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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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書說到,我們收了崔大可的人頭,背對著忘川河,踏進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碑林。火把的光在青石碑間穿來繞去,把那些歪斜的影子拉得老長,橫七豎八疊在地上,像一地被釘死的鬼魂。

  碑林比我們在外頭看到的要大得多。從第一塊碑到最後一塊碑,少說走了半盞茶的工夫。每一塊碑上都刻滿了字,筆法古拙得厲害,不是篆不是隸,彎彎繞繞像是更早的東西,早到連我王家祖傳那本破書上都沒見過幾回。

  我邊走邊看,能認出來的不多。

  但畫,我看得懂。

  頭幾塊碑上刻的是人。可細看,又不是人。有的刻的是人首蛇身,上半截是個長頭髮的女人,下半截是一條盤卷的長尾,鱗片刻得極細,在火光下隱隱泛著冷光;有的刻的是巨人,身形比旁邊的人高出三四倍,手裡攥著一條不知是龍是蛇的東西,嘴巴張得能吞下一頭牛;還有一塊碑上刻的人,胸口開著一個大洞,裡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但那人還站著,手往前伸,像是在跟誰說話。

  「半仙,這人胸口咋有個窟窿?」小雞仔指著一塊石碑,仰頭看我。

  「老子哪兒知道。」我皺著眉,「別說窟窿了,你看看這蛇尾巴的……女媧氏。上古三皇之一,人首蛇身。書上記的少,但畫像傳下來過,跟碑上刻的差不離。」

  「那邊還有。」馮瘸子用拐棍往右邊一指。幾塊碑上刻的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像是在打仗。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全攪在一處。有一塊碑刻得特別細,我湊近了瞧,上頭刻的是一群長翅膀的人從天上往下掉,地上的人拿弓箭往上射,中間躺了一地死屍。

  「巫妖大戰。」我直起腰,指了指碑上的內容,「《山海經》里提過,上古巫族和妖族爭霸,打得天崩地裂。後來兩敗俱傷,人族才趁機興起。」我頓了頓,又說,「這些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真假摻半,誰說得准。」

  可我嘴裡說著「誰說得准」,心裡卻越來越沉。這些碑上的內容,跟我祖傳那本書上記的上古佚事,對得上。王家祖上在欽天監幹過,觀氣望勢是看家本事,記錄天象地變的冊子裡,提過不止一次「上古有神,人身而獸尾」之類的字眼。我小時候當閒書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親眼看見這些東西刻在石頭上。

  石碑一塊接一塊,越往裡走,刻的內容越不對。從一開始的各族人像,到後來的大規模廝殺,再到一個讓我眼皮直跳的場景……一群人圍著什麼東西,那東西被鑿得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狀,但所有人的腦袋都朝著它,像是在跪拜。這群人身上纏著什麼光一樣的線條往外流,全往那東西上涌。有一塊碑刻的,是這些人身上的光匯聚在一起,凝成了……龍。不是地龍那種邪物,是真龍,騰雲駕霧,鱗爪飛揚,帶著一股子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氣勢。

  「聚天下氣運,成九九人皇。」我喃喃道。

  幾塊碑挪到下一處,我跟著火光掃過去,看見了最後一塊碑。

  這塊碑比前面所有的碑都高出半截。我走到它跟前,還沒來得及看碑上刻了什麼,胸口那塊玉訣忽然猛地一燙。

  不是之前那種溫吞吞的發熱,是燒。像是把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胸口皮肉上,燙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半仙?」馮瘸子第一個察覺不對,一把扶住我肩膀,另一隻手已經把拐棍提了起來,拐棍頭正對著那塊發光的碑,指節繃得發白,隨時準備砸。另一隻手直接摸進懷裡掏火摺子……老土夫子都懂,中邪了先燎眉心,這是傳了多少輩的規矩。

  廖禿子急得直搓光頭,手抬起來想拍我肩膀,抬到一半又縮回去,嘴欠的毛病犯了,聲音卻發顫:「我操這孫子別是中邪了吧?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跟哭喪似的?」另一隻手下意識摁住背上崔大可的黑布包袱,怕沾了髒東西驚了魂,那包袱在他手底下微微發顫,像是裡頭的東西也在怕。

  三斤一句話沒說,提著鏟子直接橫在我和碑中間,背對著我,面朝碑林深處,肩背肌肉繃得像鐵塊,鏟子刃口對著黑暗,像一堵牆。

  小雞仔攥著我袖子,小臉煞白,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之前過橋剩下的一小塊濕泥,捏在手裡,想往我腦門上抹……他親眼見廖禿子給崔大可封魂用泥,小孩的邏輯最直接:泥能安魂。

  我沒來得及答話。玉訣在心口重重搏動了一下,「咚」的一聲,像心跳,又不是心跳。緊接著,我眼前一黑,像是整個人被一隻手從腦殼裡往外拽,身子還是站在碑前,魂兒卻被揪進了別的地方。

  列位,干我們這行的,最忌「幻」,也最信「幻」。夢裡見的是虛的,碑里刻的,全是實的。那是前輩釘在石頭裡的記憶,專等有緣人來接。


  火把沒了。碑林沒了。身邊四個兄弟的聲音沒了。

  只有光。

  我站在一片廣袤無垠的大地上。頭頂是青天白日,腳下是沒過腳踝的青草,風一吹,草浪翻湧,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生氣。不是地底下那種黏膩濕冷的死氣,是真真正正的、活著的、熱騰騰的生機。

  遠處有山,山上有樹。近處有河,河裡有魚。幾個身形高大的巨人從河對岸走過,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微微發顫。天上飛過幾個長翅膀的人,翅膀一扇,雲都被劃開一道口子。

  一個老者的聲音,忽然從我身後傳來。

  那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像是一個活了太久的人,看什麼都淡淡的,不緊不慢。我猛地回頭,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衣袍上繡著蛇紋……和九巫一族的袖口紋路一模一樣,和女媧像的紋路也一模一樣。

  「上古之時,萬靈萬族,皆有自己的氣脈。那時不叫氣脈,叫添脈。」

  「添脈?」我下意識重複了一句,後頸卻開始發涼,像是有什麼濕冷的東西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添者,天之所賦。」老者的聲音緩緩鋪開,像一幅捲軸在面前一寸寸展開,「每一族皆有上天添予的一條脈。脈在則族興,脈斷則族亡。神族有神族的添脈,巫族有巫族的添脈,妖族有妖族的添脈……連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早已滅絕的小族,也都各自有一條。林林總總,散於天地之間,如星羅棋布。」

  我眼前的光景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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