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言秋日勝春朝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劉直幸站在臥室門口，聲音低沉而平緩：「等下自己起床去上學。今天我得提早出差，明天晚上才回來。所以晚飯你自己回來弄點吧，食材我已經準備好了。」
劉雨安沒有應聲，他躺在被窩裡抬手看了一眼——5:40。手臂落回床面，把頭更深地埋進被子裡。
門外，劉直幸聽到了被子翻動的聲響。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鬆開。
「別睡過頭了，我會儘快回來的。」劉直幸最後補充了一句，隨手關閉了走廊的電燈。腳步聲穿過客廳，在玄關處短暫停頓，然後是一聲沉重的關門落鎖。
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劉雨安這才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眼眶下面兩團青黑，是昨晚熬夜留下的痕跡。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終於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手機在枕頭底下。他摸出來，屏幕亮起的瞬間刺得眼睛一痛，他眯著眼，等那陣酸澀過去。
QQ空間的動態刷新了。第一條是曹博志的，一張日出照片，底下標著地點：山東泰山。
劉雨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笑。他打字：「你個黑狗蛋，啥時候回來上學？」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還沒落下，屏幕上先彈出一條新評論。
「漢堡」：你個黑狗蛋，啥時候回來上學？
一字不差。
緊接著評論區像活了似的，十幾條新消息湧進來，點讚數往上跳。劉雨安的目光追著那些飛快滾動的名字，最後停在一個頭像上——一隻檸檬的簡筆畫。
「暴打檸檬」。
她的評論被新消息推著往上滑，劉雨安還沒來得及看清她說了什麼，5:55的鬧鐘準時響了。
六點整，劉雨安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洗漱台前。校服的領口有點歪，他沒管。水龍頭要先往左擰三下，等水管里那截鏽水流乾淨了才能用，劉直幸說過很多次要修，一直也沒修。他捧了把冷水拍到臉上，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糟糟地豎著，有一撮固執地立在頭頂，怎麼按都按不下去。他拿梳子沾了水，來回颳了幾遍。頭髮塌下去，又彈起來。塌下去，又彈起來，就像自己的主人一樣固執。
劉雨安就是這樣一個人，有時候對自己無比隨意，有時又無比固執。今天，他會固執地逐字刪除寫好的評論，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關閉手機；從前，他會固執地不同任何人主動講話，而曹博志作為第一個主動與他說話的人，也就成為了他第一個朋友。
廚房的燈亮著。灶台上幾份食材用保鮮膜分裝好了：一盒切好的肉絲，幾根洗過的青椒，兩個雞蛋用紙巾墊著。保鮮膜上貼了張便簽，劉直幸的字跡板板正正：「青椒肉絲炒一下就行。雞蛋明早煮麵，冰箱裡有西紅柿。」
劉雨安看了一會兒，把便簽揭下來，對摺，揣進校服口袋。
冰箱裡有一盒牛奶。他拿出來，涼的，插上吸管叼在嘴裡。書包昨晚就收拾好了，他還是拉開拉鏈檢查了一遍——課本、卷子、筆袋都在。那本漫畫雜誌不在，初中的時候被班主任收走了，畢業時也忘了去要。
出門的時候是六點十八分。
上溪鎮的梧桐樹在九月開始泛黃。葉子邊緣先捲起來，像被火輕輕燎過的紙邊。有幾片落在地上，踩上去會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響。劉雨安踩著葉子走，一腳一片。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曹博志以前笑他，說像在玩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遊戲。
