間蓋了,焊機換了,扭矩扳手是省里配的沒花錢。

  錢進進出出,但家底越來越厚。

  家底不是帳上的數字,是舊件倉庫里那六本登記本,是工具牆上大大小小的扳手,是林秀娥那把鑿子和邱長海那把舊呆扳手。

  是有師傅能修主機,有師傅能焊仰縫,有師傅能捻縫不漏。

  是扭矩扳手和呆扳手掛在一起,新的學規矩,舊的不丟手感。

  邱長海從車間裡走出來,在江海平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手裡轉著核桃。

  兩個人都沒說話。

  海浪輕輕拍著石槽,枇杷苗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

  明天扭矩扳手就要上第一台公務船的缸蓋,阿海會用它擰四顆螺栓,每一顆的扭矩值都會記在保養單上。

  過了這一陣子,最好把扭矩扳手也像舊件架上的老物件一樣,列出一份自己的清單。

  江海平聽完,翻開本子新起了一頁,上面寫了三個字:家底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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