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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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站院子裡那幾棵枇杷樹,果子摘完以後葉子還是綠的。

  阿光每天早上澆水的時候都要蹲在樹底下看一陣,說今年果子比去年甜,明年肯定更甜。

  江海平從車間出來,手裡拿著扭矩扳手的校驗記錄。

  這把新扳手省里配下來快一個月了,阿海用它擰了上百顆螺栓,每一顆的扭矩值都記在保養單上。

  他把記錄翻了翻,確認沒有問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里。

  院子裡的活還是照常。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抽菸,邱長海坐在石槽邊捻縫,阿海帶著洪小兵在車間裡拆一台待修的齒輪箱。

  林秀娥在灶屋裡準備午飯,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帶著魚丸湯的鮮味。

  培訓班的學員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老陳的小舅子已經學會自己換濾清器了,姓鄭的舟山漁民回去以後打了好幾次電話來問柴油品質的事。

  今天要回家一趟。

  昨天周周媽托人帶了話,說他爸這幾天腰疼犯了,在家躺著。

  江海平知道江衛國的腰疼是老毛病了,造船廠蹲車間那些年落下的病根,不嚴重,但犯了就得躺幾天。

  他把服務站的事交代給老方,騎上車沿著海堤往家走。

  從服務站到家騎車不到半個鐘頭,他騎得很慢,車筐里放著一兜林母曬的蝦皮和兩罐枇杷罐頭。

  枇杷是今年院子裡那幾棵樹結的,林秀娥摘下來拿冰糖熬了裝進玻璃罐里,說給江廠長嘗嘗。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

  三間瓦房還是老樣子,院牆上爬滿了藤蔓,牆根下種著一排蔥。

  江衛國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腿上搭著條薄毯,手裡拿著份報紙。

  聽見自行車進院的聲音,他把報紙放下,撐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爸。」

  「回來了。」江衛國把躺椅搖了搖,沒有站起來。

  周周媽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粉,說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好去多買點菜。

  江海平把車筐里的東西拎出來放在桌上,說他爸腰疼犯了,回來看看。

  江衛國說老毛病,躺兩天就好。

  周周媽把蝦皮和枇杷罐頭收進廚房,說秀娥這丫頭手巧,枇杷罐頭熬得比她還好。

  又問中午想吃什麼,她去買菜。江海平說隨便。

  周周媽說沒有隨便這道菜,脫了圍裙拎起菜籃子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說秀娥下次來家裡吃飯叫她一起。

  江海平在竹躺椅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江衛國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上,把老花鏡也摘了。

  爺倆沉默了一陣子,堂屋裡只有牆上掛鐘的擺聲。

  江海平看見茶几上放著幾張圖紙,是造船廠新船型的發動機艙布局圖,圖上用鉛筆標了好幾處修改。

  他知道父親這些天在家躺著也沒閒著,上頭壓著工期容不得他鬆勁。

  江衛國注意到他的視線,把圖紙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開口問他服務站最近怎麼樣。

  「還行。水產公司那批報廢船拆完了,翻新機賣了好幾台,漁民那邊反應不錯。」

  江海平把扭矩扳手的事也說了,說省里配的新扳手上海產的帶錶盤,阿海現在天天用它擰螺栓,擰完了規定數值扳手會響。

  江衛國聽到扭矩數值那一截,手指無意識地在躺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說裝配的規矩比工具本身更要緊。

  他在圖紙反面用手指簡單比劃了缸蓋螺栓的緊固順序:先中間,再對角,最後依次收一遍。

  江海平點了點頭,說老方也是這麼教的。

  江衛國收回手,眼神從圖紙上移開,落在兒子臉上。

  「以前你蹲在廠里看他們鏟藤壺,現在討論扭矩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話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

  江海平說在服務站泡了幾年,不懂也得懂。

  江衛國放下茶杯,說扭矩只是裝配收尾的那一下,柴油機幾千個零件能不能跑出全力取決於每個零件是不是分毫不差。


  說完把圖紙重新攤開,戴上花鏡繼續看,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江海平坐在旁邊,目光落在父親拿著圖紙的手上。

  那雙手和年輕時一樣穩,關節處的繭子被圖紙角輕輕蹭著。

  他知道父親靠這雙手養活了一家子,供出三個大學生,留下最小的他守在服務站。

  他把那罐枇杷罐頭往父親手邊推了推,說秀娥讓帶的,冰糖熬的。

  江衛國瞥了一眼罐頭,又把圖紙翻了過去,壓住了剛才畫的那幾道扭矩線。

  周周媽拎著菜籃子回來,進了廚房就開始忙活。

  江海平走進去幫忙擇菜,周周媽一邊切肉一邊跟他說這陣子街坊鄰居的事。

  隔壁王阿姨家兒子娶了媳婦,街口供銷社的醬油換了新牌子比以前咸,他爸廠里今年分了兩箱蘋果她拿了一箱給秀娥家送去。

  說著說著忽然停下手裡的菜刀,問他服務站帳上還夠不夠。

  江海平蹲在地上擇菜,手裡拿著一把韭菜,說夠。

  周周媽又說別太省,該花的得花。

  江海平剝著有些乾枯的韭葉,說知道了。

  中午吃飯,周周媽做了四個菜。紅燒帶魚、蒜蓉炒青菜、韭菜炒蛋、排骨湯。

  江衛國坐在椅子上,背後墊了個枕頭,端著碗慢慢吃。

  周周媽給江海平夾了塊帶魚,又把碗裡的排骨舀了一勺放進他碗裡,說他瘦了,在服務站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江海平說林秀娥天天送飯,沒餓著。

  周周媽說秀娥那丫頭手藝好,魚丸湯熬得比她還好。

  又說起上回在服務站看見林秀娥調桐油灰,說那丫頭手巧心也細,是個能持家的姑娘。

  江海平低頭扒飯沒接話。

  江衛國夾了塊青菜,說你說了一上午了,讓他先把飯吃完。

  周周媽瞪了他一眼,說你就知道護著他。

  江海平端著碗看了眼父親又看了眼母親,把碗裡的飯扒乾淨了。

  吃完飯,江海平把碗筷收進廚房,臨走時他站在堂屋裡,說枇杷罐頭開蓋以後放陰涼的地方,能存一個星期。

  江衛國說知道了。

  周周媽追到院門口,往他車筐里塞了一袋鹹鴨蛋,又說下次帶秀娥一起回來吃飯。

  江海平說行,騎上車往回走。

  沿著海堤騎回服務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車間裡的燈亮著,阿海帶著洪小兵還在拆齒輪箱,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抽菸,聽見自行車響抬頭看了一眼,問他爸腰怎麼樣了。

  江海平說老毛病,不嚴重。

  老方在鞋底上把菸頭摁滅,說造船廠蹲車間的到老了沒有不腰疼的,你爸那腰是年輕時候落下的根。

  隔了一會兒又說,你爸這一輩子心思都在圖紙上,他在廠里從來不多說半句話,可每一台出廠的主機長短板心裡比誰都清楚。

  海風從礁石灘上灌進來,把車間裡的日光燈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工具牆上那排扳手閃著暗銀色的光,新的和舊的並排掛在一起。

  江海平把母親塞來的鹹鴨蛋放進灶屋裡,出來時站了一會兒,看著礁石縫裡那幾棵高低不同的枇杷苗。

  他想起今天在圖紙上看到的那些修改標記,每一刀都精確到毫米。

  手藝不是掛在嘴上的,是一件一件活干出來的。

  服務站院牆口子上的木牌被晚霞照得發紅,明天還有活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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