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生日快樂染染
染染記得那個家。
她有一個幸福的家。
海邊的鎮子不大，從她家走到沙灘只要五分鐘。
夏天的傍晚，爸爸會帶她去撿貝殼，媽媽站在陽台上喊他們回來吃飯。
哥哥比她大六歲，喜歡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脖子上。
兩個姐姐一個比她大四歲，一個比她大三歲，經常為了誰給她扎頭髮吵架。
家裡不大，但總是很熱鬧。
飯桌上的聲音從沒斷過，媽媽夾菜，爸爸講笑話，哥哥和姐姐拌嘴，染染坐在中間，碗裡永遠堆著吃不完的東西。
那是她人生前五年裡，每天都能看到的樣子。
五歲那年，她的右手多了一個印記。
一開始只是一小塊暗紅色的斑，像是被蚊子叮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媽媽看了一眼，說可能是磕到哪裡了。
爸爸也說沒事，過兩天就消了。
但沒有消。
印記一天比一天深。
染染不覺得疼。
有時候會癢，癢得她想撓，但媽媽不讓，說撓破了會留疤。
她聽話，沒有撓。
家裡人慢慢開始注意到那個印記的不同尋常。
哥哥說像是一個字，姐姐說不像，是圖案。
爸爸在網上查了很久，沒查出什麼結果。
媽媽帶她去過鎮上的診所，醫生也說不出所以然，只是開了一支藥膏，讓每天塗兩次。
塗了一個月，沒有變化。
日子還是照常過。
染染去幼兒園，放學後去海邊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那個印記像是一個安靜的客人，住在她的手背上，不說話，不搗亂，只是在那裡。
染染有時候會忘記它的存在。
六歲生日。
媽媽說今年要辦一個大一點的，請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來。
哥哥說他要送一個很大的禮物，姐姐們說要親手做一個蛋糕。
但那天從早上開始就在下雨。
媽媽把窗戶關緊，拉上窗簾。爸爸把院子裡的花盆搬進了屋裡。
哥哥和姐姐們在客廳里吹氣球，掛彩帶。
染染穿著媽媽新買的裙子，坐在沙發上，晃著腿，等著吃蛋糕。
蛋糕是她選的，草莓味的，上面有一個奶油做的小兔子。
蛋糕店的人說下午三點送過來。
三點過了，蛋糕沒有來。
四點過了，蛋糕沒有來。
爸爸打電話過去，蛋糕店的人說雨太大了，路上積水，可能要晚一點。
媽媽說沒關係，晚一點就晚一點。
五點多的時候，雨更大了。
風把院子裡的樹吹斷了一根樹枝，砸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染染有點餓了。
染染好餓。
媽媽給她拿了一塊餅乾，讓她先墊墊。
她吃了餅乾，喝了半杯牛奶，然後繼續等。
天黑得比平時早。
客廳里的燈開著，氣球在燈下晃來晃去。
哥哥和姐姐們在玩牌，媽媽在廚房裡準備晚飯，爸爸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染染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上的印記。
那天印記的顏色比平時深。
她盯著看了很久。
她揉了揉眼睛，再睜開，印記還是那個樣子。
晚飯做好了。
媽媽把菜端上桌，說先吃飯吧，蛋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送到。
全家人圍坐在餐桌旁邊。
染染坐在媽媽和姐姐中間，面前擺著一碗飯，菜在轉盤上轉著，每個人都在夾菜。
一切都很正常。
染染吃了一塊紅燒肉，吃了一筷子青菜，喝了幾口湯。
媽媽給她夾了一塊魚肉，挑掉了刺，放在她碗裡。
她正在吃那塊魚肉的時候，手上的印記亮了。
她停下了筷子。
全家人也停下了。
染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看到那些熟悉的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成了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燈滅了。
只有她手上的光還亮著。
暗紅色的光照亮了餐桌，照亮了那些盤子碗筷，照亮了她的家人。
染染喊了一聲媽媽。
媽媽沒有回答。
染染伸出手，想去抓媽媽的手。
她的手碰到媽媽的手指的那一刻，媽媽的身體散開了。
媽媽不見了。
染染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愣住了。
爸爸。
爸爸站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伸向染染的方向。
爸爸的身體也開始散開。
染染站起來，想跑過去抱住爸爸。
她剛邁出一步，腳底下絆到了椅子腿，整個人摔倒在地板上。
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她趴在地上，抬起頭，看到爸爸的最後一部分。
他的臉在她面前散開了。
哥哥，姐姐。
那些暗紅色的霧氣直接湧進了染染的嘴裡，像是一股熱流，順著她的喉嚨往下淌。
染染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圍什麼都沒有了。
餐桌還在，椅子還在，盤子碗筷還在，氣球還在，彩帶還在。
但人不在了。
她喊了一聲媽媽。
沒有人回答。
她喊了一聲爸爸。
沒有人回答。
她喊了哥哥，喊了大姐姐，喊了二姐姐。
依舊沒有人回答。
她爬起來，在黑暗的屋子裡跑，跑到廚房，跑到臥室，跑到衛生間，跑到陽台。
哪裡都沒有人。
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只有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的呼嘯聲。
她跑回客廳，站在餐桌旁邊。
餐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碗裡的飯還有一半。
染染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的時候，嘴裡有一股味道。
黏糊糊的味道。
地板上有東西。
一小團一小團的，散落在地上。
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團。
熱的。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
味道更濃了。
她的胃翻了一下，嘴裡湧上來一股酸水。
