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五個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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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回到家的時候,餃子剛好出鍋。原點蘇晚把盤子端到茶几上,筷子擺在旁邊,兩盤,兩雙。她坐在沙發的一頭,他坐在另一頭。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橙色,黃昏來了。

  「你拿到第四顆種子了。」原點蘇晚不是問,是陳述。

  林深從口袋裡掏出四面鏡子,並排放在茶几上。鏡面里的四顆種子安靜地躺著,翠綠色的,像四顆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嫩芽。第四顆種子的葉片比前三顆大一些,因為它是在林深體內長出來的,不是從外面拿的。

  原點蘇晚看著那四顆種子,沉默了很久。「還有三顆。」

  「還有三顆。」

  「下一個是誰?」

  林深把鏡子收起來,靠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黃昏的光線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個在鏡子裡等了他二十二年的小時候的自己。他們都走了。去了鏡子最深處,去了所有鏡子的起點,去了那棵金色的樹下。陳淵在那裡等花開,鏡子園丁在那裡等鏡子碎裂,母親在那裡等兒子,弟弟在那裡等母親。所有人都去同一個地方,只是時間不同。

  「我不知道。」林深說,「第五個園丁沒有告訴我他是誰,沒有告訴我他在哪。他只是在等。」

  原點蘇晚站起來,把盤子收走,洗了。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像雨。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四顆種子在發光。它們排成一條直線,從近到遠,從亮到暗。最遠的那一顆最暗,不是暗,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一隻手。一隻很大的、骨節分明的手,捂住了第五顆種子的光。

  他睜開眼睛。原點蘇晚站在他面前,手裡端著一杯水。

  「你看到了什麼?」

  「一隻手。捂住了第五顆種子。」

  「誰的手?」

  「不知道。但那隻手上有疤。和我手上的疤一樣。」

  原點蘇晚把水杯遞給他。「那是你自己的手。你捂住了第五顆種子,因為你不想找到它。你不想殺第五個園丁。」

  林深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我不是不想殺。我是不知道該怎麼殺。前四個園丁,都是我認識的人。第一個是我的祖先,第二個是我的父親,第三個是我自己,第四個是所有鏡子的總和。第五個是誰?我還能認識誰?」

  原點蘇晚坐在他旁邊,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手是涼的,不是冰涼的,是那種在陰涼處放久了的那種涼。

  「你認識我。」她說。

  林深轉過頭,看著她。淺棕色的眼睛,空洞的,但空洞裡有一盞燈。

  「你不是園丁。」

  「我不是。但我是園丁的目標。第五個園丁在我體內。不是種子,不是影子,是本體。他從一開始就住在我這裡,不是從你第一次死亡時開始的,是從我出生時開始的。」

  林深的手握緊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夢。」原點蘇晚的聲音很平,「在B7病房的三年,我每天睡兩個小時,從來沒有夢。不是忘了,是沒有。因為我的夢被偷走了。第五個園丁住在我的夢裡,用我的夢做鏡子,用我的夢做門,用我的夢做武器。他是所有園丁里最老的一個,比第一個園丁還老。他是第一個園丁的夢。第一個園丁臨死前,把自己的夢從意識里剝離出來,種在了我的身體裡。他不知道我會出生,不知道我會成為護士,不知道我會在B7病房等林深。他只是隨便找了一個剛受孕的卵子,把夢種了進去。我成了那個卵子。」

  林深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黑了,路燈亮了,把空蕩蕩的馬路照得發白。

  「第五個園丁在你體內,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我不知道。」原點蘇晚走到他身邊,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路燈,「我剛剛才知道。你拿到第四顆種子的時候,體內的種子和你產生了共振。我的身體也產生了共振。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我的夢裡傳來的。他說,他在等我醒來。不是等我從B7病房醒來,是等我從自己身體裡醒來。他要我離開這具身體,把身體讓給他。」

  林深轉過身,看著她。「你要死了?」

  「不是死。」原點蘇晚搖頭,「是分裂。我的意識和他的意識會分開。我的意識會離開這具身體,去鏡子的最深處。他的意識會接管這具身體,成為第五個園丁。到那時候,你面對的不是影子,不是記憶,不是碎片。是他。真正的、完整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夢本身。」


