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此山歸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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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此山歸序

  風雪綿延二十日,終於斂了威勢。

  老禿嶺陰沉天穹裂開一線蔚藍,天光鋪灑在厚積雪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地氣暗自回升,冰面崩開細密紋路,雪層之下隱隱滲水,春汛悄然而至。冰封絕境已然鬆動,山林與人的生死規矩,也到了重鑄定序之時。

  靠山屯村民終於敢踏出屋門,沒有喧譁,沒有鬆懈,只垂首慢行,步履輕如虛影。熬過雪谷絕境、見證人狼立契、目睹外鄉獵人慘敗,所有人心底都刻下了入骨認知:能活著,是狼王恩賜;敢出門,是狼王默許。這片風雪老嶺,主宰從來不是人,而是狼。

  老支書領著尚能行走的老者,默默去往村口收拾凍僵的屍身,掘雪挖坑,壘石封土,一舉一動小心翼翼,生怕驚擾山巔那道俯瞰塵世的目光。不敢燒紙,不敢哭祭,半點多餘聲響都不敢發出,唯恐觸怒狼王,掐斷全村僅存的生路。

  鷹嘴岩之巔,黑狼王靜立山之最高處。

  它並非刻意盯守村寨,亦非巡守獵物,只以周身感知,默默丈量整座山林的甦醒節律:雪融快慢、冰河解封時序、獸群回遷路徑、人類活動邊界、狼群體力復原態勢、生態閉環的微妙臨界點……萬物起伏,盡在它掌控之中,分毫不亂。

  絕境臨頭時,它立威震局;山河鬆動時,它定規安序。分寸拿捏,不逾一寸,不亂一步。

  冬日裡抱團苟活的狼群,此刻依狼王指令分作三股,沿山林邊緣悄然巡弋。不靠近村落,不挑釁人群,不濫捕弱小生靈,只專心清整山林地界:將竄入人居範圍的野豬驅回深林,把陷在雪溝的野鹿引離險地,將趨近村邊的狐鼬盡數攆入遠山。

  它在為人類劃下安穩緩衝區。

  無關仁慈,只為維繫平衡。

  人安,則心不亂;心不亂,則不鋌而走險舉槍相向;無人禍驚擾,方能守住這片山林既定的秩序格局。

  村民很快察覺這份無聲的庇護:山邊柴禾可安心撿拾,凍裂的水缸敢動手修補,村後初融的薄荒地上,甚至敢悄悄撒下珍藏已久的菜籽。周遭無狼影窺伺,無狼嘯威懾,一片安寧平和。

  可人人心裡通透——不是狼群隱匿遠去,是狼王默許他們安穩求生。

  午後時分,老支書做出了全村心照不宣的決定。他登屋取下油布包裹,層層掀開,裡面是半兩鹽巴、三塊風乾野兔肉、一小把黃豆,皆是全村僅剩的珍奇存糧,本是絕境裡留著救命、至死不肯動用的家底。

  三位老者捧著供物,緩步走到村口老榆樹下,不敢再越雷池半步。輕輕將布包置於雪地,後退三步,齊齊躬身跪地,朝著鷹嘴岩方向恭敬叩首。無聲無禱,唯有發自心底最卑微的臣服,是凡塵凡人,向山林主宰呈上的誠心供奉。

  半個時辰後,夕陽西垂,暮色漸染山林。

  黑雪狼王獨自從密林中走出,緩步行至老榆樹下。它並未急於觸碰供物,只靜立原地,眸光沉沉掃過整座村落。家家戶戶窗欞後都藏著屏息張望的人影,無人敢動,無人敢高聲喘息,整片村莊靜得落雪可聞。

  它低頭以鼻尖輕嗅鹽巴與兔肉,未曾撕咬,未曾叼走,只抬爪將布包輕輕推至樹根避風處,隨即轉身,默然返入山林。

  它拒收了這份供奉。

  並非不屑,而是立下新的規矩:無需世俗祭拜,世人安分守界、安穩求生,便是對它最好的遵從臣服。只要不越界、不挑釁、不破人狼盟約,它便護佑整座山村安度殘冬,靜待春來。

  老支書望著樹根原處的布包,熱淚砸落在凍雪之上。活了大半輩子,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匹墨黑狼王,從來不是尋常走獸,是鎮守荒嶺的無上主宰。

  夜幕垂落,春寒依舊刺骨。狼王並未歸居狼群駐地,獨自臥在鷹嘴岩最峭的石巔之上,俯瞰山下村落微弱的煙火微光。

  山谷之中,狼群有序進食,不爭不搶;村寨之內,世人謹小慎微度日,守界安分;外鄉亡命之徒不敢再踏足山嶺,山野生靈各安其所,天地萬物,漸歸本真秩序。

  殘雪消融,冰河甦醒,饑寒交迫的死季緩緩落幕。可狼王心底清明,山、雪、人、狼,早已盡數困在它親手定下的規則里。它闔上雙目,呼吸沉穩如天地靜默,晚風拂過烏黑泛冷光的皮毛,裹挾著蟄伏在風雪裡,一縷微弱卻真切的生機。

  時序入夏,老禿嶺積雪徹底消融。黑松重染青色,冰河奔涌轟鳴,野草從石縫間肆意瘋長,沉寂一冬的山林,徹底煥活生機。

  一九八一年的初夏,來得狂野,也來得沉靜。

  靠山屯村民終於敢直腰行路,生火炊飯,院間閒談,抱稚子出門曬太陽。但一冬生死博弈、人狼立契、外敵敗退、殘雪歸序的刻痕,早已融進每個人骨血。無人敢喧譁山巔,無人敢肆意入山,無人敢輕慢山林敬畏。

  村里自發立下不成文的鐵律:日落之後絕不夜行,山邊砍柴不越邊界,偶遇狼跡不驚不擾,山林野物不貪不取。誰若壞了規矩,無需狼群懲戒,族人便會自行責罰,登門謝罪。眾人怕的從不是狼的利爪獠牙,是觸怒黑狼王,斷了全村世代安生的活路。

  歷經淬鍊,狼王愈發壯碩挺拔,皮毛油亮如潑墨,肩胛舊疤在日光下隱約泛白,眼眸依舊沉如寒潭,褪去野獸的躁戾,只剩主宰的沉靜。

  它無需再現身村口立威,無需再圍堵入侵者震懾人心。它身在山林,便是規矩;它靜默佇立,便是安寧;它身形一動,便是生死裁決。

  狼群受它統御,令行禁止:不襲村寨,不擾家畜,不追路人,不濫殺生靈。只獵取野豬、狍子、野兔,取生存所需,不貪多殺,不浪費分毫。山野蜂巢、野葡藤蔓、河灣魚群,狼群皆自覺繞行避讓——那是狼王劃給凡人的生路,亦是它維繫生態平衡的底線。

  人與狼,在這片東北深山,達成了一份罕見的共生平衡:人不犯狼域,狼不擾人居;各守疆土,各安天命。

  安穩時日並未持續太久,

  午後,山林平靜被驟然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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