她張開嘴，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東西和她在地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媽媽，爸爸，哥哥，姐姐。
她跪在地上，把手伸進嘴裡，想把他們掏出來。
手指碰到喉嚨，她乾嘔了一下，吐出來一些暗紅色的黏液。
她把手伸得更深，喉嚨被刺激得劇烈收縮，她吐了一地。
吐出來的東西里有更多的暗紅色團塊，有的像是指甲蓋大小，有的是更小的碎屑。
她趴在地上，用手指去撥那些團塊，想在裡面找到什麼。
找到一張臉。
找到一隻手。
找到任何能讓她認出來的東西。
但那些團塊太小了，太碎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開始吐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吐出來的東西都比上一次更小、更碎、更黏糊。
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深紅，從深紅變成了黑紅。
到了第五次的時候，吐出來的東西已經看不出任何形狀了，只是一攤黑紅色的糊狀物，黏在地板上。
染染趴在那攤東西旁邊，哭著。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想讓他們出來，回到原來的樣子，坐在餐桌旁邊，繼續吃飯，繼續說話，繼續笑。
但她吐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那些人卻再也沒有回來。
她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吐出來的只有黃色的酸水，酸水混著暗紅色的殘渣，從她嘴角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她哭累了，趴在那一灘東西旁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風停了，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餐桌上。
染染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了臉，洗了手。
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六歲女孩。
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客廳里還是昨天的樣子。
餐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染染走到餐桌旁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涼的，鹹的，沒有味道。
她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打開門。
外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樣。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房子還是那些房子，遠處的大海還是那個顏色。
但她的世界不一樣了。
房子很快被收走了。
來的是一群大人，穿著制服，拿著文件。
他們在屋子裡進進出出，搬走了家具，搬走了衣服，搬走了所有的東西。
染染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把她家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出來，裝上車，拉走。
沒有人跟她解釋為什麼要搬走這些東西，也沒有人問她這些東西搬走了她住哪裡。
有一個女人走過來，蹲下來，跟她說了一些話。
染染聽不太懂，只聽到了幾個詞。
「暫時」「安置」「等通知」。
女人把她帶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床，很多人，很吵。
染染睡在一張靠窗的床上，窗戶外面是一堵牆，看不到海。
她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
不記得多久了，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周。
然後她離開了。
因為在那個地方，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著了，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暗紅色的霧氣，朝她涌過來。
她捂住了嘴。
她記得上一次發生了什麼。
她不想再發生一次。
但霧氣不是從嘴巴進去的。
是從鼻子，從眼睛，從耳朵，從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
她捂住了嘴，但霧氣從她的鼻子裡鑽進去，從她的眼角滲進去，從她的耳道里流進去。
她跑出了那棟建築，跑到外面的空地上，跪在地上，把手指伸進喉嚨里，拼命地摳。
她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什麼都吐不出來。
然後她站起來，走了。
她沒有再回去。
之後的一年裡，她去過了很多地方。
從一個鎮到另一個鎮，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在找一個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地方，也許是在找一個人，一個能告訴她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的人。
偶爾會有人幫助她。
好心的老太太給她一碗熱湯麵。
雜貨店的老闆讓她在店門口過夜。一個年輕的女人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
每一次，她都會在那些人身上聞到一種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聞到那個味道，過不了多久，那種事情就會發生。
印記會亮。
暗紅色的光會從她的手背上湧出來。
那些幫助她的人會變成暗紅色的霧氣，湧進她的身體裡。
她試過遠離他們。
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她就跑，跑得遠遠的，跑到看不到他們的地方。