「我一路向北，離開有你的季節。」
耳機里周杰倫的聲音在唱。這輛自行車是中考完那個夏天劉直幸送他的，他一直騎著，騎過了整個初中最後一個暑假，現在又騎進了高中。車把上有一道劃痕，是他有一次靠著牆沒放穩蹭出來的。
九月的朝陽還是軟的，照在身上只有薄薄一層暖意。路邊的早餐店往外冒著白汽，包子的味道和豆漿的甜味混在一起，飄過半條街。
劉雨安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下來。
老闆娘正忙著掀蒸籠，一團白汽騰起來，糊了她一臉。她看見劉雨安就笑了，說的是本地話，尾音往上揚，聽起來熱乎乎的：「小伙子，吃點什麼？小籠包剛出鍋，香著呢，來一籠？」
「嗯，好。」
劉雨安的回答很簡短。他習慣這樣。對陌生人，他的詞典里就那幾個詞——嗯、好、謝謝、再見。偶爾會加上一個笨拙的點頭，或者嘴角往上扯一下，算是笑。
「喏，拿好了，小伙子。旁邊有免費的配菜，可以自己加。」但老闆娘顯然不介意。她把小籠包裝進紙袋，遞過來的時候還順手多抽了一張紙巾墊著，怕燙著他。
劉雨安剛接過包子，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瑞雪阿姨！一籠小籠包加一杯豆漿，老樣子——」
那聲音很亮，像早晨的第一道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
劉雨安回過頭。
一片漸黃的梧桐葉正從枝頭鬆開，慢悠悠地旋下來。一個女孩從他身旁走過去，步子輕快，帶起一陣風。
他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
他只聞到一陣味道。梔子花味的，很淡，被早晨的風裹著，從他鼻尖掠過去。就那麼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他，又立刻鬆開了手。
時間在那一個瞬間變得很慢。梧桐葉還在空中打著旋，女孩的馬尾辮晃了一下就拐進了包子鋪的屋檐下，老闆娘笑著應了她一聲。
劉雨安收回目光。
他是個固執的人。假如他在第一眼未能與她相視，那麼他就不會回頭，現在亦是如此。
於是他把包子掛到車把上，腳下一蹬。自行車向前滑動，稀稀落落的葉子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往身後飄去。
耳機里的歌還在唱。
「後視鏡里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
但自行車沒有後視鏡，劉雨安也看不見那所謂可能連相遇都算不上的道別，甚至只要劉雨安放低耳機里的聲音，還能聽見兩人熟絡的對白。
「你這丫頭，過了一個暑假，終於捨得來看看阿姨了？」瑞雪阿姨笑著指了指女孩的鼻尖，一邊從蒸籠里額外夾出兩個小籠包裝進袋子。
「嘿嘿，哪有嘛，瑞雪阿姨最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天天來看您的。」女孩站在梧桐樹下，歪著頭，笑得淘氣。幾縷細碎的髮絲被風拂起來，在秋日的晨光里晃了一下。
劉雨安沒有回頭，車輪繼續向前。梧桐葉被風帶起來，又緩緩落下去，鋪在自行車駛過的路面上。就像每個故事的開頭那樣——人們一生中反覆追憶的相遇，往往在毫不經意間，已經悄悄路過了。
「你這丫頭就是嘴甜。拿好了，趁熱吃。」瑞雪阿姨把袋子遞過去，嘴上不忘細心叮囑。
女孩小心接過，道了聲謝。
她的目光順著自行車駛離的風跡，不自覺地望了一眼，是一個孤獨的背影，正匆匆拐過街角，消失在梧桐樹的影子裡。
梧桐路很長。拐過包子鋪那個彎口之後，路的西側是團城湖，明淨的湖水在晨光里綿長地鋪開。湖風攜著濕涼的水汽拂過來，薄薄一層，像給盛夏的梧桐披了一面秋意的紗。
劉雨安騎車穿行其中，如在一幅秋朝的畫卷里遊動。直到前方一片紅橙色的樓宇映入眼帘，少年們的歡笑聲遠遠近近地浮過來——上溪鎮第六中學到了。
7點整，校門旁的鐵棚下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自行車，擠擠挨挨的。劉雨安沒有往那邊去，他把車停在校門對面，一棵百餘年的梧桐樹下。
