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餘燼
林深把車停在醫院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陽光照在住院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他熄了火，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車。副駕駛座位上，七面鏡子疊在一起，鏡面里不再有星星，只有他自己的臉——疲憊的、有黑眼圈的、但眼睛是乾淨的。棕色的虹膜，像秋天的泥土，像雨後的路面。
他摸了摸胸口的疤痕。疤痕是安靜的，不再跳動。體內的那個「自己」很久沒有說話了。他摸了摸口袋。口袋裡有一片金色的花瓣，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林遠山。花瓣很薄，很脆，像秋天的落葉，一碰就會碎。他不敢拿出來，怕風把它吹走，怕陽光把它曬乾，怕自己不小心把它弄丟了。
他下了車，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裡沒有人，他按下十二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電梯的金屬牆壁上倒映出自己的臉——沒有星星，沒有黑玫瑰，沒有多餘的笑容。只有他自己。電梯門開了。走廊里的燈全亮著，護士站的電話在響，有人在接。1208的門開著，裡面的燈是暖黃色的。
他走進去。
陸鳴坐在床上，靠著枕頭。他的臉還是很瘦，但眼睛是亮的——正常的、棕色的、活人的亮。蘇晚坐在床邊，握著陸鳴的手。沈若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藍色封面的推理小說。三個人看到他進來，同時抬起了頭。
「你做到了。」陸鳴說。他的聲音很低，很穩，不再像幽靈那樣飄忽。
林深走到床邊，從口袋裡掏出那七面鏡子，放在床頭柜上。鏡面里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白色的、暖黃色的、邊緣有一圈光暈。光暈里有東西在動——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清晰。是樹。七棵小樹，翠綠色的，在金黃色的光暈里輕輕搖晃。
「這是七顆種子發芽的樣子。」林深說，「我父親用他的血澆灌了它們。它們會慢慢長大，等它們長成大樹的時候，所有走馬燈的能力就會消失。平行世界會合併，能力者會變成普通人。陸鳴，你會失去所有記憶。不是那七段，是全部。你會不記得蘇晚，不記得沈若，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
陸鳴低頭看著那七面鏡子裡的七棵小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你記得我就夠了。」他說。
蘇晚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沈若合上書，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把整個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轉過身，看著林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在說「你做到了」的表情。
「陳淵呢？」林深問。
「他在你家。」沈若說，「他在等那棵樹開花。他說，等花開的時候，他就能從鏡子裡走出來了。不是碎片拼成的影子，是完整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
林深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林深。」陸鳴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謝謝你。」陸鳴說，「謝謝你幫我找回了自己。」
林深沒有回答。他走出1208，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門縫看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照在窗台上，有一隻白色的鳥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他。電梯門關了。他閉上眼睛，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鋼絲繩摩擦的嗡嗡聲，像蜜蜂在耳邊飛。
手機震動了。陳淵的消息：「樹開花了。回來。」
林深睜開眼睛。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住院部大樓，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揉了揉眼角，手指是乾的。沒有眼淚。
他開車回家。路上的車多了起來，早高峰。他在車流中穿行，紅燈停，綠燈行，不需要思考，身體自動反應。他把車停在樓下，上樓，開門。
客廳里的燈全亮了。暖黃色的。地板上的鏡面還在，但裂縫全部消失了，變成了一整面完整的、光滑的、像水面一樣的鏡子。鏡面里倒映著天花板、牆壁、窗戶、窗簾、茶几、沙發。還有一個人。陳淵站在鏡面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動作完全同步。不再是錯位的。
樹在鏡子裡。不是在地板上，不是在窗外，是在鏡子的深處。一棵金色的樹，樹幹、樹枝、樹葉、花，全部是金色的。樹下站著一個人。不是影子，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不長不短，眼睛是棕色的，皮膚是小麥色的。
是陳淵。但不是鏡子外面的陳淵，是鏡子裡面的陳淵。樹下的陳淵抬起頭，看著鏡子外面的陳淵，笑了。
「你準備好了嗎？」樹下的陳淵問。
