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鏡中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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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沒有開車。他沿著馬路走,向東,向太陽升起的方向。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但他的身體裡面是冷的——第三顆種子被關進意識深處之後,胸口那道疤痕就不再跳動了。不是因為種子死了,是因為種子醒了,醒了就不再依賴他的心跳。它有自己的心跳了。

  城市的街道在早晨是安靜的。便利店的門還沒開,早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一個環衛工人推著垃圾車從對面走過。一切正常,一切如常。林深走到江邊,站在欄杆前,掏出四面鏡子——前三面疊在一起,第四面是空白的,鏡面里什麼也沒有,沒有種子,沒有星星,沒有倒影。他把四面鏡子並排放在手心裡,對著江面。陽光穿過鏡面,在江水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慢慢聚攏,形成了一個圓形,中心是一扇門。藍色的,和陳淵的創世門一模一樣,但門的邊緣有一圈銀白色的光。

  第四個園丁在門後面等他。

  林深走進了那扇門。

  落地的時候,腳下是水。不深,剛沒過腳踝,是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凝固的時間。他低頭看,水面里倒映著他的臉——不是現在的臉,是小時候的臉。七八歲,瘦瘦的,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太大了的舊T恤。他蹲下來,手指碰了碰水面。水面像鏡子一樣硬,手指碰不到倒影,隔著一層透明的、看不見的屏障。

  「你在看什麼?」聲音從前方傳來。

  林深站起來。水面一望無際,延伸到白色的地平線。天空是白色的,沒有雲,沒有太陽,沒有任何光源,但到處都是光。水面上站著一個人。不是站在水面上,是站在水裡面。他的腳在水面以下,水沒到他的膝蓋,但水面沒有任何波紋,像他是一尊從水底長出來的石像。他穿著白色的衣服,和林深在原點世界第一次見到陳淵時一樣。頭髮很長,披在肩膀上,臉上沒有皺紋,但眼睛很老——不是年齡的老,是經歷的老。

  「你是誰?」林深問。

  「第四個園丁。」那個人說,「你也可以叫我——鏡子。」

  林深走到他面前,距離大約三米,停下來。水面是硬的,踩上去沒有聲音。「鏡子?」

  「我是所有鏡子的總和。」那個人說,「你見過的每一面鏡子,都有我的一部分。第一面鏡子裡的守鏡人、第二面鏡子裡的守鏡人,都是我。『園丁』種種子,『收割者』收割,我儲存。所有被剝離的能力,都封存在我的身體裡。陸鳴的七段記憶、沈若的意識網絡、陳淵的創世門,都在我這裡。」

  林深從口袋裡掏出那四面鏡子,攤在手心裡。前三面的鏡面里有三顆種子,第四面是空白的。

  「你要我做什麼?」

  「拿走你該拿的東西。」那個人伸出手,手指點著第四面空白的鏡子。鏡面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像月光,像水銀。光越來越亮,從鏡面里湧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形狀——一面鏡子,很小,巴掌大,不鏽鋼邊框。鏡面里有東西在動,不是種子,是樹。一棵很小的樹,翠綠色的,兩片嫩葉,在鏡面深處輕輕搖晃。

  「這是第四顆種子。」那個人說,「不是從我身體裡拿出來的,是從你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你每殺死一個園丁,你的體內就多一顆種子。現在你有三顆,加上這一顆,四顆。等你集齊七顆,你就會成為新的『園丁』。」

  林深接過那面鏡子,疊在另外三面上。四顆種子,四面鏡子,在陽光下閃著翠綠色的光。

  「你不是來殺我的。」林深說。

  「我是來殺你的。」那個人說,「但殺你不是用刀,是用鏡子。你看到你腳下的水面了嗎?那不是水,是鏡子。你站在鏡面上,你的倒影在鏡面下面。他在等你。你什麼時候低頭看他,他就會拉你下去。」

  林深低頭看。水面里的倒影——那個七八歲的自己——還站在那裡,穿著舊T恤,頭髮亂糟糟的。但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小時候的懵懂、好奇,而是一種成人的、冷靜的、像獵食者一樣的表情。他在笑。

  「你看到了。」鏡子園丁說,「他在笑。他等了很久了。從你七歲那年開始,他就在這面鏡子裡等你。你知道你為什麼被送到福利院嗎?不是你父母不要你,是你自己不要你父母。你七歲那年,你母親來找過你。她站在福利院門口,想進去看你。但你從窗戶里看到了她,你不想見她,因為她會把你帶走,你會失去你剛剛交到的朋友,失去你剛剛習慣的生活。你轉過身,走到房間最裡面,背對著窗戶,不看她。她站了很久,然後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林深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記憶——那段他以為已經忘記了的記憶,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屍體,一點一點地露出水面。


  「你母親走後三個月,死了。車禍。她是在去福利院的路上被撞的。她每個月都去,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因為她怕你不想見她。她每次站一個小時,然後離開。那天她站了不到十分鐘,因為她收到了你的信。你寫的。『不要來找我。我不想見你。』」

  林深的眼淚流了下來。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只是流。滴在水面上,水面像鏡子一樣硬,眼淚沒有滲進去,而是滑走了,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

  「她收到了那封信,所以提前走了。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卡車撞了。」鏡子園丁的聲音很平,沒有感情,像一台機器在朗讀報告,「她手裡還握著那封信。警察把信寄回了福利院,院長把它放進了你的檔案袋裡。你從來沒有看過,因為你不知道它的存在。」