停好了車，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樹皮光潔，涼涼的，上面有幾處枝幹截斷後留下的凸起，像癒合的疤。劉雨安摸過去，手感粗糲而溫潤。他往嘴裡塞了一個小籠包，腮幫子鼓起來，抬頭望向樹冠。
陽光從初秋仍然蔥綠的繁葉間漏下來，斑斑點點，落進眼睛裡。肉餡在嘴裡熱著，香著，梧桐的影子罩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誒，老朋友！你也來六中了呀！」
肉香還在唇齒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雨安正欲轉身，另一道陌生的聲音搶先接了過去。
「是啊，咱哥倆又可以叱吒風雲了哈……哈哈哈。」
他這才看清，是兩個初中同校的哥們在此重逢相抱。劉雨安剛剛抬起的左手停在了半空——抬到一半，又小心地收了回去。他把目光轉向校門前的馬路，車流不止，人流如織。
沒有再做停留。他從褲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衣領，慢步走進校門。頭頂那一撮呆毛依舊挺立著，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固執地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見，這回望著他背影離去的，依舊是她——一個在梧桐樹下，後來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女孩。
時光恍惚，夕陽西下。高中第一天的日子如一條小溪緩緩流淌。初來的小魚們到了日暮時分，三五成群地歡快游向大河，而劉雨安是一隻固執的小魚，總在魚群的末尾獨自游著，游進一條更加平靜、更加秋寂的小河。
校門口的馬路旁停滿了轎車，那是小魚們的父母在此等待。劉雨安沒有，因為劉直幸在出差，他也很久沒有來接過這隻固執的小魚了。
劉雨安戴上一隻耳機，在小河裡緩緩游向那個百餘年的梧桐樹，溫暖的夕陽把樹冠塗得金燦燦的，好像真的已是秋了。
今天他進入了一個新的班級，每位新同學都做了自我介紹，但他都沒記住名字，只模糊記得一位女孩在自我介紹中說了一句詩詞：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這句詩劉雨安小時候背過，但沒有理解，就像此刻自行車后座上的梧桐落葉，是寂寥的一片，沒有其他點綴。
餘暉是暖暖的，風是靜靜的，歌聲是淡淡地有些嘈雜。他摸索著口袋裡的另一隻耳機，是空空的。
他試著回頭在地上尋找，但一縷風跡率先掠過他的鼻尖，是熟悉的梔子花香。
「嘿，同學……你是不是在找這個呀？」
劉雨安的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這才回頭望去——同一棵梧桐樹下，是一個女孩在風中悄然笑……
這回，他看清了，餘暉在她臉頰鍍了層柔光，眼眸盛著晚霞的流彩，鼻樑勾出金色的細邊，唇角微揚，美得笑靨如花。兩人的剪影在此刻被拉得很長很長，如重疊在了一幅相遇定格的膠片裡。
「嗯……謝謝你……同學。」劉雨安感覺心漏跳了一拍，簡單的幾字到嘴邊，變得吞吞吐吐。
女孩看著男孩呆呆的樣子，抿嘴偷笑，把耳機交到男孩手上，聲音溫和地說：「不用客氣……劉雨安同學。」
聽到自己名字，劉雨安愣了一瞬。等他回過神後，女孩已然背著手轉身準備離去。他看著她的馬尾在風中晃動，固執的話語忍不住喊了出來：「同學……請問你叫……」
或許是距離太遠，他的話並未說完，風便漸漸將他聲音隱沒。
「我的名字是夏蓉蓉……」時間仿佛靜止，溫和的聲音從風那一頭再度傳來。
那片后座上的梧桐落葉被吹了起來，飄在餘暉里，隔在兩人目光間。落下時，化作了她再次回眸的微笑。
劉雨安也跟著笑了，笑得很輕，很輕。
耳機里依然播放著那句歌詞：「後視鏡里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
