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嶺裁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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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雪嶺裁罪

  風雪暫歇,慘白天光刺破雲層,漫灑在無邊雪原之上,將冰封二十日的老禿嶺,襯得滿目死寂,蒼涼入骨。

  山道盡頭,一陣粗暴的機械轟鳴驟然炸響,蠻橫撕碎了山林連日的死寂。一台破舊手扶拖拉機碾著齊膝深的厚雪,硬生生撞開冰封山路,兩道深陷的車轍烙印在雪原之上,如同在狼王早已劃定的疆界裡,刻下一道赤裸裸的挑釁。

  車上躍下三條滿身戾氣的漢子,皆是常年混跡深山、以獵為生、刀口舔血的老獵手。領頭的張老鬼年過四十,面容粗糲,臉上刀疤縱橫,周身裹著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氣,手中緊握著一把擦拭鋥亮的雙管獵槍,槍身冷光內斂,是常年沾血、開過殺戒的利器。身後兩名壯漢,一人肩扛巨型捕獸夾、鐵鏈纏身,一人背負套索鋼叉,舉止張揚放肆,對這片深山沒有半分敬畏。

  三人隨手將拖拉機停在村口老榆樹下——此地正是黑狼王平日駐足鎮場、俯瞰村寨的核心位置。他們冷眼打量死寂荒村,眼底只剩赤裸裸的貪婪算計。早有傳聞老禿嶺暴雪封山,狼群饑寒孱弱,幾人特意闖山獵狼扒皮,一張完整狼皮,便能在山外換半袋白面,撐過整個寒冬。

  他們不是來避雪借宿,是來越界犯禁,是來掠奪殺生,從駛入山口的那一刻起,便已踩碎了山林里人狼共存的底線規矩。

  靠山屯一十三戶人家盡數門窗緊閉,窗縫間透出一雙雙惶恐不安的眼睛,無人敢出聲,無人敢探頭。老支書縮在屋內炕角,心底一片冰涼。他太懂這類獵人的心性:不畏天寒,不懼山險,眼裡只有獵物與錢財,絲毫不知這座深山早已易主,更不懂黑狼王立下的生死鐵律。一旦泄露狼蹤,便是撕毀盟約,全村十幾口人,頃刻間便會迎來滅頂之災。

  張老鬼毫無顧忌,一腳踹開老支書家破門,獵槍口直戳炕沿,粗啞嗓門震得屋樑落雪:「老頭,老實交代,山里狼窩在哪?老子幫你們除害,順帶賺點活命財!」

  老支書始終守口如瓶。張老鬼惱羞成怒,帶人霸占村部,

  搶了支書家僅剩的半捆乾柴,當即燒火取暖,放下狠話:「待會進山搜狼,找不到狼,我就一把火燒了這破村子!」

  寒風吹徹,整座靠山屯陷入比饑寒更徹骨的恐懼。

  而村外老榆樹後的小坡上,黑狼王靜靜佇立,將這場挑釁、貪婪與威脅,盡收眼底。

  它眸底無波瀾,無暴怒,無焦躁,只有看透一切的淡漠與冷沉。它管束狼群安分守界,不擾人居,穩住山林秩序,可如今外來者強行闖疆,蔑視規則,貪婪覬覦它的領地,肆意踐踏它定下的生存法則。

  容忍有底線,

  施捨不可僭越。

  它緩緩起身,已在心底定下判罰:

  犯我疆界、亂我規矩、恃強妄為者,必清算,必懲戒,必付出代價。

  半個時辰後,張老鬼三人扛著獵具,氣勢洶洶扎進深山。雪地上一路鋪著清晰規整的狼蹤,徑直延伸向荒嶺深處。三人只當狼群餓到極致,連蹤跡都無暇掩藏,卻渾然不覺,這是黑狼王刻意布下的引局圈套。