  林深蹲下來,雙手撐著水面。水是涼的,像冰。水面里的倒影——那個七八歲的自己——走過來,走到他正下方,仰著頭看著他。

  「你恨我嗎?」倒影問。聲音從水面下面傳上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

  林深看著那張小時候的臉。瘦瘦的,亂糟糟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我不恨你。」林深說,「你太小了。你不知道那封信會害死她。」

  倒影的眼睛紅了。沒有流淚,眼淚在水面下面流不出來。

  「但我恨我自己。」倒影說,「我恨了二十二年。每天晚上,我都站在這面鏡子裡,看著你睡覺。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你活著,我死了。你往前走,我站在原地。你忘記了我,我記得你。」

  林深把手按在水面上。水是硬的,但他用力往下按,手指穿過了鏡面,伸進了水下面的世界。他感覺到了一隻手——小小的、冰涼的、像冬天的樹枝一樣的手。他握住了那隻手。

  「上來。」林深說。

  「我上不去。」倒影說,「鏡子只能從上往下進,不能從下往上出。」

  「那我下去。」

  林深整個人穿過了鏡面。像從冰面上跳進冰水裡,刺骨的冷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了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他的呼吸。但他沒有鬆手,他握著那隻小手,把他往上拉。

  兩個人從鏡面下面浮了上來,站在水面上。小時候的林深和現在的林深,面對面站著。小林的頭髮濕了,是乾的,鏡面下面的世界沒有水。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謝謝你。」小林說,「謝謝你下來。」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蔓延。和他在鏡子裡見過的所有守鏡人一樣。他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是在笑。溫暖的、真誠的、像小時候的笑。

  「你要去哪?」林深問。

  「去她那裡。」小林說,「媽媽在等我。她在鏡子的最深處。她等了我二十二年。」

  他消失了。

  林深站在水面上,低頭看著倒影。倒影變了,不再是小時候的自己,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頭髮是黑色的,夾著白髮,臉很瘦,眼睛很亮。和他長得不像,和她長得像。母親。

  鏡面里的母親看著他,笑了。

  「你長大了。」她說,「和他一樣高。比你父親高。」

  林深蹲下來,手指碰著鏡面。鏡面是涼的,但鏡子裡面的母親的手按在同一個位置,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對不起。」林深說,「那封信,我不該寫。」

  母親搖了搖頭。「你不知道那封信會害死我。你不知道的事,不是你的錯。」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和小時候的林深一樣。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林深的臉。

  「我要走了。」她說,「他在等我。你弟弟。」

  「我沒有弟弟。」

  「你有的。他和你一起在媽媽肚子裡。他比你小,沒活下來。他在鏡子的最深處等我。等了二十九年。」

  她消失了。鏡面恢復了平靜,倒映著白色的天空、灰色的水面、還有林深自己的臉。他站起來,轉身。鏡子園丁還站在那裡,水沒到他的膝蓋,一動不動。

  「你拿到了第四顆種子。」鏡子園丁說,「在你握著你母親的手的那一刻,種子從你體內長了出來。不是從外面拿的,是從裡面長的。」

  林深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襯衫下面,那道圓形的疤痕還在,但疤痕的中心多了一個綠色的點——很小,像針尖,像種子發芽時露出土面的第一片葉尖。


  他把四面鏡子從口袋裡掏出來。第四面鏡子的空白處,多了一顆種子。翠綠色的,和三顆並排在一起。四顆種子,四面鏡子,在白色的光線下閃著翠綠色的光。

  鏡子園丁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和林深見過的所有守鏡人一樣。

  「你去哪?」林深問。

  「我去鏡子的最深處。」鏡子園丁說,「那裡是所有鏡子的起點。陳淵在那裡,等那棵樹開花。我在那裡,等鏡子碎裂。所有人都去同一個地方,只是時間不同。」

  他消失了。白色的天空開始崩塌,不是碎裂,是融化。天空變成了水,從上面落下來。灰色的水面從下面升上去,和天空的水匯合。天和水之間不再有界限。林深站在水中央,水沒過了他的腳踝、膝蓋、腰、胸口、肩膀。他沒有掙扎,沒有呼吸,不需要呼吸。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站在倉庫里。月光從高窗透進來,和第一次死亡時一模一樣。鐵架、鏽痕、水泥地上的油漬,一切如常。手心裡,四面鏡子疊在一起,四顆種子安靜地躺在鏡面深處,像四個沉睡的嬰兒。他把鏡子裝進口袋,走出倉庫。

  天亮了。太陽從工業區的廢墟後面升起來,把整個天空染成了金色。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太陽,眼睛被刺得發酸。他沒有低頭,沒有揉眼睛,只是站在那裡,讓陽光照在臉上,照在胸口那顆新長出來的種子上。

  手機震動了。原點蘇晚的消息:「餃子煮好了。回來吃。」

  林深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向車子。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朵金色的花。花瓣是透明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花心裡有一顆種子,翠綠色的,很小,像針尖。他把花拿起來,花瓣在手心裡化了,變成一滴水。水滴落在地上,滲進水泥地的裂縫裡。裂縫裡長出了一棵小芽,翠綠色的,兩片嫩葉。

  林深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後視鏡里,倉庫的鐵門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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