但這次，後視鏡里的世界，他看到了，是梧桐葉里的笑容；越來越遠的道別，他聽見了，是她的名字——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劉直幸站在臥室門口，聲音低沉而平緩：「等下自己起床去上學。今天我得提早出差，明天晚上才回來。所以晚飯你自己回來弄點吧，食材我已經準備好了。」
劉雨安沒有應聲，他躺在被窩裡抬手看了一眼——5:40。手臂落回床面，把頭更深地埋進被子裡。
門外，劉直幸聽到了被子翻動的聲響。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鬆開。
「別睡過頭了，我會儘快回來的。」劉直幸最後補充了一句，隨手關閉了走廊的電燈。腳步聲穿過客廳，在玄關處短暫停頓，然後是一聲沉重的關門落鎖。
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劉雨安這才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眼眶下面兩團青黑，是昨晚熬夜留下的痕跡。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終於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手機在枕頭底下。他摸出來，屏幕亮起的瞬間刺得眼睛一痛，他眯著眼，等那陣酸澀過去。
QQ空間的動態刷新了。第一條是曹博志的，一張日出照片，底下標著地點：山東泰山。
劉雨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笑。他打字：「你個黑狗蛋，啥時候回來上學？」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還沒落下，屏幕上先彈出一條新評論。
「漢堡」：你個黑狗蛋，啥時候回來上學？
一字不差。
緊接著評論區像活了似的，十幾條新消息湧進來，點讚數往上跳。劉雨安的目光追著那些飛快滾動的名字，最後停在一個頭像上——一隻檸檬的簡筆畫。
「暴打檸檬」。
她的評論被新消息推著往上滑，劉雨安還沒來得及看清她說了什麼，5:55的鬧鐘準時響了。
六點整，劉雨安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洗漱台前。校服的領口有點歪，他沒管。水龍頭要先往左擰三下，等水管里那截鏽水流乾淨了才能用，劉直幸說過很多次要修，一直也沒修。他捧了把冷水拍到臉上，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糟糟地豎著，有一撮固執地立在頭頂，怎麼按都按不下去。他拿梳子沾了水，來回颳了幾遍。頭髮塌下去，又彈起來。塌下去，又彈起來，就像自己的主人一樣固執。
劉雨安就是這樣一個人，有時候對自己無比隨意，有時又無比固執。今天，他會固執地逐字刪除寫好的評論，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關閉手機；從前，他會固執地不同任何人主動講話，而曹博志作為第一個主動與他說話的人，也就成為了他第一個朋友。
廚房的燈亮著。灶台上幾份食材用保鮮膜分裝好了：一盒切好的肉絲，幾根洗過的青椒，兩個雞蛋用紙巾墊著。保鮮膜上貼了張便簽，劉直幸的字跡板板正正：「青椒肉絲炒一下就行。雞蛋明早煮麵，冰箱裡有西紅柿。」
劉雨安看了一會兒，把便簽揭下來，對摺，揣進校服口袋。
冰箱裡有一盒牛奶。他拿出來，涼的，插上吸管叼在嘴裡。書包昨晚就收拾好了，他還是拉開拉鏈檢查了一遍——課本、卷子、筆袋都在。那本漫畫雜誌不在，初中的時候被班主任收走了，畢業時也忘了去要。
出門的時候是六點十八分。
上溪鎮的梧桐樹在九月開始泛黃。葉子邊緣先捲起來，像被火輕輕燎過的紙邊。有幾片落在地上，踩上去會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響。劉雨安踩著葉子走，一腳一片。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曹博志以前笑他，說像在玩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遊戲。
