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空房間
林深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路燈的微光中像一道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裂縫在視野中變得模糊、扭曲、像一張正在變形的臉。他眨了眨眼，裂縫恢復了原樣。他坐起來，床墊發出吱呀的聲響。客廳里沒有燈，廚房裡沒有聲音，原點蘇晚不在。她的鞋子不在門口，她的杯子不在茶几上，她疊好的毯子整齊地放在沙發扶手上，像一塊被遺棄的方正的土地。
林深赤腳走到客廳。地板是涼的，深秋了。他站在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的路燈還亮著，把空蕩蕩的馬路照得發白。沒有行人，沒有車，只有風。他的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看。蘇晚的消息：「陸鳴走了。凌晨三點十七分。睡著了，沒有醒過來。醫生說他的身體沒有病，是意識自己選擇離開的。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讓我告訴你——『種子不是用來種的，是用來爛在土裡的。』」
林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燒水，下餃子。水開了，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小小的白色魚。他撈出來，盛到盤子裡，端到茶几上。他坐在沙發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不咸不淡。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原點蘇晚在時一樣。但不一樣了。他一個人吃餃子，沒有人在旁邊問「好吃嗎」，沒有人在他吃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把自己的夾到他碗裡。安靜，太安靜了。
他吃完盤子裡的所有餃子，把盤子洗了，把鍋洗了，把灶台擦乾淨。然後他穿上鞋，拿起車鑰匙，出了門。凌晨四點半的城市，路燈還亮著，但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他把車開得很慢，不是為了安全，是為了多看幾眼這個城市。他可能很快就不在這裡了。第三個園丁在某個平行世界裡等他，他需要穿過鏡子去那裡，殺了那個人，拿到第三顆種子。然後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七顆都拿到，都種在父親的那棵樹下，都澆灌。然後能力消失，世界合併，所有人變成普通人。他也會變成普通人。
手機震動了。陳淵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片。林深點開，是一面鏡子。很舊，邊框是深棕色的木頭，雕著花紋，邊角已經磨損了。和他在家裡見過的那面穿衣鏡一模一樣，但不同——鏡面里倒映的不是房間，而是一條路。很長很直的路，路面是灰色的，路的兩邊是灰色的空地，空地上什麼都沒有。路的盡頭有一個人，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清晰。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第三個園丁。
林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踩下油門。車子駛向城北工業區。倉庫。所有門都在這裡，所有鏡子都在這裡，所有世界都在這裡。他把車停在門口，推開門，走進去。天還沒亮，月光從高窗透進來，和第一次死亡時一模一樣。鐵架、鏽痕、水泥地上的油漬，一切都沒有變。但倉庫最深處，多了一面鏡子。巨大的、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鏡子，邊框是深棕色的木頭，雕著花紋。和圖片上的鏡子一樣。
鏡面里倒映著倉庫，倒映著鐵架，倒映著月光。但鏡面深處，有一條路。很長很直的路，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他的眼睛是紅色的，瞳孔里有一把鐮刀，黑色的，彎彎的，像月牙。
林深走到鏡子前，把手按在鏡面上。玻璃是涼的，但鏡子裡面是暖的。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鏡面另一側跳動——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個頻率。他用力一推，鏡面像水面一樣波動，他的手穿過了鏡子，然後是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頭。他整個人穿過了鏡子，站在了那條路上。
腳下的地面是硬的，像水泥，但顏色是灰色的。路的兩邊是空地，灰色的空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建築。天空是白色的，沒有雲，沒有太陽，沒有任何光源，但到處都是光。和原點世界的天空一模一樣，但更空，更安靜。
路盡頭的那個男人向他走來。深灰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的頭髮。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紅色的，瞳孔里有一把鐮刀。他走到林深面前，距離大約一米，停下來。
「第七顆種子。」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沒有感情，「第一個死了，第二個死了。現在輪到我了。」
林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嗎？」
「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那個人點頭，「我等了你很久。第一個和第二個都是你的親人——第一個是你的父親？不，第一個不是你父親，第一個是你父親的父親？不，不是。第一個是創造你父親的人。第一個園丁創造了第二個園丁，第二個園丁創造了你。你是第三代。」
林深的手按在胸口。疤痕是冷的，不涼，是冷。「那你呢？你是第幾個創造的？」
