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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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那兒,盯著他那隻快要熄滅的獨眼,看了足足三息。

  當年他炸盜洞,我恨得牙痒痒;可如今他臨死前,沒藏著掖著,把能知道的信息全交了出來,還主動暴露自己的異變,這份決絕,比很多活著的人都體面。恩怨是恩怨,規矩是規矩,土夫子的底線,不能破。

  「這麼著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我們把你的頭帶走。要是出不去,大家都死在外面,誰他媽也別入土。要是能出去,我們就算借你的遺願了樁心事,給你百葬了。」

  崔大可沉默了一瞬,那隻獨眼裡忽然亮了一下,亮得不像是將死之人,像是一盞快滅的油燈被人添了最後一滴油,燭芯猛地往上一躥。

  「好……你個小王八蛋……」他咧嘴笑了,缺了門牙的嘴裡全是血沫子,「老子喜歡你。」

  他說著,右手從身邊摸出一把刀……那把刀是當年我們搭夥下墓時,他從喇嘛溝主墓室順走的,刀把上還刻著他的名字,如今被他攥得指節發白。他連一息猶豫都沒有,抬手,橫刀,一刀切過自己的咽喉。那一刀決絕得不像是一個渾身是傷的人能使出來的。刀刃割開皮肉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閉眼,嘴角還掛著那個難看的笑容。血湧出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終於徹底塌了下去,癱在那堆爛肉似的身體裡,再沒了聲息。

  刀刃割過的地方,那些白色絲狀物竟然還在動,像是沒死透的蟲子,在血里扭來扭去。

  刀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當」的一聲脆響,刺破了黑暗的寂靜,緊接著,河裡傳來一陣模糊的嘶吼,像是那些長鱗的人在回應這聲脆響。火把噼噼啪啪地燒著,映得崔大可的笑容忽明忽暗,也映得我們幾人的影子,在石碑上晃來晃去。

  我們誰都沒說話。

  馮瘸子最先動,不是湊過去,而是拄著拐棍走到崔大可那攤爛肉似的身子邊,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那是我們早上省下來的,硬得像石頭。他蹲下身,把乾糧輕輕放在崔大可那隻還攥著刀的手邊,用拐棍頭輕輕往他手心裡推了推。沒說話。這是老輩的規矩:上路之前,得給死人塞口吃的,別做餓死鬼。

  廖禿子第二個動。他蹲下身,先擦了擦崔大可臉上的血污,從自己行囊里摸出一塊濕泥……那是我們過橋時剩下的岸泥,一點點糊在崔大可的頭上。手裡的泥頓了頓,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發澀:「當年你炸盜洞,老子還說要刨你家祖墳……得,現在老子親手給你封魂,這叫什麼事兒。」又解下自己的束髮帶,一圈一圈纏緊,嘴裡低聲念叨:「封魂,不迷路,不化鱗。」

  「三斤,把鏟子給我。」我開口,聲音低沉。三斤愣了一下,還是立刻把摺疊鏟遞了過來。我搖了搖頭,沒接……鏟子太鈍太猛,容易傷著骨頭,取頭是髒活,也是技術活,得我來。我從腰間摸出那把用來割麻繩、開棺釘的短匕,湊到火把上燎了燎,火苗舔過刃口,泛出一層冷光,驅散了些許陰寒。

  「馮爺,搭把手,扶著他的肩。」我對馮瘸子說。

  馮瘸子沒說話,拄著拐棍,緩緩蹲下身,那隻滿是老繭、帶著傷疤的手,穩穩按在了崔大可的肩膀上。那一刻,他臉上的陰沉褪去,眼神里沒有仇恨,只有一種送別同類的肅穆……都是土夫子,誰都逃不過埋骨地下的命,體面,是留給同行最後的尊重。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短匕的刃口輕輕貼在崔大可脖頸的斷痕處,避開頸椎骨的位置。刀鋒剛貼上冰涼的皮肉,崔大可的身體還是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像是殘存的本能反應。我沒有猶豫,手腕輕輕轉了個圈,刀刃順著頸椎的骨縫緩緩滑進去……這是老輩傳下的規矩,取頭不能碎骨,碎了骨,魂就散了,百葬也沒用。那種切過軟骨的滑膩觸感,順著刀柄傳到我掌心,冰冷刺骨,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幾秒鐘後,一顆沉甸甸的東西落在我手裡。我用指尖輕輕抹了一下崔大可還睜著的獨眼,把他眼皮合上:「走吧,不留念想了。」再用早就準備好的黑布迅速把它裹緊,一圈又一圈,纏得緊實,最後打了個死結……這是封魂的最後一步,不能讓陰邪之氣鑽進去。黑布剛裹上,就看見布面上隱約透出一點一點的銀灰色,像是那些絲狀物還在往布外面鑽。

  與此同時,三斤和小雞仔也沒閒著。他們沒有挖坑……百葬無需埋身,他們蹲在一旁,用鏟子小心翼翼地挖著岸邊的濕泥,挑揀出幾塊乾淨、黏性足的,遞到廖禿子手邊,供他補全封魂的泥層;小雞仔則攥著自己的小刻刀,把泥塊削得細碎,仔細填在黑布包裹的縫隙里,小臉上沾了泥,卻依舊繃著下顎,沒有一絲怯意。

  「好了。」我站起身,把包裹遞給廖禿子,「你背著,小心點,別碰破了。」

  廖禿子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綁在自己行囊內側,嘴裡嘟囔著,硬話軟說:「你最好保佑我們活著出去,不然老子就把你頭扔忘川河裡,跟那些長鱗的玩意兒作伴。當年你坑我們,老子記恨;但你臨死沒藏私,老子敬你。一路走,別變成鱗人,別再干坑人的事。」

  我把火把拔起來,轉身背對那條忘川河。河裡的磷火還在幽幽地飄,水裡那些長鱗的人還在仰著臉,一片眼白望著黑暗的穹頂。但我不再看它們了。

  「走。」我沉聲說,「過碑林,找女媧像。」

  前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碑林,碑上的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眨動。碑林的盡頭,隱約能看見一尊巨大的輪廓,那輪廓不是山,不是石,是一個坐著的人形,端坐在黑暗的最深處,不知等待了多少年。

  而在它腳下,我知道,有一場廝殺正在進行。

  不是人和人的廝殺,是那些已經化鱗的東西,在互相啃食、互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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