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夢中的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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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沒有開車去醫院。他去了江邊。

  凌晨三點的江水是黑色的,倒映著城市的燈光,像一面被撕碎又被拼起來的鏡子。他站在欄杆前,從口袋裡掏出那面小鏡子——第五個園丁死後留下的那面。鏡面里倒映著他的臉,瞳孔里有五顆星星,翠綠色的,排成一個不完整的圓。第六顆星星的位置是空的,但那個位置在發光,不是綠色的,是銀白色的,像月光。

  他把鏡子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行字,字跡和他的一模一樣:「第六個園丁在你第一次愛上一個人的那一刻。不是第一次死亡,是第一次心動。回到那裡。回到你十九歲的秋天。」

  林深閉上眼睛。十九歲。警校。秋天。他第一次見到蘇晚。

  不是原世界蘇晚,是另一個蘇晚。是他在平行世界裡遇到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那個只存在於他記憶最深處的蘇晚。她在警校的圖書館裡,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她在看書,不是推理小說,是詩集。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飛鳥集。他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那一秒,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不是走馬燈的那種跳,是活人的跳。

  林深睜開眼睛。江水還是黑色的,城市的燈光還是亮著的,但他知道,那扇門已經開了。不在江面上,不在鏡子裡,在他心裡。他走進那扇門。

  落地的時候,腳下是木地板。黃色的,打過蠟,反著光。他抬起頭,看到了書架、長桌、檯燈、窗戶。窗外是秋天的天空,藍色的,有幾朵白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靠窗的座位上。那裡坐著一個人。穿著警校的制服,頭髮扎著馬尾,側臉在陽光中是金色的。

  蘇晚。不是原世界的蘇晚,不是原點蘇晚,是那個只存在於他記憶里的蘇晚——那個在警校圖書館裡看《飛鳥集》的女孩。她抬起頭,看著林深,笑了。那個笑容不是疲憊的,不是試探的,是十九歲的、明亮的、像陽光一樣的笑。

  「你來了。」她說,「我等了你十年。」

  林深走到她面前,站在桌子對面。桌子上放著那本《飛鳥集》,翻開到某一頁,頁角折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你是第六個園丁?」林深的聲音很輕。

  「我是。」蘇晚合上書,站起來。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我是你第一次心動時,在心裡種下的那棵樹的果實。不是『園丁』種的,是你自己種的。你不知道你會種樹,你只是在那個秋天,在那個圖書館,對一個人動了心。動心的時候,你的心裡會落下一顆種子。那種子落在土裡,自己發芽,自己長大,自己開花,自己結果。果實里長出了我。」

  林深的手按在胸口。疤痕是熱的,不是燙,是溫暖。像心臟在跳動。

  「你是我的夢。」林深說。

  「我是你的夢。」蘇晚點頭,「不是第五個園丁的那種夢,是你自己的夢。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你十九歲那年喜歡過一個女孩。你沒有告訴小陳,沒有告訴蘇晚,沒有告訴原點蘇晚。你把這段記憶封在了心裡最深處,和那些被你殺死的園丁的記憶放在一起。你不知道它是園丁,因為你從來沒有打開過它。」

  林深拉開椅子,坐下來。蘇晚也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你要我做什麼?」林深問。

  「吃掉我。」蘇晚說,「和吃第五個園丁一樣。我是果實,不是人。你不吃掉我,我就會一直在這裡,在圖書館裡,在秋天的陽光下,等你回來。但你不會回來了。因為你要往前走,去殺第七個園丁,去結束循環。我不能留在這裡等你,我需要和你一起走。」

  林深看著她的眼睛。棕色的,清澈的,像秋天的湖水。

  「吃掉你之後,你還會在嗎?」

  「我會在你的記憶里。不是作為園丁,是作為回憶。你會記得十九歲的秋天,記得圖書館,記得《飛鳥集》,記得陽光照在我臉上的樣子。但你不會再在夢裡見到我了。因為我會變成你的一部分,不是敵人,不是負擔,是養分。」

