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嶺拒屍
第三章寒嶺拒屍
大雪封山，整整二十日。
自第八日雪谷立契，人與狼在風雪中默定生死盟約，老禿嶺便被徹底封進一片萬古沉寂。風雪日夜不休，層層疊疊掩埋屋舍、封死山路，天地白茫茫連成一片，再無半點人間煙火的生氣。寒風掠過枯林，嗚咽如泣，像是在替這片絕境，默數著日漸凋零的人命。
雪谷立契那日，靠山屯尚存一十六口人。
當夜便有一位年老叟扛著饑寒悄然離世，草草掩在村口淺雪之下，餘下十五人，靠著狼王施捨的半隻狍子殘肉，拘謹苟活，安分守著村寨邊界，不敢越山林半步，默默遵從那三道刻入骨血的鐵律。
從暴雪第八日熬到第二十日，又是十二天冰封煉獄。
酷寒噬骨，糧盡柴枯，絕望像冰水一樣漫進每一戶土屋。短短旬日之間，又有兩人接連倒下。
一個是王二槓的幼弟，餓到脫力，再也沒能醒過來；
還有一個是老支書的老伴！在冷炕上，在絕望中戛然斷了氣息。
三條人命，三具凍得僵硬的屍身。
屋內停著至親屍身，無棺槨可斂，無黃土可埋，地凍三尺根本掘不開墳土。若停在屋裡，陰氣侵屋、寒氣逼人，更怕腐氣引動山林野物，把整屯人都拖進兇險。
短短二十天，一十七人凋零四人，偌大靠山屯，如今只剩一十三人困守冰封絕境。
沒有哭聲，沒有哀嚎。
死，已是常態；活，全是恩賜。
活著的人早已認命，不敢鬧、不敢搶、不敢擅自進山，只安分守在各自屋內，門窗緊閉，燈火微熄，默默恪守著狼王定下的無形鐵律。
他們心底都清清楚楚——
自己能活到現在，不是命大，不是運氣，全是黑狼王默許施捨的生路。
風雪漫過屋檐，積層厚達數尺，封死山路，隔斷外界。山林里早已聽不到鳥獸啼鳴，只剩寒風卷著碎雪，一遍遍掠過枯林禿枝，發出低沉嗚咽，像荒嶺無聲的嘆息，也像狼王靜默的呼吸。
絕境之中，死人從來不是簡單的喪葬，而是一場磨心的博弈。
老支書心中暗自揣度，自作生出一個念頭：
絕境封山，無力葬死者，便將屍身拋至村外雪地，獻祭餵狼，以死人安活人心，換狼群不進村擾民。
可這三具屍身，皆是鄰里至親、血脈相連。
是枕邊人，是手足情，是鄉里相伴大半輩子的故人。
誰忍心親手把自家親人的屍身，丟去荒野餵狼？
人心在愧疚、親情、恐懼、求生之間反覆撕扯博弈。
王二槓低頭沉默，不敢開口；失去親人的家屬紅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滿心悲慟，卻又清楚——不這麼做，所有人都得死。
老支書拄著鏽槍，脊背彎得更厲害了。
他自己剛喪老伴，心底痛如刀割，卻必須做那個狠心做主的人。他看得比誰都透：如今整座山早已不是人說了算，是黑狼王定下規矩。把屍身送出去，既是循舊俗保命，也是向狼王表順從、遞誠意。
沉默良久，幾聲壓抑的哽咽在寒屋裡低低響起。
悲傷終究拗不過絕境求生的本能。
幾個同族晚輩，忍著心底的煎熬與愧疚，用破舊被褥裹好三具僵硬屍身，趁著風雪稍緩，一步一步挪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榆樹下——正是狼王往日駐足鎮場之地。
他們低著頭，不敢抬頭望向山林，不敢多看親人屍身一眼，滿心羞愧、惶恐、無奈。
放下屍身，立刻轉身快步退回村內，死死關上門窗，屏住呼吸，在死寂中等著狼群現身，等著荒野來收走這三份無奈的獻祭。
所有人都以為：狼定會聞腥而來，分食屍身，自此安分守界。
