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守護,守護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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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認識那個女人。

  不,不對。

  她不想認識。

  那個女人站在空地中央,瞳色是深棕色的,和蘇念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蘇念的呼吸停了。

  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蘇念的母親叫蘇安。

  在蘇念六歲那年,一場車禍帶走了她。

  蘇念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

  早上出門時母親蹲下來幫她繫鞋帶,說「晚上回來給你做糖醋排骨」。

  下午學校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辦公室里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叔叔,叔叔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說「蘇念,你媽媽出了點事」。

  她坐了很久的車,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廊里的燈很白很亮,照得她眼睛疼。

  她沒有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大人們說「你還小,看了會做噩夢」。

  後來她長大了,每年的清明節和忌日,她都會去家族的陵墓。

  陵墓在山坡上,面朝東邊,每天早上第一縷陽光會照在墓碑上。

  她每次去都會帶一束白色的花,因為母親喜歡白色。

  她會在墓碑前站很久,不說太多話,因為母親生前就不太喜歡話多的人。

  她以為母親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躺在那塊冰冷的石碑下面,躺在那個她從未見過的棺材裡,躺在這片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下面。

  但現在,蘇安站在蘇念面前。

  她的腳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戈壁灘的碎石上。

  她的皮膚上沒有傷口,衣服上沒有血跡,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從家裡走出來。

  除了她的眼睛。

  還有她的額頭。

  額頭上有一個光圈。

  蘇念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僵直,元炁凝聚不起來。

  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說同一句話。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但她的眼睛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認得出母親的臉。

  她看過無數次。

  相冊里的,記憶里的,夢裡的。每一張臉都不一樣。

  笑著的,生氣的,疲憊的,溫柔的。

  她認得出。

  這就是她的母親。

  蘇安。

  掌聲。

  從身後傳來的,節奏均勻。

  蘇念沒有回頭。

  她知道自己回頭會看到什麼。

  那個讓她想一拳打碎的臉。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江亦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語調。

  「我可沒有挖你母親的墳。」

  蘇念的手指猛地握緊了。

  「我只是……」

  江亦幽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借了一下。」

  蘇念的指甲掐進掌心。

  疼痛讓她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的目光從蘇安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周圍。

  那些零還站在遠處,保持著半圓的陣型,一動不動。

  江亦幽從她身後走過來,走到她側面,和她並排站著,面朝蘇安的方向。

  他的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聳著,姿態很放鬆。

  「你母親去世的時候,你才六歲。」他說,「車禍,對方全責,酒駕,你母親當場死亡,沒有痛苦。」

  蘇念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不需要知道。」江亦幽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蘇念愣了一下。

  然後她明白了。

  他在看她的反應。

  從一開始就是。

  噁心。

  比受傷時更深的噁心。

  她看著江亦幽的側臉。

  這張臉長得有多好看,這個人就有多噁心。

  他不是一個「該死的」人。

  他是一個「畜生」。

  「你要幹什麼?」蘇念的聲音在發抖。

  她的眼睛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你要我用回神閃電?」她問,「你要我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說不出那個詞。

  「我沒有要你做什麼。」江亦幽說,「我只是把你母親請到這裡來,至於你要怎麼做,那是你的選擇。」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她,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來吧。」他說。

  「讓我看看你的守護。」

  蘇念的拳頭握得骨節發白。

  她想殺了他。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一拳打碎他那張好看的臉,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把他的心臟從胸腔里挖出來,踩碎。

  但她不能。

  不是打不過的問題,雖然她確實打不過。

  而是她一旦動了這個念頭,她就輸了。

  江亦幽從始至終都在激她。

  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安排。

  從零附身的社團成員,到互相殘殺的同伴,到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母親……

  全部都是在等她崩潰。

  等她的心境出現裂縫。

  等她的情緒失控。

  等她的元炁紊亂。

  然後,那些零就會趁虛而入。

  蘇念的俠嵐印還在,零附不了她的身。

  但比附身更可怕的是侵入她的心境,把她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行屍走肉。

  一個擁有四象俠嵐力量的行屍走肉。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目光從江亦幽身上移開,重新落在蘇安身上。

  蘇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睜著,但什麼都看不見。

  她的耳朵張著,但什麼都聽不見。

  她的身體還在,但蘇念已經不在了。

  蘇念知道。

  她的母親已經死了。

  十六年前就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被零強行驅動的、沒有靈魂的軀殼。

  一個被江亦幽從墳墓里挖出來的、用來折磨她的工具。

  蘇念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她沒有擦。

  她朝蘇安走過去。

  蘇安動了。

  她的頭慢慢轉過來,面朝蘇念的方向。

  那雙空洞的眼睛對上了蘇念的視線。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任何聲音。

  蘇念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她看著蘇安的臉。

  這張臉她看了十六年,從相冊里,從記憶里,從夢裡。

  這張臉就在她面前。

  蘇念閉上了眼睛。

  然後睜開。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雙手合十。

  回神閃電。

  金光從她的掌心擴散開來,像漣漪一樣向蘇安涌去。

  金光觸碰到蘇安的瞬間,一道紫色的光芒從蘇安的體內亮起,像一個圓形的罩子,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


  金色的回神閃電撞在紫色的罩子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金光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紫色的罩子紋絲不動。