那個人笑了。那個笑容和第一個園丁不同，和第二個園丁也不同。不是疲憊的，不是苦澀的，是興奮的。像一個小孩子在拆禮物。
「我是自己創造的。」他說，「我不是從任何人的能力中分裂出來的。我是從你自己的意識里長出來的。你第一次死亡的時候，你的意識分裂成了兩個。一個死了，一個活了。死的那個被你困在鏡子裡，活的那個繼續往前走。但你不知道，你的意識分裂的時候，還有第三個碎片。很小，很弱，像一顆灰塵。但它沒有死，也沒有被困在鏡子裡。它粘在了你的意識深處，跟著你一起長大，一起覺醒，一起獲得能力。」
林深盯著對方的眼睛，紅色的瞳孔，黑色的鐮刀。「你是我的意識碎片。」
「我是你。」那個人說，「不是影子，不是鏡像，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備份。我是你。你第一次死亡時丟掉的那部分自己。你丟掉了我，因為我太弱了，太沒用了，太不值得你保留了。但你沒有殺死我，你只是掉了。像掉一根頭髮，像掉一塊頭皮屑。我在地上躺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自己走了。」
林深握緊拳頭。「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要回我的身體。」那個人說，「你用了我的那一半身體活了七天。現在該還了。」
他伸出手，手指點著林深的胸口。疤痕的位置。指尖是涼的，像冰，像金屬，像死亡。林深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不是疤痕，是疤痕下面的東西。種子。已經發芽的種子，兩片嫩葉，在紅色的光中輕輕搖晃。
「你把它養得很好。」那個人笑了，「比我預想的好。我以為你會拒絕它，壓制它，殺死它。但你接受了它，澆灌了它，讓它發芽了。謝謝你。」
林深打開他的手。手指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世界裡格外響亮。「你沒有資格拿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那個人歪了一下頭，「你的身體是從哪裡來的？從你父親那裡。你父親的身體是從哪裡來的？從第一個園丁那裡。第一個園丁的身體是從哪裡來的？從走馬燈網絡里。走馬燈網絡是從哪裡來的？從每一個能力者的意識里。你不是主人，你是過客。你只是在這個身體裡住了二十九年，就以為它是你的了。」
林深拔出了槍。槍里裝了子彈，七發，每一發都對應一個園丁。
那個人看著槍口，沒有躲，沒有閃，只是笑。「你殺不了我。因為我是你。你殺我，就是殺自己。你開槍的時候，子彈穿過的不是我的身體，是你自己的身體。」
林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我不信。」
「你信。」那個人走過來，額頭抵著槍口，紅色的眼睛看著林深的眼睛，「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為什麼一直不帶子彈？因為你怕開槍。你怕開槍打死的人是你自己。現在你帶了子彈，因為你告訴自己，你需要保護自己。但你需要保護的不是你，是別人。你怕的是別人被你誤傷。」
林深的手指在發抖。扳機在手指的重壓下微微彎曲，但還沒有擊發。
「我不會殺你。」林深把槍放下來。
「那你就把身體給我。」那個人伸出手，「你走。我留下。你去鏡子裡，當影子。我在外面，當林深。我會替你活著，替你工作，替你保護蘇晚。我會做得比你好，因為我不會猶豫。」
林深看著那隻手。和第一次在倉庫里遇到的另一個自己的手一樣，和在白色房間裡遇到的陰影的手一樣，和在原點世界裡遇到的父親的手一樣。同一隻手，不同的主人。他握住了那隻手。不是握手，是握緊。
「我不會把身體給你。」林深說，「我也不會殺你。我會把你關回我的意識深處。你從那裡來的，回到那裡去。」
那個人低頭看著被林深握緊的手，笑了。不是興奮的笑，是苦澀的、無奈的、像看到了一面打碎了的鏡子時的笑。「你關不住我。門開了，就不會再關。」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棵樹。翠綠色的，小小的，兩片嫩葉。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領帶。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個人，不是用手，是用意識。他把那個人按進了樹幹里，像把一顆釘子釘進木頭。那個人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他的身體融進了樹幹，變成了一部分。樹幹上出現了一張臉，和他在原點世界裡見過的那張臉一樣。眼睛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像在說什麼。
林深睜開眼睛。他站在灰色的路上，面前沒有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了。只有一面鏡子，很小，巴掌大，不鏽鋼邊框。鏡面里倒映著一顆種子，黑色的，小小的，但已經發芽了。兩片翠綠色的嫩葉，在鏡面的深處輕輕搖晃。
第三顆種子。第三個園丁的能力。
林深把鏡子裝進口袋，轉身走向倉庫。穿過鏡子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阻力，不是鏡面在拒絕他，是他自己在猶豫。他回頭看了一眼鏡子裡面的世界。灰色的路，灰色的空地，白色的天空。空地的盡頭，有一個人影。很遠，很小，但輪廓清晰。是陳淵。他站在灰色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是空白的。他翻開書，在第一頁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深，笑了。
林深穿過鏡子，回到了倉庫。月光從高窗透進來，和來時一樣。鐵架、鏽痕、水泥地上的油漬，一切如常。他把第三面鏡子疊在前兩面鏡子上，三顆種子和三面鏡子並排躺在手心裡。
手機震動了。原點蘇晚的消息：「我回家了。你在哪？我在你家門口。」林深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出倉庫，上車。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開始發白。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向家的方向。後視鏡里，倉庫的鐵門在晨光中慢慢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一聲嘆息。