但印記的光會追上去。
她吐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碎，越來越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不再哭了。
哭沒有用。
哭不能讓那些人回來，不能讓她手上的印記消失，不能讓那些事情不發生。
她只是繼續走。
後來人們開始知道她。
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去的，也許是那些失去了親人的人報了警。
也許是那些看到她從現場跑出來的人描述了她的樣子。
也許只是人們口口相傳，一個手上有印記的小女孩，走到哪裡，哪裡就死人。
沒有人再幫助她了。
看到她走過來，人們會繞開。
她站在店門口，店主會出來趕她走。
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旁邊的老太太會站起來，搬到更遠的地方。
她成了那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餓了，她去垃圾桶里找吃的。
垃圾桶里的東西很髒。
爛掉的菜葉，發霉的麵包，剩菜剩飯混在一起。
蒼蠅在上面爬，蛆在裡面翻湧。
染染把手伸進去，翻出還能吃的東西。
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她把外面發霉的皮撕掉，把裡面還算乾淨的部分塞進嘴裡。
半盒被人吃了一半扔掉的炒飯，她把上面沒有沾到口水的部分扒拉出來，用手抓著吃。
她不在乎髒了。
她只在乎餓。
餓比髒難受得多。
髒只是讓人噁心，餓是讓人發昏，讓人腿軟，讓人眼前發黑，讓人什麼都想不了，只能想著下一口東西在哪裡。
冬天最難熬。
她縮在橋洞下面，裹著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紙殼，身體縮成一團。
它在告訴她。
去找他們，這樣你就不會餓了。
她把右手塞進口袋裡，不讓那道光露出來。
她不聽印記的話。
她寧願餓著。
她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家。
海邊的鎮子，夏天的沙灘。
那些畫面在她的腦子裡越來越模糊。
但有一件事她記得很清楚。
生日那天，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有一個奶油做的小兔子。
她沒有吃到那個蛋糕。
她蹲在橋洞下面，把臉埋在膝蓋里，風從橋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身上的紙殼嘩嘩作響。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嘭嘭嘭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半邊天。
染染抬起頭，看著那些煙花。
她的眼睛裡映著那些光，紅的，綠的，黃的，紫的。
她的嘴巴動了動，沒有聲音。
沒有人聽到。
橋洞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膝蓋里。
家，幸福的家。
她有一個幸福的家。
海邊的鎮子不大，從她家走到沙灘只要五分鐘。
夏天的傍晚，爸爸會帶她去撿貝殼，媽媽站在陽台上喊他們回來吃飯。
哥哥比她大六歲，喜歡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脖子上。
兩個姐姐一個比她大四歲，一個比她大三歲，經常為了誰給她扎頭髮吵架。
家裡不大，但總是很熱鬧。
飯桌上的聲音從沒斷過，媽媽夾菜，爸爸講笑話，哥哥和姐姐拌嘴，染染坐在中間，碗裡永遠堆著吃不完的東西。
那是她人生前五年裡，每天都能看到的樣子。
五歲那年，她的右手多了一個印記。
一開始只是一小塊暗紅色的斑，像是被蚊子叮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媽媽看了一眼，說可能是磕到哪裡了。
爸爸也說沒事，過兩天就消了。
但沒有消。
印記一天比一天深。
染染不覺得疼。
有時候會癢，癢得她想撓，但媽媽不讓，說撓破了會留疤。
她聽話，沒有撓。
家裡人慢慢開始注意到那個印記的不同尋常。
哥哥說像是一個字，姐姐說不像，是圖案。
爸爸在網上查了很久，沒查出什麼結果。
媽媽帶她去過鎮上的診所，醫生也說不出所以然，只是開了一支藥膏，讓每天塗兩次。
塗了一個月，沒有變化。
日子還是照常過。
染染去幼兒園，放學後去海邊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那個印記像是一個安靜的客人，住在她的手背上，不說話，不搗亂，只是在那裡。
染染有時候會忘記它的存在。
六歲生日。
媽媽說今年要辦一個大一點的，請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來。
哥哥說他要送一個很大的禮物，姐姐們說要親手做一個蛋糕。
但那天從早上開始就在下雨。
媽媽把窗戶關緊，拉上窗簾。爸爸把院子裡的花盆搬進了屋裡。
哥哥和姐姐們在客廳里吹氣球，掛彩帶。
染染穿著媽媽新買的裙子，坐在沙發上，晃著腿，等著吃蛋糕。
蛋糕是她選的，草莓味的，上面有一個奶油做的小兔子。
蛋糕店的人說下午三點送過來。
三點過了，蛋糕沒有來。
四點過了，蛋糕沒有來。
爸爸打電話過去，蛋糕店的人說雨太大了，路上積水，可能要晚一點。
媽媽說沒關係，晚一點就晚一點。
五點多的時候，雨更大了。
風把院子裡的樹吹斷了一根樹枝，砸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染染有點餓了。
染染好餓。
媽媽給她拿了一塊餅乾，讓她先墊墊。
她吃了餅乾，喝了半杯牛奶，然後繼續等。
天黑得比平時早。
客廳里的燈開著，氣球在燈下晃來晃去。
哥哥和姐姐們在玩牌，媽媽在廚房裡準備晚飯，爸爸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染染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上的印記。
那天印記的顏色比平時深。
她盯著看了很久。
她揉了揉眼睛，再睜開，印記還是那個樣子。
晚飯做好了。
媽媽把菜端上桌，說先吃飯吧，蛋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送到。
全家人圍坐在餐桌旁邊。