鏡子外面的陳淵蹲下來，把手按在鏡面上。鏡面像水面一樣波動，他的手指穿過了鏡子，伸到了鏡子裡面的世界。樹下的陳淵走過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同一個身體，同一個靈魂，同一個名字。
鏡子外面的陳淵被拉進了鏡子裡。不是被吸進去，是走進去。他站起來，邁出一步，整個人穿過了鏡面，站在了金色的樹下。兩個陳淵面對面的那一刻，他們合成了一個。不是誰吃掉誰，不是融合，是重疊。像兩張透明的紙疊在一起，圖案重合，變成一張更清晰的圖。
鏡子外面的世界空了。客廳里沒有陳淵了。鏡面里的世界，陳淵站在金色的樹下，完整的、統一的、從所有碎片中重生的。
他轉過身，看著鏡子外面的林深，笑了。
「門開了。」陳淵說，「你可以進來了。」
林深蹲下來，把手按在鏡面上。鏡面是涼的，但鏡子裡面是暖的。他的手指穿過了鏡面，然後是他的手，他的手腕，他的小臂。他整個人穿過了鏡子，站在了金色的樹下。
腳下的地面是軟的，像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空氣里有花香，不是玫瑰的香，是桂花的香，甜絲絲的。風吹過來，金色的花瓣從樹上飄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手心裡。
他把手心裡的花瓣舉到眼前看。花瓣是透明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光暈里有一個人在動——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清晰。是蘇晚。不是原世界蘇晚，不是原點蘇晚，是所有的蘇晚。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轉過身，看著林深，笑了。
陳淵走到他身邊，從樹上摘下一朵金色的花，遞給林深。
「這是最後一顆種子。」陳淵說，「你父親用自己的血澆灌了七顆種子，但他沒有澆灌這一顆。這一顆在你心裡。在你胸口那道疤痕下面。它一直在長，一直在等。等你準備好。」
林深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襯衫下面，那道圓形的疤痕在發光——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光。
「準備好做什麼？」
「準備好做一個普通人。」陳淵說，「不是沒有能力的人，是有能力但選擇不使用的人。不是沒有痛苦的人，是有痛苦但選擇承受的人。不是沒有選擇的人，是有選擇但選擇留下的人。」
林深接過那朵金色的花，握在手心裡。花瓣是溫暖的，像皮膚的溫度。他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疤痕，是疤痕下面的東西。一顆種子，正在發芽。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棵樹。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棵普通的、翠綠色的、小小的樹苗。樹苗從黑暗的泥土裡鑽出來，兩片嫩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睜開眼睛。手心裡的金色花朵變成了一個名字：林深。
陳淵看著他，笑了。「你自由了。」
林深把花瓣裝進口袋，和那片寫著「林遠山」的花瓣疊在一起。他轉過身，走向鏡面的邊緣。穿過鏡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金色的樹下，陳淵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道德經》，是一本新的、封面是空白的、沒有字的書。陳淵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林深看不清寫了什麼，但他知道那行字是什麼。
「走馬燈·歸零。」
他穿過鏡面，回到了自己的客廳。地板上的鏡面開始變淡，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普通的地板。裂縫消失了，光暈消失了，金色的樹消失了，陳淵消失了。客廳恢復了正常。暖黃色的燈光，茶几上吃了一半的餃子盤，沙發上疊好的毯子。原點蘇晚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杯水。
「你進去了多久？」她問。
「不知道。」
「三秒。」
又是三秒。
林深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像一條冰做的線。
「陳淵呢？」原點蘇晚問。
「他留在鏡子裡了。他說他要等那棵樹長大。等花開滿樹的時候，他就會從鏡子裡走出來。」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
原點蘇晚沉默了很久。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沙發上，照在林深的臉上。
「你會等他嗎？」她問。
林深走到窗前，站在她身邊。他看著窗外的城市，高樓，街道，行人，車流。一切正常，一切如常。
「我會等他。」林深說，「也會等你。」
原點蘇晚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空洞的，但空洞裡有光。不是走馬燈的藍光，是陽光。
「等我做什麼？」
「等你找到自己。」
原點蘇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試探一樣的表情。她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林深站在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沒有說話。窗外，城市的噪音從樓下傳上來，汽車喇叭聲，小孩的笑聲，遠處工地的敲打聲。一切正常，一切如常。
手機震動了。小陳的消息：「隊長，鏡子失竊案的卷宗全部歸檔了。局長說，這個案子結了。」