他把車停在樓下，上樓。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是新的燈泡，比以前更亮。他站在家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他推開門，走進去。
原點蘇晚站在客廳中央，穿著那件白色的護士服，頭髮盤在腦後。她手裡端著一杯水，看到他進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去了多久？」
「不知道。」
「三秒。」
又是三秒。
林深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三面鏡子，放在茶几上。鏡面里的三顆種子安靜地躺著，像三個沉睡的嬰兒。
原點蘇晚坐在他旁邊，看著那三面鏡子。「還有四個。」
「還有四個。」
「你累嗎？」
林深沉默了幾秒。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樓群的縫隙里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累。」他說。
原點蘇晚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手是涼的，不是冰涼的，是那種在陰涼處放久了的那種涼。
「那就休息一下。」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三顆種子在發光。翠綠色的，像三盞小小的燈。他靠在沙發上，呼吸變得均勻，意識變得模糊。他睡著了。沒有夢，沒有走馬燈，沒有平行世界，沒有鏡子。只有黑暗，溫暖的、安靜的、像母親子宮裡的黑暗。
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臉上，暖暖的。原點蘇晚還坐在他旁邊，手還放在他的手背上。茶几上的三面鏡子還在，三顆種子還在發光。他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
「幾點了？」
「下午三點。」原點蘇晚說，「你睡了六個小時。」
林深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很好，把整個城市照得像一幅金色的畫。
「我該走了。」他說，「第四個園丁在等我。」
原點蘇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我跟你去。」
林深搖頭。「你留在這裡。你的心臟里有第二面鏡子的碎片，你去會影響他的意識。」
原點蘇晚沉默了幾秒。「那你去多久？」
「不知道。也許三秒，也許三天，也許再也回不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淺棕色的，空洞的，但空洞裡有光。「那你回來的時候，我煮餃子等你。」
林深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出去。
原點蘇晚站在窗前，看著他走向樓梯。他的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向黑暗的深處。她沒有說話，沒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水，水已經涼了。
林深赤腳走到客廳。地板是涼的，深秋了。他站在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的路燈還亮著，把空蕩蕩的馬路照得發白。沒有行人，沒有車，只有風。他的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看。蘇晚的消息：「陸鳴走了。凌晨三點十七分。睡著了，沒有醒過來。醫生說他的身體沒有病，是意識自己選擇離開的。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讓我告訴你——『種子不是用來種的，是用來爛在土裡的。』」
林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燒水，下餃子。水開了，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小小的白色魚。他撈出來，盛到盤子裡，端到茶几上。他坐在沙發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不咸不淡。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原點蘇晚在時一樣。但不一樣了。他一個人吃餃子，沒有人在旁邊問「好吃嗎」，沒有人在他吃完最後一個的時候把自己的夾到他碗裡。安靜，太安靜了。
他吃完盤子裡的所有餃子，把盤子洗了，把鍋洗了，把灶台擦乾淨。然後他穿上鞋，拿起車鑰匙，出了門。凌晨四點半的城市，路燈還亮著，但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他把車開得很慢，不是為了安全，是為了多看幾眼這個城市。他可能很快就不在這裡了。第三個園丁在某個平行世界裡等他，他需要穿過鏡子去那裡，殺了那個人，拿到第三顆種子。然後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七顆都拿到，都種在父親的那棵樹下，都澆灌。然後能力消失，世界合併，所有人變成普通人。他也會變成普通人。
手機震動了。陳淵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片。林深點開，是一面鏡子。很舊，邊框是深棕色的木頭，雕著花紋，邊角已經磨損了。和他在家裡見過的那面穿衣鏡一模一樣，但不同——鏡面里倒映的不是房間，而是一條路。很長很直的路，路面是灰色的，路的兩邊是灰色的空地，空地上什麼都沒有。路的盡頭有一個人，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清晰。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第三個園丁。