  林深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皮膚是涼的,但指尖是暖的。

  「你願意被我吃掉嗎?」

  蘇晚笑了。那個笑容和十九歲時一樣,明亮的,像陽光。

  「我願意。因為我是你的一部分。你願意吃掉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林深拿起那本《飛鳥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上面有一行詩,他用筆划過:「世界對著它的愛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他把書合上,放在手心裡。書開始發光,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光越來越亮,書變成了一顆果實,紅色的,像蘋果,像心臟,像太陽。他咬了一口,不是蘋果的味道,是圖書館的味道,舊書的味道,陽光的味道,她頭髮的味道。

  他看到了十九歲的自己。坐在圖書館的桌子前,對面坐著一個女孩。女孩在看《飛鳥集》,他在看她。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哪個系的,不知道她會不會再來。他只是看著她,心跳得很慢,很重,像鼓點。那是他第一次心動,也是最後一次。因為後來他再遇到蘇晚——原世界蘇晚——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十九歲了。他是一顆被磨光了稜角的石頭,不會心動,只會保護。

  第二口。他看到了二十六歲的自己。在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里,第一次見到蘇晚。她穿著警服,頭髮扎著馬尾,和十九歲時一模一樣。但他沒有心動,他只是想,這個人很眼熟。他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因為那個秋天的記憶被他封在了心裡最深處。他不記得圖書館,不記得《飛鳥集》,不記得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的樣子。他只記得,他應該保護她。

  第三口。他看到了二十九歲的自己。在倉庫里,蘇晚推開門,說「你還活著?」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心動,是震驚。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震驚,因為他不知道她在找的不是他,是陸鳴。但他下意識地覺得,她不該找別人,她應該找他。

  林深把果實吃完了。手心裡只剩下一個核,黑色的,小小的,像芝麻。他把核裝進口袋,和前面五顆核放在一起。口袋裡有十一顆核了,五顆是前面五個園丁的,一顆是這個的。不對,前面五個園丁是五顆種子,不是五顆核。他吃掉的是果實,留下的是核。種子在鏡子裡,核在口袋裡。種子會發芽,核不會。核只是核。

  蘇晚——十九歲的蘇晚——還坐在他對面。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蔓延。和林深見過的所有守鏡人一樣。但她沒有消失,她只是從夢的形態變回了記憶的形態。她變成了一頁紙,從《飛鳥集》里掉出來的,折著角,上面有一行字:「世界對著它的愛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林深把那張紙撿起來,夾進自己的錢包里。他站起來,圖書館開始崩塌。書架倒了,書散了一地,窗戶碎了,陽光滅了。他站在黑暗中,手心裡有一顆種子——第六顆。翠綠色的,和前面五顆一樣。他把種子裝進口袋,摸了摸胸口。疤痕是溫暖的。

  他睜開眼睛。站在江邊,江水還是黑色的,城市的燈光還是亮著的。他掏出六面鏡子,並排放在手心裡。六顆種子,六面鏡子,在路燈的光線下閃著翠綠色的光。第六顆種子的光暈里有一個人的臉——十九歲的蘇晚,在圖書館的陽光下,笑著。

  他把鏡子收起來,轉身走向車子。手機震動了。陳淵的消息:「第七個園丁在你的眼睛裡。不是瞳孔,是眼底。你去看眼科醫生就知道了。」

  林深把手機裝進口袋,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他沒有去醫院,他去了眼科。凌晨四點,眼科門診沒有開門。他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等著。天一點一點地亮,路燈一盞一盞地滅。七點,護士來開門,看到台階上坐著一個人,嚇了一跳。

  「你是來看病的?」

  林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是。看眼睛。」

  護士把他領進去,叫了醫生。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頭髮花白。他讓林深坐在儀器前,檢查了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很健康。瞳孔正常,虹膜正常,眼底也正常。」醫生摘下眼鏡,「但你眼底有一個很小的東西。不是腫瘤,不是異物,是一個黑點。像痣,但不在表面,在視網膜的下面。」

  林深從口袋裡掏出那六面鏡子,疊在一起,放在醫生的桌子上。「你能把它取出來嗎?」

  醫生看著那六面鏡子,又看了看林深。「我不是外科醫生。取視網膜下面的東西,需要做手術。」

  「那就做。」

  醫生沉默了很久。「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知道。」林深說,「第七個園丁。他在我眼睛裡住了二十九年。從我出生那天起,他就在那裡了。」

  醫生沒有再問。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林深坐在椅子上,等著。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條一條地落在地板上,像金色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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