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衰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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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車在晚霞中的梧桐路上騎得很慢。劉雨安取下耳機,靜靜地聽著晚風從耳旁吹過,側臉被餘暉照得暖暖的,有一點醉人。

  小時候,奶奶總會跟他講故事。

  「每一片落葉里都有一段故事,只是時間把它藏起來了。你要把它放在光里,抬頭看看葉子的脈絡,才能看清它的樣子。」

  這些話劉雨安到現在都記得。他把自行車后座上那片梧桐葉撿起來,完完整整地夾進了書中的某一頁。

  初秋的傍晚還殘留著盛夏的氣息。路邊有嬉笑的孩童被父母的大手牽著走在光里,每一步都長得無法忘記;又或是坐在父親肩頭,大聲喊著「爸爸,再快點」,母親總在身後用手小心托著,臉上滿是關切的慈愛。一切幸福得讓人以為鼻涕流進嘴裡都是甜甜的糖水。

  劉雨安默默看了一眼,腳下的踏板輕輕鬆了一下。鏈條順著風跡仍一圈一圈地轉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混入遠處陣陣的嬉笑里。

  夕陽離團城湖越來越近了。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天空,仿佛泛著金色的淚光。湖風把笑聲漸漸吹遠,自行車拐進路口,沿路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像一雙雙暖黃色的眼睛。

  而那間包子鋪就這樣被光籠罩著,氤氳的香氣曾飄過清晨熱鬧的街道,此刻緩緩沉澱在平靜的夜色中。

  自行車拐過包子鋪,梧桐路往深處伸去。路燈的光把樹影投在地上,他騎過一片又一片。

  「汪汪……汪汪……」

  小區門口,一隻金毛搖著尾巴從保安室跑了出來。它擋在自行車前,然後圍在劉雨安腳邊歡快地打轉,脖子上紅色項圈的鈴鐺「叮叮叮」地響著,像在迎接一位老朋友回家。

  「金粒子,你這傢伙咋又跑出去了。」保安室的陳伯穿著夏天便裝,跟在金毛身後匆匆追出來。腰間還掛著那隻老舊的收音機,裡頭正放著黃梅戲,《天仙配》里的兩句——「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尾音拖得長長的,在晚風裡打了個轉。

  劉雨安把自行車停靠在一邊,蹲下身,溫柔地撫摸著金粒子的腦袋,像跟老朋友寒暄:「金粒子,想吃香腸嗎?」

  這時,陳伯走近才看清是劉雨安,伸手按停了收音機,笑著說:「我說這傢伙咋突然往外跑,原來是雨安回來了,倒是我這老花眼不中用了,一時沒認出來……哈哈哈。」

  「沒有啦,陳伯,是我今天回來得有些晚,又打擾您了。」劉雨安看向這位從小看他長大的老人,嘴角泛起一點清淡的笑意,一邊從書包外側的布袋裡拿出一根火腿腸,撕開包裝,遞到老友嘴邊。

  「哎,這有啥打擾的,你陳伯我現在正愁沒人陪我呢……哈哈哈。」陳伯打趣地笑著,暗黃的臉龐浮出幾道慈祥的皺紋。

  「汪汪……」

  金粒子湊上前,把火腿腸吞進肚中,又瞪起水汪汪的大眼,不斷蹭著劉雨安的大腿。

  「陳伯,金粒子好像比以前更黏人了。」劉雨安說。

  「可不是嘛,就因為昨天我去醫院復檢沒帶它,今兒晚剛一回來就守在這門口等你嘞……哈哈。」陳伯彎下腰招呼金粒子,「來來來,金粒子,時候不早了,吃了香腸就別再黏著你雨安哥哥了,咱該回去了。」

  「汪汪……」金粒子對著劉雨安叫了幾聲,依依不捨地耷拉著耳朵,朝陳伯那邊慢慢挪了過去。

  劉雨安望著金粒子故作心酸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騎上自行車,同陳伯和金粒子揮手作別:「金粒子,明天再給你帶香腸。陳伯,我走了。」