染染坐在媽媽和姐姐中間，面前擺著一碗飯，菜在轉盤上轉著，每個人都在夾菜。
一切都很正常。
染染吃了一塊紅燒肉，吃了一筷子青菜，喝了幾口湯。
媽媽給她夾了一塊魚肉，挑掉了刺，放在她碗裡。
她正在吃那塊魚肉的時候，手上的印記亮了。
她停下了筷子。
全家人也停下了。
染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看到那些熟悉的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成了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燈滅了。
只有她手上的光還亮著。
暗紅色的光照亮了餐桌，照亮了那些盤子碗筷，照亮了她的家人。
染染喊了一聲媽媽。
媽媽沒有回答。
染染伸出手，想去抓媽媽的手。
她的手碰到媽媽的手指的那一刻，媽媽的身體散開了。
媽媽不見了。
染染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愣住了。
爸爸。
爸爸站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伸向染染的方向。
爸爸的身體也開始散開。
染染站起來，想跑過去抱住爸爸。
她剛邁出一步，腳底下絆到了椅子腿，整個人摔倒在地板上。
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她趴在地上，抬起頭，看到爸爸的最後一部分。
他的臉在她面前散開了。
哥哥，姐姐。
那些暗紅色的霧氣直接湧進了染染的嘴裡，像是一股熱流，順著她的喉嚨往下淌。
染染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圍什麼都沒有了。
餐桌還在，椅子還在，盤子碗筷還在，氣球還在，彩帶還在。
但人不在了。
她喊了一聲媽媽。
沒有人回答。
她喊了一聲爸爸。
沒有人回答。
她喊了哥哥，喊了大姐姐，喊了二姐姐。
依舊沒有人回答。
她爬起來，在黑暗的屋子裡跑，跑到廚房，跑到臥室，跑到衛生間，跑到陽台。
哪裡都沒有人。
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只有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的呼嘯聲。
她跑回客廳，站在餐桌旁邊。
餐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碗裡的飯還有一半。
染染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的時候，嘴裡有一股味道。
黏糊糊的味道。
地板上有東西。
一小團一小團的，散落在地上。
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團。
熱的。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
味道更濃了。
她的胃翻了一下，嘴裡湧上來一股酸水。
她張開嘴，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東西和她在地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媽媽，爸爸，哥哥，姐姐。
她跪在地上，把手伸進嘴裡，想把他們掏出來。
手指碰到喉嚨，她乾嘔了一下，吐出來一些暗紅色的黏液。
她把手伸得更深，喉嚨被刺激得劇烈收縮，她吐了一地。
吐出來的東西里有更多的暗紅色團塊，有的像是指甲蓋大小，有的是更小的碎屑。
她趴在地上，用手指去撥那些團塊，想在裡面找到什麼。
找到一張臉。
找到一隻手。
找到任何能讓她認出來的東西。
但那些團塊太小了，太碎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開始吐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吐出來的東西都比上一次更小、更碎、更黏糊。
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深紅，從深紅變成了黑紅。
到了第五次的時候，吐出來的東西已經看不出任何形狀了，只是一攤黑紅色的糊狀物，黏在地板上。
染染趴在那攤東西旁邊，哭著。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想讓他們出來，回到原來的樣子，坐在餐桌旁邊，繼續吃飯，繼續說話，繼續笑。
但她吐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那些人卻再也沒有回來。
她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吐出來的只有黃色的酸水，酸水混著暗紅色的殘渣，從她嘴角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她哭累了，趴在那一灘東西旁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風停了，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餐桌上。
染染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了臉，洗了手。
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六歲女孩。
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客廳里還是昨天的樣子。
餐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染染走到餐桌旁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涼的，鹹的，沒有味道。
她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打開門。
外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樣。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房子還是那些房子，遠處的大海還是那個顏色。
但她的世界不一樣了。
房子很快被收走了。
來的是一群大人，穿著制服，拿著文件。