  蘇念的手沒有放下來。

  她再次凝聚元炁。

  金色的光芒比剛才更亮,更濃,更密集。

  她幾乎把體內所有的元炁都灌注到了這一次回神閃電中。

  金光再次湧向蘇安。

  再次撞上紫色的罩子。

  再次碎裂。

  蘇念的手垂下來了。

  她看著蘇安,蘇安也看著她。

  蘇念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回神閃電沒用。

  那層紫色的屏障隔絕了一切外部的元炁干擾。

  她無法驅逐蘇安體內的零。

  這意味著,蘇安不會停下來。

  她會一直站在那裡,直到……

  直到她被打倒。

  不是被打倒。

  是被消滅。

  零附身的本質是零控制著宿主的身體。

  如果無法驅逐零,唯一的辦法就是消滅宿主。

  徹底地、完全地、化為灰燼。

  蘇念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她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對,不敢承認。

  現在她必須承認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安。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蘇安的臉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

  蘇念想起了六歲那年。

  那天早上,母親蹲下來幫她繫鞋帶。

  「媽媽今天要出差,晚上才能回來。你在學校要乖乖的,聽老師的話。」

  「晚上回來給你做糖醋排骨。」

  蘇念點了點頭。

  母親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母親活著的樣子。

  蘇念睜開了眼睛。

  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但她沒有眨眼。

  她的目光穿過淚水,穿過那層紫色的屏障,落在蘇安的臉上。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媽媽,對不起。

  蘇念的雙手再次合十。

  火離·焚野。

  火焰從她的掌心噴涌而出,沖向蘇安。

  紫色的屏障再次亮起。

  但這一次,它沒有擋住。

  火焰穿透了紫色的屏障。

  蘇安的身體被橘紅色的火焰吞沒了。

  她的皮膚在火焰中龜裂,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蘇念看著這一切。

  她的眼淚在流,但她的手沒有抖。

  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的元炁沒有斷。

  她的心在碎,但她的火焰沒有停。

  蘇安在火焰中掙扎。

  她閉上了眼睛。

  火焰繼續燃燒。

  然後,一切安靜了。

  蘇念睜開眼睛。

  火焰已經熄滅了。

  蘇安站著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一小堆灰燼。

  風一吹就會散掉的灰燼。

  風來了。

  灰燼被風吹起來,飄散在空中,像一片灰色的雪花。

  它們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後融入了那片暗紅色的天空里。


  蘇念跪在了地上。

  她的眼淚還在流。

  她看著那片灰燼飄散的方向,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也許是在說對不起。

  也許是在說再見。

  也許是在說……

  媽媽,我好想你。

  掌聲。

  從身後傳來的。

  蘇念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還停留在那片灰燼消失的方向,但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

  她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但新的眼淚已經不流了。

  她的身體裡有一個地方關上了門。

  蘇念慢慢地站起來。

  她的膝蓋在發抖,但她站得很直。

  她轉過身。

  江亦幽站在她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的雙手還在鼓掌,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的臉上帶著那個似笑非笑的笑容。

  但蘇念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她能夠辨認的情感。

  不是愧疚。

  不是同情。

  不是欣賞。

  是滿意。

  一種徹底的、毫無保留的、對眼前這場表演的滿意。

  她想要殺了他。

  但她沒有動。

  因為她知道,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在激她。

  他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讓她發狂。

  等她發狂了,他就會趁機操控零入侵她的心境。

  屆時她將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成為他的傀儡。

  這是她最不願看到的事情。

  所以她不能發狂。

  她不能讓他得逞。

  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手腕內側,有一個印記。

  俠嵐印。

  這是她的驕傲,是她存在的意義。

  不是因為它代表著力量。

  而是因為它代表著守護。

  玖宮嶺的教義上有一句話,她很小的時候就背下來了。

  「人不是天生就是俠嵐」

  「是選擇了守護之後,才成為俠嵐。」

  她不是天生就是俠嵐。

  她六歲覺醒,但她真正成為俠嵐的那一天,不是覺醒的那一天。

  而是她第一次為了別人而戰鬥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保護了一個被欺負的同學。

  那個同學後來轉學了,再也沒有聯繫過。

  但蘇念記得那一天。

  記得自己站出來的那一刻,記得心跳有多快,記得拳頭有多緊,記得事後手心全是汗。

  從那天起,她明白了什麼是俠嵐。

  不是力量。

  而是選擇。

  選擇站出來,選擇保護,選擇不放棄。

  蘇念看著左手腕上的俠嵐印。

  它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和她的皮膚融為一體。

  不是強者的勳章,而是守護者的名字。

  為了這個信念,她願意付出一切。

  哪怕讓她去死。

  因為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如果沒有人願意,那她願意成為那個人。

  這便是她存在的意義。

  也是父親弋頌今賜予她「念」這個名字的原因。

  念。

  不是思念的念。

  是信念的念。

  蘇念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沒有光了,但她站得很直。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她的身體還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很穩。

  「還有什麼?」她問。

  江亦幽看著她。

  他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睛裡,那種滿意的成分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東西。

  是困惑。

  他不明白。

  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還沒有崩潰。

  不明白她的眼睛裡為什麼還有光。

  不,她的眼睛裡沒有光了,但她站得比有光的時候還要直。

  「你……」江亦幽開口了,但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

  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看著他。

  她等著。

  不管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放更多的零,召更多的傀儡,還是親手殺了她……她都等著。

  她不會逃。

  不會躲。

  不會求饒。

  她只會做一件事。

  守護。

  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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