「我一路向北，離開有你的季節。」
耳機里周杰倫的聲音在唱。這輛自行車是中考完那個夏天劉直幸送他的，他一直騎著，騎過了整個初中最後一個暑假，現在又騎進了高中。車把上有一道劃痕，是他有一次靠著牆沒放穩蹭出來的。
九月的朝陽還是軟的，照在身上只有薄薄一層暖意。路邊的早餐店往外冒著白汽，包子的味道和豆漿的甜味混在一起，飄過半條街。
劉雨安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下來。
老闆娘正忙著掀蒸籠，一團白汽騰起來，糊了她一臉。她看見劉雨安就笑了，說的是本地話，尾音往上揚，聽起來熱乎乎的：「小伙子，吃點什麼？小籠包剛出鍋，香著呢，來一籠？」
「嗯，好。」
劉雨安的回答很簡短。他習慣這樣。對陌生人，他的詞典里就那幾個詞——嗯、好、謝謝、再見。偶爾會加上一個笨拙的點頭，或者嘴角往上扯一下，算是笑。
「喏，拿好了，小伙子。旁邊有免費的配菜，可以自己加。」但老闆娘顯然不介意。她把小籠包裝進紙袋，遞過來的時候還順手多抽了一張紙巾墊著，怕燙著他。
劉雨安剛接過包子，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瑞雪阿姨！一籠小籠包加一杯豆漿，老樣子——」
那聲音很亮，像早晨的第一道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
劉雨安回過頭。
一片漸黃的梧桐葉正從枝頭鬆開，慢悠悠地旋下來。一個女孩從他身旁走過去，步子輕快，帶起一陣風。
他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
他只聞到一陣味道。梔子花味的，很淡，被早晨的風裹著，從他鼻尖掠過去。就那麼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他，又立刻鬆開了手。
時間在那一個瞬間變得很慢。梧桐葉還在空中打著旋，女孩的馬尾辮晃了一下就拐進了包子鋪的屋檐下，老闆娘笑著應了她一聲。
劉雨安收回目光。
他是個固執的人。假如他在第一眼未能與她相視，那麼他就不會回頭，現在亦是如此。
於是他把包子掛到車把上，腳下一蹬。自行車向前滑動，稀稀落落的葉子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往身後飄去。
耳機里的歌還在唱。
「後視鏡里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
但自行車沒有後視鏡，劉雨安也看不見那所謂可能連相遇都算不上的道別，甚至只要劉雨安放低耳機里的聲音，還能聽見兩人熟絡的對白。
「你這丫頭，過了一個暑假，終於捨得來看看阿姨了？」瑞雪阿姨笑著指了指女孩的鼻尖，一邊從蒸籠里額外夾出兩個小籠包裝進袋子。
「嘿嘿，哪有嘛，瑞雪阿姨最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天天來看您的。」女孩站在梧桐樹下，歪著頭，笑得淘氣。幾縷細碎的髮絲被風拂起來，在秋日的晨光里晃了一下。
劉雨安沒有回頭，車輪繼續向前。梧桐葉被風帶起來，又緩緩落下去，鋪在自行車駛過的路面上。就像每個故事的開頭那樣——人們一生中反覆追憶的相遇，往往在毫不經意間，已經悄悄路過了。
「你這丫頭就是嘴甜。拿好了，趁熱吃。」瑞雪阿姨把袋子遞過去，嘴上不忘細心叮囑。
女孩小心接過，道了聲謝。
她的目光順著自行車駛離的風跡，不自覺地望了一眼，是一個孤獨的背影，正匆匆拐過街角，消失在梧桐樹的影子裡。
梧桐路很長。拐過包子鋪那個彎口之後，路的西側是團城湖，明淨的湖水在晨光里綿長地鋪開。湖風攜著濕涼的水汽拂過來，薄薄一層，像給盛夏的梧桐披了一面秋意的紗。
劉雨安騎車穿行其中，如在一幅秋朝的畫卷里遊動。直到前方一片紅橙色的樓宇映入眼帘，少年們的歡笑聲遠遠近近地浮過來——上溪鎮第六中學到了。
7點整，校門旁的鐵棚下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自行車，擠擠挨挨的。劉雨安沒有往那邊去，他把車停在校門對面，一棵百餘年的梧桐樹下。