林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踩下油門。車子駛向城北工業區。倉庫。所有門都在這裡，所有鏡子都在這裡，所有世界都在這裡。他把車停在門口，推開門，走進去。天還沒亮，月光從高窗透進來，和第一次死亡時一模一樣。鐵架、鏽痕、水泥地上的油漬，一切都沒有變。但倉庫最深處，多了一面鏡子。巨大的、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鏡子，邊框是深棕色的木頭，雕著花紋。和圖片上的鏡子一樣。
鏡面里倒映著倉庫，倒映著鐵架，倒映著月光。但鏡面深處，有一條路。很長很直的路，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他的眼睛是紅色的，瞳孔里有一把鐮刀，黑色的，彎彎的，像月牙。
林深走到鏡子前，把手按在鏡面上。玻璃是涼的，但鏡子裡面是暖的。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鏡面另一側跳動——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個頻率。他用力一推，鏡面像水面一樣波動，他的手穿過了鏡子，然後是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頭。他整個人穿過了鏡子，站在了那條路上。
腳下的地面是硬的，像水泥，但顏色是灰色的。路的兩邊是空地，灰色的空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建築。天空是白色的，沒有雲，沒有太陽，沒有任何光源，但到處都是光。和原點世界的天空一模一樣，但更空，更安靜。
路盡頭的那個男人向他走來。深灰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的頭髮。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紅色的，瞳孔里有一把鐮刀。他走到林深面前，距離大約一米，停下來。
「第七顆種子。」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沒有感情，「第一個死了，第二個死了。現在輪到我了。」
林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嗎？」
「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那個人點頭，「我等了你很久。第一個和第二個都是你的親人——第一個是你的父親？不，第一個不是你父親，第一個是你父親的父親？不，不是。第一個是創造你父親的人。第一個園丁創造了第二個園丁，第二個園丁創造了你。你是第三代。」
林深的手按在胸口。疤痕是冷的，不涼，是冷。「那你呢？你是第幾個創造的？」
那個人笑了。那個笑容和第一個園丁不同，和第二個園丁也不同。不是疲憊的，不是苦澀的，是興奮的。像一個小孩子在拆禮物。
「我是自己創造的。」他說，「我不是從任何人的能力中分裂出來的。我是從你自己的意識里長出來的。你第一次死亡的時候，你的意識分裂成了兩個。一個死了，一個活了。死的那個被你困在鏡子裡，活的那個繼續往前走。但你不知道，你的意識分裂的時候，還有第三個碎片。很小，很弱，像一顆灰塵。但它沒有死，也沒有被困在鏡子裡。它粘在了你的意識深處，跟著你一起長大，一起覺醒，一起獲得能力。」
林深盯著對方的眼睛，紅色的瞳孔，黑色的鐮刀。「你是我的意識碎片。」
「我是你。」那個人說，「不是影子，不是鏡像，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備份。我是你。你第一次死亡時丟掉的那部分自己。你丟掉了我，因為我太弱了，太沒用了，太不值得你保留了。但你沒有殺死我，你只是掉了。像掉一根頭髮，像掉一塊頭皮屑。我在地上躺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自己走了。」
林深握緊拳頭。「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要回我的身體。」那個人說，「你用了我的那一半身體活了七天。現在該還了。」
他伸出手，手指點著林深的胸口。疤痕的位置。指尖是涼的，像冰，像金屬，像死亡。林深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不是疤痕，是疤痕下面的東西。種子。已經發芽的種子，兩片嫩葉，在紅色的光中輕輕搖晃。
「你把它養得很好。」那個人笑了，「比我預想的好。我以為你會拒絕它，壓制它，殺死它。但你接受了它，澆灌了它，讓它發芽了。謝謝你。」
林深打開他的手。手指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世界裡格外響亮。「你沒有資格拿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那個人歪了一下頭，「你的身體是從哪裡來的？從你父親那裡。你父親的身體是從哪裡來的？從第一個園丁那裡。第一個園丁的身體是從哪裡來的？從走馬燈網絡里。走馬燈網絡是從哪裡來的？從每一個能力者的意識里。你不是主人，你是過客。你只是在這個身體裡住了二十九年，就以為它是你的了。」
林深拔出了槍。槍里裝了子彈，七發，每一發都對應一個園丁。
那個人看著槍口，沒有躲，沒有閃，只是笑。「你殺不了我。因為我是你。你殺我，就是殺自己。你開槍的時候，子彈穿過的不是我的身體，是你自己的身體。」
林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我不信。」
「你信。」那個人走過來，額頭抵著槍口，紅色的眼睛看著林深的眼睛，「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為什麼一直不帶子彈？因為你怕開槍。你怕開槍打死的人是你自己。現在你帶了子彈，因為你告訴自己，你需要保護自己。但你需要保護的不是你，是別人。你怕的是別人被你誤傷。」
林深的手指在發抖。扳機在手指的重壓下微微彎曲，但還沒有擊發。
「我不會殺你。」林深把槍放下來。
「那你就把身體給我。」那個人伸出手，「你走。我留下。你去鏡子裡，當影子。我在外面，當林深。我會替你活著，替你工作，替你保護蘇晚。我會做得比你好，因為我不會猶豫。」
林深看著那隻手。和第一次在倉庫里遇到的另一個自己的手一樣，和在白色房間裡遇到的陰影的手一樣，和在原點世界裡遇到的父親的手一樣。同一隻手，不同的主人。他握住了那隻手。不是握手，是握緊。