  「嗯。」陳伯輕輕應了一聲,臉上依舊掛著和藹的微笑。

  「汪汪!」金粒子一聽到「香腸」兩個字,頓時恢復了活力,尾巴搖成了撥浪鼓,像是在說「再見」。

  劉雨安依舊騎得很慢。身後的電線桿勾勾搭搭地連在一起,暖黃色的燈光穿過縫隙,拼湊著少年的背影,一寸一塊地在地上滑動。

  回到家時,天已完全黑了。清晨時家門前的落葉也如一堆堆柴火垛堆在樹旁。劉雨安沒有再去踩,把自行車默默推進一樓空閣內,隨後放輕腳步上至二樓,打開家門。

  屋裡沒開燈,冰箱、電視機的待機燈光零散地亮著,微弱地浮在黑暗裡,像是淺淺的呼吸。

  他把鑰匙從門外拔下,家中迴蕩著家門最後反鎖的「咔」聲,客廳的燈光也隨之亮了起來。

  「青椒肉絲炒一下就行。」

  他拿出劉直幸寫在便簽上的話看了看,然後對摺塞進了衣服口袋。


  廚房灶台上的青椒和肉絲被保鮮得很好,兩個雞蛋則被他先拿走了一個,用作青椒肉絲蛋炒飯的食材。

  劉雨安廚藝算不上好,但炒飯確是他的拿手好戲。保鮮膜揭開的時候,邊緣發出細微的剝離聲,料碟里倒好生抽、蚝油和一點點老抽——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配方,不用放鹽,醬油的咸鮮剛好能裹住每一粒米。

  雞蛋在碗沿上磕開,蛋殼裂成兩半,蛋黃完整地滑進碗底。他抽了雙筷子,手腕轉得很快,蛋液在筷尖攪成一片均勻的明黃。

  開火,熱鍋。鐵鍋燒到微微冒煙的時候,油沿著鍋邊淋進去,晃一圈,油麵立刻泛起細密的波紋。蛋液倒進鍋里,嗤啦一聲,明黃在熱油里迅速膨脹,邊緣鼓起一圈金黃的泡。他沒用鍋鏟,拿筷子在鍋里飛快地劃了幾圈,蛋液在凝固的瞬間被攪散成核桃大小的碎塊,嫩得表面還泛著半透明的光澤。這時候的蛋最香——再炒幾秒就老了。他關了火,把炒蛋倒進盤子備用,鍋底的余油還留著。

  重新開火,油熱了以後,青椒肉絲倒進去。接著鍋鏟快速翻炒,肉香和青椒的清辣味混在一起,白汽帶著咸香填滿整個廚房。

  隔夜飯是昨晚劉直幸特意多煮的,放在冰箱裡冷藏過,米粒表面乾爽,下鍋不粘不軟。他端起碗,把飯扣進鍋里,鍋鏟豎起來先把飯糰壓散,再翻腕翻炒,米粒在鍋底彈跳著裹上鍋底的油汁。

  炒蛋倒回去,和米飯快速拌勻。他端起調料碗,生抽和蚝油沿著鍋邊淋進去,嗤的一聲,醬香被熱鍋激出來,瞬間混進蛋香和肉香里。鍋鏟快速翻動,米飯從白色漸漸變成均勻的淺醬色,醬油在每一粒米表面收干,裹出一層薄薄的光澤。

  關火,撒一把蔥花。蔥是奶奶小時候教他種的,現在陽台上栽了一排,用的時候就掐兩根。餘熱烘出蔥香,他鏟了兩下,盛進盤子。盤沿有一小道磕破的瓷口,是很久以前洗的時候磕的,他一直沒換。

  家中的客廳不算大,擺著一張方形的伸縮餐桌。桌子的伸縮鐵臂有點鬆動了,螺絲帽上也起了鏽跡。但桌面被擦得很乾淨,像一面陳舊的鏡子——鏡面整潔,時光如故。

  劉雨安沒有把飯端上餐桌。他拿了一張矮凳子,放在陽台門邊的茶几前。那是他五歲時就在用的老物件,細看還能辨認出邊緣幾枚早已模糊的卡通貼紙。

  炒飯很香,他一口接一口地吃,沒怎麼嚼就咽下去了。打開手機,標註著紅點的信息不斷從屏幕鑽進雙眼。

  「瞧著沒?這可是正宗山東紅富士,等哥們回來了給你嘗嘗。」第一條信息是曹博志發來的,一張在傍晚果園採摘蘋果的照片。

  照片中的曹博志頭戴漁夫帽,拿著紅彤彤的蘋果比在古銅色的臉龐旁,笑起來露出了兩排標誌性的大白牙。劉雨安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你可得多帶點,我肚子比較大。」劉雨安暫時放下碗筷,幽默地回復了一句,後面還跟著一個俏皮的笑臉表情包。