停好了車，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樹皮光潔，涼涼的，上面有幾處枝幹截斷後留下的凸起，像癒合的疤。劉雨安摸過去，手感粗糲而溫潤。他往嘴裡塞了一個小籠包，腮幫子鼓起來，抬頭望向樹冠。
陽光從初秋仍然蔥綠的繁葉間漏下來，斑斑點點，落進眼睛裡。肉餡在嘴裡熱著，香著，梧桐的影子罩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誒，老朋友！你也來六中了呀！」
肉香還在唇齒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雨安正欲轉身，另一道陌生的聲音搶先接了過去。
「是啊，咱哥倆又可以叱吒風雲了哈……哈哈哈。」
他這才看清，是兩個初中同校的哥們在此重逢相抱。劉雨安剛剛抬起的左手停在了半空——抬到一半，又小心地收了回去。他把目光轉向校門前的馬路，車流不止，人流如織。
沒有再做停留。他從褲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衣領，慢步走進校門。頭頂那一撮呆毛依舊挺立著，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固執地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見，這回望著他背影離去的，依舊是她——一個在梧桐樹下，後來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女孩。
時光恍惚，夕陽西下。高中第一天的日子如一條小溪緩緩流淌。初來的小魚們到了日暮時分，三五成群地歡快游向大河，而劉雨安是一隻固執的小魚，總在魚群的末尾獨自游著，游進一條更加平靜、更加秋寂的小河。
校門口的馬路旁停滿了轎車，那是小魚們的父母在此等待。劉雨安沒有，因為劉直幸在出差，他也很久沒有來接過這隻固執的小魚了。
劉雨安戴上一隻耳機，在小河裡緩緩游向那個百餘年的梧桐樹，溫暖的夕陽把樹冠塗得金燦燦的，好像真的已是秋了。
今天他進入了一個新的班級，每位新同學都做了自我介紹，但他都沒記住名字，只模糊記得一位女孩在自我介紹中說了一句詩詞：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這句詩劉雨安小時候背過，但沒有理解，就像此刻自行車后座上的梧桐落葉，是寂寥的一片，沒有其他點綴。
餘暉是暖暖的，風是靜靜的，歌聲是淡淡地有些嘈雜。他摸索著口袋裡的另一隻耳機，是空空的。
他試著回頭在地上尋找，但一縷風跡率先掠過他的鼻尖，是熟悉的梔子花香。
「嘿，同學……你是不是在找這個呀？」
劉雨安的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這才回頭望去——同一棵梧桐樹下，是一個女孩在風中悄然笑……
這回，他看清了，餘暉在她臉頰鍍了層柔光，眼眸盛著晚霞的流彩，鼻樑勾出金色的細邊，唇角微揚，美得笑靨如花。兩人的剪影在此刻被拉得很長很長，如重疊在了一幅相遇定格的膠片裡。
「嗯……謝謝你……同學。」劉雨安感覺心漏跳了一拍，簡單的幾字到嘴邊，變得吞吞吐吐。
女孩看著男孩呆呆的樣子，抿嘴偷笑，把耳機交到男孩手上，聲音溫和地說：「不用客氣……劉雨安同學。」
聽到自己名字，劉雨安愣了一瞬。等他回過神後，女孩已然背著手轉身準備離去。他看著她的馬尾在風中晃動，固執的話語忍不住喊了出來：「同學……請問你叫……」
或許是距離太遠，他的話並未說完，風便漸漸將他聲音隱沒。
「我的名字是夏蓉蓉……」時間仿佛靜止，溫和的聲音從風那一頭再度傳來。
那片后座上的梧桐落葉被吹了起來，飄在餘暉里，隔在兩人目光間。落下時，化作了她再次回眸的微笑。
劉雨安也跟著笑了，笑得很輕，很輕。
耳機里依然播放著那句歌詞：「後視鏡里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
但這次，後視鏡里的世界，他看到了，是梧桐葉里的笑容；越來越遠的道別，他聽見了，是她的名字——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