  林深的手按在胸口。疤痕是冷的。第五顆種子在手心的位置,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光。那隻手,骨節分明,有疤。是他自己的手。他捂住了第五顆種子,因為第五顆種子在原點蘇晚體內。他不想殺她。

  「有辦法不讓你分裂嗎?」林深問。

  「有。你殺了他。在他醒來之前。在夢變成現實之前。」

  「怎麼殺?」

  原點蘇晚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小鏡子,遞給林深。指甲蓋大小,不鏽鋼邊框。鏡面里倒映著林深的臉,但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只能看到輪廓——是一個女人,長頭髮,穿著白色的護士服。

  「這是第五面鏡子。」原點蘇晚說,「在我的心臟里。和之前那面一樣。你進去,找到他,殺了他。」

  林深握緊那面小鏡子。「你怎麼辦?」

  「我會疼。心被刺穿的那種疼。但我不會死。因為鏡子拿出來之後,心臟會癒合。和上次一樣。」

  「我問的不是你的心臟。我問的是你。他住在你的夢裡這麼多年,他走了之後,你會做夢嗎?」

  原點蘇晚沉默了幾秒。「也許不會。也許會。我不知道。」

  林深把鏡子舉到眼前,鏡面里的模糊人影變得清晰了一點。是原點蘇晚,但不是現在的她,是小時候的她。七八歲,扎著馬尾,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手裡拿著一朵花。花是黑色的,和他在倉庫門口見過的黑玫瑰一模一樣。

  「那是你。」林深說,「小時候的你。」

  「那是我的夢。」原點蘇晚說,「他住在我的夢裡,我的夢就變成了他的世界。小時候的我,是他創造的幻象。真正的我,不在那裡。」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四顆種子排成一條直線,第五顆種子在最遠處,被一隻手捂著。他伸出手,掰開了那隻手。手指是冰涼的,像冰,像金屬,像死亡。但被他掰開之後,手指變得溫暖了,像皮膚,像血液,像生命。手鬆開了,第五顆種子的光亮了起來。翠綠色的,和前面四顆一樣。但光暈里有一個人的臉——不是原點蘇晚,是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是他的小時候。七歲,瘦瘦的,頭髮亂糟糟的,穿著舊T恤。但不同——這個小林的瞳孔是紅色的,紅色的瞳孔里有一朵黑玫瑰。

  林深睜開眼睛。他站在原點蘇晚的客廳里——不是他的家,是原點世界的家,是她還沒有被他從原點世界帶出來之前住的地方。灰色的牆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窗戶。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原點蘇晚不在。沙發上坐著一個女孩,七八歲,扎著馬尾,穿著白色的裙子。她手裡拿著一朵黑色的花。

  「你來了。」女孩抬起頭,看著林深。她的眼睛是紅色的,瞳孔里有一朵黑玫瑰。

  「你是第五個園丁?」

  「我是他的面具。」女孩笑了,「他用我的臉,因為這是他最熟悉的臉。這張臉的主人,在B7病房裡等了你三年。他看了這張臉三年,看熟了。」

  林深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他在哪?」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這裡。在我的心臟里。他把我的心臟挖出來,種了一棵樹。樹上結了一顆果實。果實里是他的本體。你需要把果實摘下來,吃掉。」

  「吃掉?」

  「吃掉。他是夢。夢不能被殺死,只能被吃掉。你吃掉他,他就會變成你的一部分。不是作為敵人,是作為養分。你會做很多夢,好夢,噩夢,亂七八糟的夢。但你再也不會被他的夢困住。」

  林深伸出手,手指點著女孩的胸口。胸口是涼的,但皮膚下面是暖的。他感覺到了心跳,不是女孩的心跳,是另一個人的。很慢,很穩,像鼓點。

  他用力按下去。

  手指穿過了皮膚,穿過了肋骨,穿過了心臟。他摸到了一棵樹,很小,很矮,像一盆盆栽。樹幹上結著一顆果實,紅色的,像蘋果,像心臟,像太陽。他握住了那顆果實,用力一拽。果實離開了樹枝。樹枯萎了,葉子變黃,樹幹變黑,根從心臟里抽出來,像蛇一樣扭動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女孩倒在地上,眼睛閉著,胸口有一個洞。洞裡沒有血,只有光。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