  過了兩秒,曹博志回復了一個簡略的微笑,配一句話:「Ok,就沖你這句話,哥們絕對讓你吃到撐。」

  「嗯,好。」劉雨安習慣性地簡短答覆,緊跟著發了一個得意的笑臉。屏幕上的表情歪著嘴,他臉上的笑也歪得重了一點。

  「對了,記得同意一下新的好友申請,是我朋友。她托我在山東求了兩串在孔廟祈福過的手串,到時我寄回來,你幫我轉交一下,ok?」曹博志緊接著發來消息。

  「ok,不過是誰?」劉雨安沒有猶豫地敲下回復。

  「一個很活潑的女孩,跟你一個學校的,到時候你就認識啦。」曹博志不等劉雨安回復,又追了一句,「ok,還是好兄弟靠得住,這次拜託你了。我先下線洗澡去了,白白。」

  屏幕上彈出一個搞笑的熊貓人表情包,曹博志的頭像隨之暗了下去。

  劉雨安看著那個灰掉的頭像,把原本打好的幾個字默默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

  「嗯,早點休息,白白。」

  陽台窗外,晚風把樹梢吹得沙沙作響。樓下的一棵樹下,幾隻覓食的狸花貓正圍著一隻塑料碗吃著什麼——不知道是誰放的,碗邊還擱著半根沒吃完的火腿腸。暖黃色的路燈在夜幕中靜靜地照著它們。

  他退回QQ主界面,一條新的好友申請安靜地躺在列表里。申請人的頭像是一幅簡略的檸檬工筆畫。

  劉雨安覺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他還沒點下同意,「叮叮叮」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是劉直幸的電話留言。


  「出差臨時加了一個項目,我可能要晚一點才能回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玄關鞋柜上還有50元零錢。」

  劉直幸的留言說得很短、很慢。劉雨安聽得很清楚。電話那頭傳來掛斷的忙音,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晚風是靜的,炒飯送進嘴裡還是香的,只是屋內電燈忽地滅了。陽台玻璃窗映出劉雨安的臉龐,冷冷的,有些孤單。

  屏幕亮著——那條新的好友申請還躺在列表里。劉雨安看了兩秒,手指懸停了一會,然後輕輕按了下去。

  沒有響應。

  白色的加載圈在屏幕上一直打轉,網絡標識閃了一下便徹底暗了。他試著用流量重新連接,但只有「網絡繁忙」的提示。

  劉雨安把手機調成靜音,輕放在了茶几上。玻璃窗面上的他,呆毛變得軟塌塌的,平靜得像個乖巧的孩子。

  樓下的狸花貓同樣乖巧地依偎在那裡,劉雨安悄悄看了一會兒,影子也跟著一動不動。玻璃窗將窗外與屋內隔開,暖黃色的燈光卻變亮了一點,似乎真成了陪伴。

  炒飯的碗底漸漸見空,蔥花的香味有些重了,劉雨安嘴裡的炒飯嚼得慢了許多許多。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廚房內找到了一根蠟燭,點燃立在了客廳餐桌上,下面墊著一個破舊的鐵盤。燭火晃了晃,便站住了。

  家中的熱水器斷了電,水龍頭流下的水是涼的。但九月的夜晚算不上冷,水流嘩啦嘩啦地淌在手背上,涼潤得很舒服。

  蠟燭的光不算亮,劉雨安借著光將廚房洗手池內吃完的碗筷洗得很乾淨,疊在一起放進了櫥櫃裡。鐵盤裡幾道泛白的蠟印,是舊時停電的痕跡。

  一切收拾妥當,夜慢慢深了,樓下的狸花貓已然在不知哪個角落睡去。

  劉雨安洗漱完後躺在床上,窗簾漏出了一點月光,灑在了床頭一張照片上——一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劉雨安身子有點冷,背過月光,薄薄的毯子裹得很緊。沒有燈火陪伴,只剩舊時清冷的月光在夜裡沉渡。

  「晚安……」

  黑暗中,客廳餐桌上的蠟燭,燭火輕輕晃了一下,窗外的林梢也跟著搖了搖。冥冥之中,一片落葉緩緩飄落,靜靜地躺在金燦燦的地上,好像睡了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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