南山樑最高雪丘之上，黑狼王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它靜臥如墨色冰雕，清冷狼眸俯瞰村寨，看透人心掙扎，看懂親情拉扯，也看懂這群凡人被逼到絕境之後，無可奈何的順從與獻祭。
風雪吹動它周身長毛，它卻一動不動。
山下三具屍身就在村口，氣息清晰可聞，只要它一聲低嘯，狼群片刻便能趕至。
可它沒有動，更沒有下令狼群靠近。
這不是仁慈，不是心軟。
這是它要立的第二條鐵律：
我守山嶺秩序，管束生靈求生；但我不食死人殘骸，不趁人間災厄啃食人命余骨。
它要的是活人俯首認規則，不是靠啃食死屍、趁災肆虐來立威。
它要做的是荒嶺主宰，不是趁亂掠食的野畜。
時間一點點流逝，村口三具屍身靜靜躺在雪地里，風雪慢慢落滿屍身，漸漸蒙上一層白霜。
沒有狼嘯，沒有獸影，沒有任何野物靠近。
全村人躲在屋內，心懸在半空。
他們詫異，惶恐，又隱隱敬畏——
狼王竟不收這份獻祭，竟不屑以死人果腹。
這一刻，眾人心裡更懂了：
這頭黑狼，有心性，有底線，有規矩，遠比人更有風骨，更有邊界。
就在全村人心神震盪、默默重新掂量人與狼的分寸之時。
山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機械轟鳴，粗暴撕裂了老禿嶺二十日的死寂。
一台破舊手扶拖拉機，碾著齊膝深積雪蠻橫闖來，三道滿身戾氣的陌生人影，出現在風雪道口。
是山外來的獵人，不知山規，不畏天險，帶著獵槍與捕具，硬生生闖進了這片早已被狼王接管的絕境之地。
他們只為進山獵獸、貪利求財，根本不知曉這片山嶺已易主，更不懂方才村口那場無聲的人心博弈、狼王規矩。
囤內，是人喪至親、忍痛獻祭的卑微；
山里，是狼王冷眼觀世、拒屍立界的孤傲；
山外，是不知敬畏、蠻橫闖界的貪利之徒。
在大雪封山第二十日，三道截然不同的生死路，終將正面相撞。
大雪封山，整整二十日。
自第八日雪谷立契，人與狼在風雪中默定生死盟約，老禿嶺便被徹底封進一片萬古沉寂。風雪日夜不休，層層疊疊掩埋屋舍、封死山路，天地白茫茫連成一片，再無半點人間煙火的生氣。寒風掠過枯林，嗚咽如泣，像是在替這片絕境，默數著日漸凋零的人命。
雪谷立契那日，靠山屯尚存一十六口人。
當夜便有一位年老叟扛著饑寒悄然離世，草草掩在村口淺雪之下，餘下十五人，靠著狼王施捨的半隻狍子殘肉，拘謹苟活，安分守著村寨邊界，不敢越山林半步，默默遵從那三道刻入骨血的鐵律。
從暴雪第八日熬到第二十日，又是十二天冰封煉獄。
酷寒噬骨，糧盡柴枯，絕望像冰水一樣漫進每一戶土屋。短短旬日之間，又有兩人接連倒下。
一個是王二槓的幼弟，餓到脫力，再也沒能醒過來；
還有一個是老支書的老伴！在冷炕上，在絕望中戛然斷了氣息。
三條人命，三具凍得僵硬的屍身。
屋內停著至親屍身，無棺槨可斂，無黃土可埋，地凍三尺根本掘不開墳土。若停在屋裡，陰氣侵屋、寒氣逼人，更怕腐氣引動山林野物，把整屯人都拖進兇險。
短短二十天，一十七人凋零四人，偌大靠山屯，如今只剩一十三人困守冰封絕境。
沒有哭聲，沒有哀嚎。
死，已是常態；活，全是恩賜。
活著的人早已認命，不敢鬧、不敢搶、不敢擅自進山，只安分守在各自屋內，門窗緊閉，燈火微熄，默默恪守著狼王定下的無形鐵律。
他們心底都清清楚楚——
自己能活到現在，不是命大，不是運氣，全是黑狼王默許施捨的生路。
風雪漫過屋檐，積層厚達數尺，封死山路，隔斷外界。山林里早已聽不到鳥獸啼鳴，只剩寒風卷著碎雪，一遍遍掠過枯林禿枝，發出低沉嗚咽，像荒嶺無聲的嘆息，也像狼王靜默的呼吸。
絕境之中，死人從來不是簡單的喪葬，而是一場磨心的博弈。