林深打了兩個字：「收到。」發送。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從口袋裡掏出那兩片花瓣——一片寫著「林遠山」，一片寫著「林深」。他把它們並排放在手心裡，對著陽光看。花瓣是透明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光暈里有東西在動。一片花瓣里，有一個人在走。很遠，很小，但輪廓清晰。是林遠山。他走在一條金色的路上，路的兩邊是金色的樹，樹上開滿金色的花。他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穩，像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
另一片花瓣里，站著一個人。很近，很大，輪廓清晰。是林深自己。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轉過身，看著花瓣外面的自己，笑了。
林深把兩片花瓣合在一起，疊成一個小方塊，裝進口袋。他轉過身，走向廚房。
「餓了嗎？」他問原點蘇晚。
「有一點。」
「我給你煮餃子。」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速凍水餃。燒水，下鍋。鍋里的水沸騰了，白色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他看著蒸汽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不是鏡子裡的，不是平行世界的，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水餃煮好了。他盛到盤子裡，端到茶几上。原點蘇晚坐在沙發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好吃嗎？」他問。
「好吃。」她說，「你煮的比我煮的好吃。」
林深坐在她旁邊，也夾了一個。白菜豬肉餡的，不咸不淡，剛剛好。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吃著餃子，沒有說話。窗外，太陽升到了最高處，陽光直直地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縮成了腳下小小的一團。
手機震動了。這次不是消息，是電話。蘇晚打來的。
「林深。」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陸鳴睡著了。醫生說他可能不會再醒了。他體內的能力在消散，他的身體在慢慢關閉。他說，他想在睡著之前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別來找我。我會去找你。』」
林深握緊手機，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等他。」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原點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只是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多吃點。」她說，「你要等的人很多。等陸鳴，等陳淵，等你自己。」
林深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窗外，陽光正好。
他摸了摸胸口的疤痕。疤痕是安靜的，不再跳動。體內的那個「自己」很久沒有說話了。他摸了摸口袋。口袋裡有一片金色的花瓣，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林遠山。花瓣很薄，很脆，像秋天的落葉，一碰就會碎。他不敢拿出來，怕風把它吹走，怕陽光把它曬乾，怕自己不小心把它弄丟了。
他下了車，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裡沒有人，他按下十二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電梯的金屬牆壁上倒映出自己的臉——沒有星星，沒有黑玫瑰，沒有多餘的笑容。只有他自己。電梯門開了。走廊里的燈全亮著，護士站的電話在響，有人在接。1208的門開著，裡面的燈是暖黃色的。
他走進去。
陸鳴坐在床上，靠著枕頭。他的臉還是很瘦，但眼睛是亮的——正常的、棕色的、活人的亮。蘇晚坐在床邊，握著陸鳴的手。沈若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藍色封面的推理小說。三個人看到他進來，同時抬起了頭。
「你做到了。」陸鳴說。他的聲音很低，很穩，不再像幽靈那樣飄忽。
林深走到床邊，從口袋裡掏出那七面鏡子，放在床頭柜上。鏡面里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白色的、暖黃色的、邊緣有一圈光暈。光暈里有東西在動——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清晰。是樹。七棵小樹，翠綠色的，在金黃色的光暈里輕輕搖晃。
「這是七顆種子發芽的樣子。」林深說，「我父親用他的血澆灌了它們。它們會慢慢長大，等它們長成大樹的時候，所有走馬燈的能力就會消失。平行世界會合併，能力者會變成普通人。陸鳴，你會失去所有記憶。不是那七段，是全部。你會不記得蘇晚，不記得沈若，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
陸鳴低頭看著那七面鏡子裡的七棵小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你記得我就夠了。」他說。
蘇晚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沈若合上書，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把整個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轉過身，看著林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在說「你做到了」的表情。