「我不會把身體給你。」林深說，「我也不會殺你。我會把你關回我的意識深處。你從那裡來的，回到那裡去。」
那個人低頭看著被林深握緊的手，笑了。不是興奮的笑，是苦澀的、無奈的、像看到了一面打碎了的鏡子時的笑。「你關不住我。門開了，就不會再關。」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棵樹。翠綠色的，小小的，兩片嫩葉。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領帶。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個人，不是用手，是用意識。他把那個人按進了樹幹里，像把一顆釘子釘進木頭。那個人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他的身體融進了樹幹，變成了一部分。樹幹上出現了一張臉，和他在原點世界裡見過的那張臉一樣。眼睛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像在說什麼。
林深睜開眼睛。他站在灰色的路上，面前沒有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了。只有一面鏡子，很小，巴掌大，不鏽鋼邊框。鏡面里倒映著一顆種子，黑色的，小小的，但已經發芽了。兩片翠綠色的嫩葉，在鏡面的深處輕輕搖晃。
第三顆種子。第三個園丁的能力。
林深把鏡子裝進口袋，轉身走向倉庫。穿過鏡子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阻力，不是鏡面在拒絕他，是他自己在猶豫。他回頭看了一眼鏡子裡面的世界。灰色的路，灰色的空地，白色的天空。空地的盡頭，有一個人影。很遠，很小，但輪廓清晰。是陳淵。他站在灰色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是空白的。他翻開書，在第一頁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深，笑了。
林深穿過鏡子，回到了倉庫。月光從高窗透進來，和來時一樣。鐵架、鏽痕、水泥地上的油漬，一切如常。他把第三面鏡子疊在前兩面鏡子上，三顆種子和三面鏡子並排躺在手心裡。
手機震動了。原點蘇晚的消息：「我回家了。你在哪？我在你家門口。」林深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出倉庫，上車。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開始發白。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向家的方向。後視鏡里，倉庫的鐵門在晨光中慢慢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一聲嘆息。
他把車停在樓下，上樓。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是新的燈泡，比以前更亮。他站在家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他推開門，走進去。
原點蘇晚站在客廳中央，穿著那件白色的護士服，頭髮盤在腦後。她手裡端著一杯水，看到他進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去了多久？」
「不知道。」
「三秒。」
又是三秒。
林深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三面鏡子，放在茶几上。鏡面里的三顆種子安靜地躺著，像三個沉睡的嬰兒。
原點蘇晚坐在他旁邊，看著那三面鏡子。「還有四個。」
「還有四個。」
「你累嗎？」
林深沉默了幾秒。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樓群的縫隙里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累。」他說。
原點蘇晚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手是涼的，不是冰涼的，是那種在陰涼處放久了的那種涼。
「那就休息一下。」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三顆種子在發光。翠綠色的，像三盞小小的燈。他靠在沙發上，呼吸變得均勻，意識變得模糊。他睡著了。沒有夢，沒有走馬燈，沒有平行世界，沒有鏡子。只有黑暗，溫暖的、安靜的、像母親子宮裡的黑暗。
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臉上，暖暖的。原點蘇晚還坐在他旁邊，手還放在他的手背上。茶几上的三面鏡子還在，三顆種子還在發光。他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
「幾點了？」
「下午三點。」原點蘇晚說，「你睡了六個小時。」
林深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很好，把整個城市照得像一幅金色的畫。
「我該走了。」他說，「第四個園丁在等我。」
原點蘇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我跟你去。」
林深搖頭。「你留在這裡。你的心臟里有第二面鏡子的碎片，你去會影響他的意識。」
原點蘇晚沉默了幾秒。「那你去多久？」
「不知道。也許三秒，也許三天，也許再也回不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淺棕色的，空洞的，但空洞裡有光。「那你回來的時候，我煮餃子等你。」
林深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出去。
原點蘇晚站在窗前，看著他走向樓梯。他的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向黑暗的深處。她沒有說話，沒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水，水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