  林深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果實。紅色的,像心臟,在跳動。他張開嘴,咬了一口。不是蘋果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是夢的味道。他看到了畫面——不是他的記憶,是第五個園丁的記憶。第一個園丁臨死前,把自己的夢從意識里剝離出來,種在一顆剛受孕的卵子裡。卵子分裂,長大,變成了一個女孩。女孩在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她不知道自己是夢的容器,不知道自己體內有一顆種子,不知道自己將來會等一個人等三年。她的每一天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牆壁,灰色的地板。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打電話給她,沒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她習慣了。


  林深咬下了第二口。新的畫面——她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到沈若。沈若躺在B7病房的床上,眼睛閉著,手腕上纏著紗布。她被分配去照顧沈若。每天擦身,換藥,記錄數據。她不知道沈若為什麼會昏迷,不知道沈若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只知道,這個躺在床上的女人,是唯一一個會跟她說「謝謝」的人。

  第三口。她等到了林深。他站在B7病房的門口,穿著深色的T恤,沒有警徽。她說了沈若讓她說的那句話:「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不知道他來了之後會怎樣。她只是等。三年。一千多個夜晚。每天睡兩個小時。

  林深把果實吃完了。手心裡只剩下一個核,黑色的,小小的,像芝麻。他把核裝進口袋,站起來。女孩還躺在地上,但胸口的洞已經癒合了。她的眼睛睜開了,棕色的,不是紅色的。瞳孔里沒有黑玫瑰。她看著林深,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幻象,不是面具,是她自己的。七歲的、第一次笑出來的、真正的笑容。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吃了他。」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和林深見過的所有守鏡人一樣。

  「你要去哪?」

  「去鏡子的最深處。那裡是所有夢的起點。陳淵在那裡等花開,母親在那裡等兒子,弟弟在那裡等母親。我也去那裡。等一個人。」

  「等誰?」

  「等一個會做夢的人。」

  她消失了。房間開始崩塌,灰色的牆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全部碎了,碎片落在黑暗中,消失不見。林深站在黑暗中,手心裡有一顆種子——第五顆。翠綠色的,和前面四顆一樣。他把種子裝進口袋,摸了摸胸口。疤痕是溫暖的。

  他睜開眼睛。站在原點蘇晚的客廳里——不是原點世界的客廳,是他自己的家。原點蘇晚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水。水還是滿的,沒有喝。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試探一樣的表情。

  「你進去了多久?」

  「不知道。」

  「三秒。」

  又是三秒。

  林深從口袋裡掏出五面鏡子,並排放在茶几上。五顆種子,五面鏡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翠綠色的光。

  「第五個園丁死了。」林深說,「他住在你的夢裡。我吃掉了他。」

  原點蘇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感覺到了——她的夢回來了。不是第五個園丁創造的幻象,是她自己的夢。她看到了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牆壁、灰色的地板,但沒有壓抑,只有安靜。她看到了B7病房,沈若躺在床上,她坐在床邊,握著沈若的手。沈若的嘴唇在動,說了一句話,她聽不清。但她不需要聽清,因為她知道沈若說的是什麼——你自由了。

  原點蘇晚抬起頭,看著林深。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不再是空洞的。裡面有一盞燈,很小,很亮,像一顆星星。

  「謝謝你。」她說。

  林深搖了搖頭。「不用謝。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他把五面鏡子收起來,裝進口袋,站起來。「我該走了。第六個園丁在等我。」

  原點蘇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知道第六個園丁是誰嗎?」

  「不知道。」

  「是蘇晚。不是原世界的蘇晚,是陸鳴記憶里的蘇晚。你從第二面鏡子裡釋放出來的那個守鏡人。她沒有被釋放,她只是從鏡子裡走了出來,走進了蘇晚的身體。她和原世界蘇晚合成了一個人。第六個園丁在她體內。」

  林深的手按在口袋上。五顆種子在跳動。「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夢醒之前,沒有人知道自己是誰。」

  林深轉身,走向門口。

  「林深。」原點蘇晚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會殺了她嗎?」

  林深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黑暗從樓梯間的窗戶湧進來。

  「我不會殺她。我會把她體內的園丁吃掉。和吃你體內的園丁一樣。」

  原點蘇晚沒有再說話。林深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是新的燈泡,比以前更亮。他走下樓梯,走向車子。

  後視鏡里,他家的窗戶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像一盞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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