老支書心中暗自揣度，自作生出一個念頭：
絕境封山，無力葬死者，便將屍身拋至村外雪地，獻祭餵狼，以死人安活人心，換狼群不進村擾民。
可這三具屍身，皆是鄰里至親、血脈相連。
是枕邊人，是手足情，是鄉里相伴大半輩子的故人。
誰忍心親手把自家親人的屍身，丟去荒野餵狼？
人心在愧疚、親情、恐懼、求生之間反覆撕扯博弈。
王二槓低頭沉默，不敢開口；失去親人的家屬紅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滿心悲慟，卻又清楚——不這麼做，所有人都得死。
老支書拄著鏽槍，脊背彎得更厲害了。
他自己剛喪老伴，心底痛如刀割，卻必須做那個狠心做主的人。他看得比誰都透：如今整座山早已不是人說了算，是黑狼王定下規矩。把屍身送出去，既是循舊俗保命，也是向狼王表順從、遞誠意。
沉默良久，幾聲壓抑的哽咽在寒屋裡低低響起。
悲傷終究拗不過絕境求生的本能。
幾個同族晚輩，忍著心底的煎熬與愧疚，用破舊被褥裹好三具僵硬屍身，趁著風雪稍緩，一步一步挪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榆樹下——正是狼王往日駐足鎮場之地。
他們低著頭，不敢抬頭望向山林，不敢多看親人屍身一眼，滿心羞愧、惶恐、無奈。
放下屍身，立刻轉身快步退回村內，死死關上門窗，屏住呼吸，在死寂中等著狼群現身，等著荒野來收走這三份無奈的獻祭。
所有人都以為：狼定會聞腥而來，分食屍身，自此安分守界。
南山樑最高雪丘之上，黑狼王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它靜臥如墨色冰雕，清冷狼眸俯瞰村寨，看透人心掙扎，看懂親情拉扯，也看懂這群凡人被逼到絕境之後，無可奈何的順從與獻祭。
風雪吹動它周身長毛，它卻一動不動。
山下三具屍身就在村口，氣息清晰可聞，只要它一聲低嘯，狼群片刻便能趕至。
可它沒有動，更沒有下令狼群靠近。
這不是仁慈，不是心軟。
這是它要立的第二條鐵律：
我守山嶺秩序，管束生靈求生；但我不食死人殘骸，不趁人間災厄啃食人命余骨。
它要的是活人俯首認規則，不是靠啃食死屍、趁災肆虐來立威。
它要做的是荒嶺主宰，不是趁亂掠食的野畜。
時間一點點流逝，村口三具屍身靜靜躺在雪地里，風雪慢慢落滿屍身，漸漸蒙上一層白霜。
沒有狼嘯，沒有獸影，沒有任何野物靠近。
全村人躲在屋內，心懸在半空。
他們詫異，惶恐，又隱隱敬畏——
狼王竟不收這份獻祭，竟不屑以死人果腹。
這一刻，眾人心裡更懂了：
這頭黑狼，有心性，有底線，有規矩，遠比人更有風骨，更有邊界。
就在全村人心神震盪、默默重新掂量人與狼的分寸之時。
山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機械轟鳴，粗暴撕裂了老禿嶺二十日的死寂。
一台破舊手扶拖拉機，碾著齊膝深積雪蠻橫闖來，三道滿身戾氣的陌生人影，出現在風雪道口。
是山外來的獵人，不知山規，不畏天險，帶著獵槍與捕具，硬生生闖進了這片早已被狼王接管的絕境之地。
他們只為進山獵獸、貪利求財，根本不知曉這片山嶺已易主，更不懂方才村口那場無聲的人心博弈、狼王規矩。
囤內，是人喪至親、忍痛獻祭的卑微；
山里，是狼王冷眼觀世、拒屍立界的孤傲；
山外，是不知敬畏、蠻橫闖界的貪利之徒。
在大雪封山第二十日，三道截然不同的生死路，終將正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