「陳淵呢？」林深問。
「他在你家。」沈若說，「他在等那棵樹開花。他說，等花開的時候，他就能從鏡子裡走出來了。不是碎片拼成的影子，是完整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
林深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林深。」陸鳴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謝謝你。」陸鳴說，「謝謝你幫我找回了自己。」
林深沒有回答。他走出1208，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門縫看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照在窗台上，有一隻白色的鳥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他。電梯門關了。他閉上眼睛，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鋼絲繩摩擦的嗡嗡聲，像蜜蜂在耳邊飛。
手機震動了。陳淵的消息：「樹開花了。回來。」
林深睜開眼睛。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住院部大樓，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揉了揉眼角，手指是乾的。沒有眼淚。
他開車回家。路上的車多了起來，早高峰。他在車流中穿行，紅燈停，綠燈行，不需要思考，身體自動反應。他把車停在樓下，上樓，開門。
客廳里的燈全亮了。暖黃色的。地板上的鏡面還在，但裂縫全部消失了，變成了一整面完整的、光滑的、像水面一樣的鏡子。鏡面里倒映著天花板、牆壁、窗戶、窗簾、茶几、沙發。還有一個人。陳淵站在鏡面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動作完全同步。不再是錯位的。
樹在鏡子裡。不是在地板上，不是在窗外，是在鏡子的深處。一棵金色的樹，樹幹、樹枝、樹葉、花，全部是金色的。樹下站著一個人。不是影子，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不長不短，眼睛是棕色的，皮膚是小麥色的。
是陳淵。但不是鏡子外面的陳淵，是鏡子裡面的陳淵。樹下的陳淵抬起頭，看著鏡子外面的陳淵，笑了。
「你準備好了嗎？」樹下的陳淵問。
鏡子外面的陳淵蹲下來，把手按在鏡面上。鏡面像水面一樣波動，他的手指穿過了鏡子，伸到了鏡子裡面的世界。樹下的陳淵走過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同一個身體，同一個靈魂，同一個名字。
鏡子外面的陳淵被拉進了鏡子裡。不是被吸進去，是走進去。他站起來，邁出一步，整個人穿過了鏡面，站在了金色的樹下。兩個陳淵面對面的那一刻，他們合成了一個。不是誰吃掉誰，不是融合，是重疊。像兩張透明的紙疊在一起，圖案重合，變成一張更清晰的圖。
鏡子外面的世界空了。客廳里沒有陳淵了。鏡面里的世界，陳淵站在金色的樹下，完整的、統一的、從所有碎片中重生的。
他轉過身，看著鏡子外面的林深，笑了。
「門開了。」陳淵說，「你可以進來了。」
林深蹲下來，把手按在鏡面上。鏡面是涼的，但鏡子裡面是暖的。他的手指穿過了鏡面，然後是他的手，他的手腕，他的小臂。他整個人穿過了鏡子，站在了金色的樹下。
腳下的地面是軟的，像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空氣里有花香，不是玫瑰的香，是桂花的香，甜絲絲的。風吹過來，金色的花瓣從樹上飄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手心裡。
他把手心裡的花瓣舉到眼前看。花瓣是透明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光暈里有一個人在動——很小，很模糊，但輪廓清晰。是蘇晚。不是原世界蘇晚，不是原點蘇晚，是所有的蘇晚。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轉過身，看著林深，笑了。
陳淵走到他身邊，從樹上摘下一朵金色的花，遞給林深。
「這是最後一顆種子。」陳淵說，「你父親用自己的血澆灌了七顆種子，但他沒有澆灌這一顆。這一顆在你心裡。在你胸口那道疤痕下面。它一直在長，一直在等。等你準備好。」
林深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襯衫下面，那道圓形的疤痕在發光——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光。
「準備好做什麼？」
「準備好做一個普通人。」陳淵說，「不是沒有能力的人，是有能力但選擇不使用的人。不是沒有痛苦的人，是有痛苦但選擇承受的人。不是沒有選擇的人，是有選擇但選擇留下的人。」
林深接過那朵金色的花，握在手心裡。花瓣是溫暖的，像皮膚的溫度。他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疤痕，是疤痕下面的東西。一顆種子，正在發芽。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棵樹。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棵普通的、翠綠色的、小小的樹苗。樹苗從黑暗的泥土裡鑽出來，兩片嫩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睜開眼睛。手心裡的金色花朵變成了一個名字：林深。
陳淵看著他，笑了。「你自由了。」