他們在屋子裡進進出出，搬走了家具，搬走了衣服，搬走了所有的東西。
染染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把她家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出來，裝上車，拉走。
沒有人跟她解釋為什麼要搬走這些東西，也沒有人問她這些東西搬走了她住哪裡。
有一個女人走過來，蹲下來，跟她說了一些話。
染染聽不太懂，只聽到了幾個詞。
「暫時」「安置」「等通知」。
女人把她帶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床，很多人，很吵。
染染睡在一張靠窗的床上，窗戶外面是一堵牆，看不到海。
她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
不記得多久了，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周。
然後她離開了。
因為在那個地方，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著了，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暗紅色的霧氣，朝她涌過來。
她捂住了嘴。
她記得上一次發生了什麼。
她不想再發生一次。
但霧氣不是從嘴巴進去的。
是從鼻子，從眼睛，從耳朵，從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
她捂住了嘴，但霧氣從她的鼻子裡鑽進去，從她的眼角滲進去，從她的耳道里流進去。
她跑出了那棟建築，跑到外面的空地上，跪在地上，把手指伸進喉嚨里，拼命地摳。
她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什麼都吐不出來。
然後她站起來，走了。
她沒有再回去。
之後的一年裡，她去過了很多地方。
從一個鎮到另一個鎮，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在找一個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地方，也許是在找一個人，一個能告訴她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的人。
偶爾會有人幫助她。
好心的老太太給她一碗熱湯麵。
雜貨店的老闆讓她在店門口過夜。一個年輕的女人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
每一次，她都會在那些人身上聞到一種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聞到那個味道，過不了多久，那種事情就會發生。
印記會亮。
暗紅色的光會從她的手背上湧出來。
那些幫助她的人會變成暗紅色的霧氣，湧進她的身體裡。
她試過遠離他們。
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她就跑，跑得遠遠的，跑到看不到他們的地方。
但印記的光會追上去。
她吐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碎，越來越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不再哭了。
哭沒有用。
哭不能讓那些人回來，不能讓她手上的印記消失，不能讓那些事情不發生。
她只是繼續走。
後來人們開始知道她。
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去的，也許是那些失去了親人的人報了警。
也許是那些看到她從現場跑出來的人描述了她的樣子。
也許只是人們口口相傳，一個手上有印記的小女孩，走到哪裡，哪裡就死人。
沒有人再幫助她了。
看到她走過來，人們會繞開。
她站在店門口，店主會出來趕她走。
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旁邊的老太太會站起來，搬到更遠的地方。
她成了那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餓了，她去垃圾桶里找吃的。
垃圾桶里的東西很髒。
爛掉的菜葉，發霉的麵包，剩菜剩飯混在一起。
蒼蠅在上面爬，蛆在裡面翻湧。
染染把手伸進去，翻出還能吃的東西。
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她把外面發霉的皮撕掉，把裡面還算乾淨的部分塞進嘴裡。
半盒被人吃了一半扔掉的炒飯，她把上面沒有沾到口水的部分扒拉出來，用手抓著吃。
她不在乎髒了。
她只在乎餓。
餓比髒難受得多。
髒只是讓人噁心，餓是讓人發昏，讓人腿軟，讓人眼前發黑，讓人什麼都想不了，只能想著下一口東西在哪裡。
冬天最難熬。
她縮在橋洞下面，裹著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紙殼，身體縮成一團。
它在告訴她。
去找他們，這樣你就不會餓了。
她把右手塞進口袋裡，不讓那道光露出來。
她不聽印記的話。
她寧願餓著。
她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家。
海邊的鎮子，夏天的沙灘。
那些畫面在她的腦子裡越來越模糊。
但有一件事她記得很清楚。
生日那天，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有一個奶油做的小兔子。
她沒有吃到那個蛋糕。
她蹲在橋洞下面，把臉埋在膝蓋里，風從橋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身上的紙殼嘩嘩作響。
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嘭嘭嘭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半邊天。
染染抬起頭，看著那些煙花。
她的眼睛裡映著那些光，紅的，綠的，黃的，紫的。
她的嘴巴動了動，沒有聲音。
沒有人聽到。
橋洞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膝蓋里。
家，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