  狼王心思深沉,不願與火器正面硬拼,只借地利設局困人。

  故意引他們踏入深雪溝壑耗損體力,再攀陡峭山樑磨盡耐性,最終誘入成片倒木圈。此處斷樹亂石交錯,枝椏叢生,人入其中轉身都受限,長槍難以施展,儼然一座天然困獸牢籠。

  三人越往裡走,心底越發發慌。積雪沒至大腿,每一步前行都耗盡力氣,凜冽寒風如尖刀般割透筋骨。追蹤整整兩個時辰,始終不見狼影、不聞狼嚎,身後來時的腳印,也被風雪悄悄抹平,斷了退路。

  「不對勁!」張老鬼驟然駐足,面色驟然發寒,

  「這狼,分明是故意引我們!」

  話音未落,頭頂松枝承載的積雪轟然墜落。他猛然抬頭,一眼望見黑松林最高的枯樹之巔,正端坐著那匹通體烏黑的狼王。肩寬體壯,皮毛濃黑如浸寒墨,一雙狼眸冷若萬年冰潭,居高臨下靜靜俯瞰樹下三人,宛若在打量自投羅網的獵物。

  「在那兒!」手下厲聲大喊,抬手便扣動扳機。

  砰!

  槍聲震得漫天雪沫狂飛,子彈狠狠砸在樹幹上,木屑四濺。距離相差太遠,根本傷及不到樹上分毫。

  張老鬼接連再補兩槍,槍膛瞬間打空,再無火器可用。

  就在槍聲落定的剎那,林間暗處

  快速奔出三匹狼。


  樹上黑狼王一聲低沉狼嚎響起,

  遠處山林間,兩道方向同時傳回隱約狼嘯,虛實交錯——實則狼群總共六匹,另有兩匹隱於暗處,借嘯聲虛張聲勢,襯得整片山林壓抑森寒,恐怖氛圍瞬間拉滿。

  黑狼王縱身從高樹躍下,擲地有聲,落在三人正前十米距離。

  烏黑身軀如山嶽般沉穩沉靜,周遭翻卷的風雪似被它無形氣場凝滯。

  那雙冰寒狼眸牢牢鎖死張老鬼,裹挾著沉沉威壓,沉甸甸壓在人心深處。

  每爪半步,向三人逼近,無需嘶吼,無需咆哮。

  那一雙深邃狼眸,已然化作無聲詰問:

  闖我山嶺,犯我規矩,你可知罪?

  張老鬼槍彈已盡,後路斷絕,四周狼影環伺,已然插翅難飛。他紅著眼拔出腰間獵刀,心頭只剩拼死一搏的念頭,下意識鎖定身形最魁梧的黑狼王,想著擒狼先擒王,妄圖強行破開包圍逃命。

  陡然間,身側一匹灰狼側身疾掠而出,迅猛撲近,張口便朝他臂膀咬去。齒鋒入肉,衣衫瞬間撕裂,皮肉崩裂綻開,溫熱的血水順著胳膊緩緩淌落。整條臂膀瞬間麻沉無力,手中獵刀拿捏不住,哐當一聲滾落雪地。

  另一側扛著捕獸夾的壯漢見狀亡魂皆冒,慌忙掄起鋼叉胡亂揮舞,想要逼退逼近的狼影尋路逃生。兩匹狼極有默契迂迴穿插,呈Y字形封死他所有走位。方才咬傷張老鬼的那匹灰狼,悄然繞至身後,猛地縱身撲上,一口精準咬在他小腿下段。

  壯漢痛得悶哼出聲,腳下瞬間失力,踉蹌著重重跌坐在亂石堆間。氣血翻湧,胸口悶痛難忍,呼吸紊亂不暢,半邊身子僵沉發麻,再難以起身掙扎半步。

  最後那名背負套索的漢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往後退步避讓。腳下積雪濕滑,身子一崴徑直摔倒,胳膊重重磕碰在亂石稜角之上,皮肉蹭得翻卷開裂,刺骨的疼意竄遍全身,疼得他齜牙咧嘴,連撐著爬起的力氣都盡數泄盡。