林深把花瓣裝進口袋，和那片寫著「林遠山」的花瓣疊在一起。他轉過身，走向鏡面的邊緣。穿過鏡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金色的樹下，陳淵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道德經》，是一本新的、封面是空白的、沒有字的書。陳淵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林深看不清寫了什麼，但他知道那行字是什麼。
「走馬燈·歸零。」
他穿過鏡面，回到了自己的客廳。地板上的鏡面開始變淡，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普通的地板。裂縫消失了，光暈消失了，金色的樹消失了，陳淵消失了。客廳恢復了正常。暖黃色的燈光，茶几上吃了一半的餃子盤，沙發上疊好的毯子。原點蘇晚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杯水。
「你進去了多久？」她問。
「不知道。」
「三秒。」
又是三秒。
林深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像一條冰做的線。
「陳淵呢？」原點蘇晚問。
「他留在鏡子裡了。他說他要等那棵樹長大。等花開滿樹的時候，他就會從鏡子裡走出來。」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
原點蘇晚沉默了很久。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沙發上，照在林深的臉上。
「你會等他嗎？」她問。
林深走到窗前，站在她身邊。他看著窗外的城市，高樓，街道，行人，車流。一切正常，一切如常。
「我會等他。」林深說，「也會等你。」
原點蘇晚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空洞的，但空洞裡有光。不是走馬燈的藍光，是陽光。
「等我做什麼？」
「等你找到自己。」
原點蘇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試探一樣的表情。她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林深站在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沒有說話。窗外，城市的噪音從樓下傳上來，汽車喇叭聲，小孩的笑聲，遠處工地的敲打聲。一切正常，一切如常。
手機震動了。小陳的消息：「隊長，鏡子失竊案的卷宗全部歸檔了。局長說，這個案子結了。」
林深打了兩個字：「收到。」發送。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從口袋裡掏出那兩片花瓣——一片寫著「林遠山」，一片寫著「林深」。他把它們並排放在手心裡，對著陽光看。花瓣是透明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光暈里有東西在動。一片花瓣里，有一個人在走。很遠，很小，但輪廓清晰。是林遠山。他走在一條金色的路上，路的兩邊是金色的樹，樹上開滿金色的花。他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穩，像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
另一片花瓣里，站著一個人。很近，很大，輪廓清晰。是林深自己。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轉過身，看著花瓣外面的自己，笑了。
林深把兩片花瓣合在一起，疊成一個小方塊，裝進口袋。他轉過身，走向廚房。
「餓了嗎？」他問原點蘇晚。
「有一點。」
「我給你煮餃子。」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速凍水餃。燒水，下鍋。鍋里的水沸騰了，白色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他看著蒸汽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不是鏡子裡的，不是平行世界的，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水餃煮好了。他盛到盤子裡，端到茶几上。原點蘇晚坐在沙發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好吃嗎？」他問。
「好吃。」她說，「你煮的比我煮的好吃。」
林深坐在她旁邊，也夾了一個。白菜豬肉餡的，不咸不淡，剛剛好。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吃著餃子，沒有說話。窗外，太陽升到了最高處，陽光直直地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縮成了腳下小小的一團。
手機震動了。這次不是消息，是電話。蘇晚打來的。
「林深。」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陸鳴睡著了。醫生說他可能不會再醒了。他體內的能力在消散，他的身體在慢慢關閉。他說，他想在睡著之前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別來找我。我會去找你。』」
林深握緊手機，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等他。」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原點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只是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多吃點。」她說，「你要等的人很多。等陸鳴，等陳淵，等你自己。」
林深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