  三人盡數掛彩負傷,體力精氣神一同潰散,再無半分進山獵狼時的桀驁囂張,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與身陷絕境的絕望。

  張老鬼扶著流血的臂膀,望著左右同伴狼狽癱倒在地,再抬眼望向靜立如山的黑狼王。

  眼看群狼步步緩逼,如十面埋伏般層層收攏,心頭越發窒息。尤其凝望那尊黑狼王,身形巍峨如山,宛若不可撼動的龐然巨物,帶著與生俱來的王者威壓,讓人打心底生出無力抗衡之感。

  他心底一片冰涼,已然清楚,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片風雪荒嶺里。

  再看周遭狼群,近處嚴密合圍,遠處還有狼嘯呼應、暗藏援兵。進退從容有度,周旋遊走之間,總能輕巧避開刀叉所有利器,哪怕身形最瘦弱的一匹狼,也分毫未損,皮毛潔淨依舊,全程無傷而立。

  黑狼王踏雪至他兩米處,眸光沉沉凝望著張老鬼,眼神淡漠卻深邃難測。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無形意念,穿透風雪直撞進張老鬼心底,無聲交匯相通:

  知錯,便俯首認規;低頭,便予你生路。

  一人一狼,已然近乎貼面對峙。

  距離縮至僅剩一米,

  黑狼王碩大的頭顱微微壓低,森然的威壓撲面而來。

  張老鬼心中所有傲氣與倔強徹底崩塌,渾身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

  他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積雪之上,頭顱深深垂下,再不敢與狼王對視,語氣里滿是徹骨的敬畏與顫抖求饒:「狼爺……我知錯了……再也不敢擅闖這片山林……再也不敢驚擾山里生靈分毫……」

  狼王靜靜凝望他許久,清冷眸色不起半分波瀾,只剩絕對的審視與權衡。

  它似在心底默默等著一個答案:

  這人是不是真心愿滾出山嶺?

  是不是從此再不敢踏足、觸犯它的疆域?

  是不是真心認下它這山嶺之主的規矩?

  張老鬼不敢抬頭,只顧拼命對著凍雪磕頭,額頭磕碰在冰硬雪層上,漸漸滲出血絲,顫聲急道:「我滾!我立刻就滾!我回去轉告山外所有人,這老禿嶺有狼爺坐鎮,誰都不准貿然進山半步!」

  良久,狼王才緩緩仰頭,對著蒼茫天穹,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穿透整座老禿嶺的悠長狼嚎。

  狼嚎落下,合圍的狼群齊齊收勢退讓,默契騰出一條直通山下的雪路。

  這是赦罪,亦是立威。

  留你一條生路,卻要讓你這輩子刻骨銘心,永遠記著這片風雪山嶺,誰才是真正的主宰。

  張老鬼不敢多做停留,強忍著身上傷痛,勉強攙扶起兩名負傷同伴,不敢回頭撿拾遺落的獵槍、捕獸夾,連滾帶爬朝著山下倉皇逃去,往日悍戾氣焰蕩然無存。

  風雪緩緩回落,漸漸掩去雪地上的打鬥痕跡、血跡與凌亂足印。

  山林重歸死寂,六匹狼身形次第隱入黑松林深處,行止有序,默然消融在茫茫風雪之間。

  靠山屯百姓立在屋內門後,遙望著山林深處,滿心敬畏縈繞心頭。此刻他們終於徹悟:這匹黑狼王,絕非尋常山間野獸,而是這片風雪絕境裡,真正的執掌者。

  風雪已然漸漸停歇,酷寒依舊牢牢鎖著整座老禿嶺。經此一役,蠻橫獵人狼狽退走,山林規矩再立,無人再敢僭越。

  待到山河封雪消融、寒冰化開之日,老禿嶺的絕境便會裂開生機縫隙,靠山屯眾人終將盼來活命生路。

  只是眼下平靜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潛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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