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口嚼酒
清晨。
包子起了個大早。
睡不著。
民宿的床太軟了，軟得他腰疼。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最後認命地爬起來，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經過宵夏房間的時候，他特意放輕了步子。
昨晚的事情他還記得。
不過他沒有多想。
女孩子嘛，生氣是正常的，過兩天就好了。
他是這麼覺得的。
走出民宿，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櫻花和水霧的味道。
包子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四周。
村子還在睡。
沒有遊客，沒有攤販，沒有跑來跑去的小孩子。
只有幾隻早起的烏鴉蹲在屋頂上，歪著頭看著他，發出沙啞的叫聲。
包子沒有理它們。
他閉上眼睛，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下。
元炁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順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擴散。
探知。
土屬性的探知和其他屬性不太一樣。
水屬性的探知像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輕柔而均勻。
火屬性的探知像熱浪，能感知到溫度的變化和生命的痕跡。
而土屬性的探知……
像根。
像樹的根，從腳底扎進土裡，然後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條根須都在觸摸著大地，感知著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棟建築、每一個站在地面上的人。
包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意識隨著元炁擴散開來，覆蓋了整個宵咲里。
這片土地下面，元炁的濃度不均勻。
包子沿著那些元炁的脈絡，一點一點地往前探。
星宿元炁。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只有普通的元炁，淡淡的，像是空氣里的濕氣，無處不在但無人在意。
包子不著急。
他把探知的範圍縮小了一些，集中在村子中心的位置。
那裡人最多，元炁最雜，各種情緒和氣息混在一起。
如果是他，他會躲在那裡。
混在人群里，最不容易被發現。
包子睜開眼睛，邁開步子，朝村子中心走去。
清晨的村子中心已經有人了。
賣早餐的攤位最早開張，蒸籠冒著熱氣，香味飄出去老遠。
包子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忍住了，沒有去買吃的。
先找人，再吃飯。
他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探知一直開著，但什麼都沒有發現。
星宿元炁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樣。
包子站在一棵櫻花樹下，撓了撓頭。
「難道不在村子裡？」
他正準備把探知範圍擴大到村外，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很微弱。
包子循著那一點點感覺，穿過一條小巷，走過一座石橋，拐進了一條他沒走過的路。
「遊戲廳」。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股元炁就在裡面。
包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遊戲廳不大，十幾台機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屏幕都亮著，發出五顏六色的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塑料、汗水和油炸食物的混合體。
角落裡有一台娃娃機，裡面堆著一些髒兮兮的玩偶。
牆上貼滿了遊戲海報，大部分都褪色了，邊角捲起來。
早上九點，遊戲廳里沒什麼人。
只有一個小孩。
他坐在一台賽車遊戲機前面，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隨著屏幕里的彎道左搖右晃。
包子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孩的背影。
小孩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身後，隨著他的晃動甩來甩去。
包子慢慢地走過去。
探知告訴他，那股星宿元炁就是從這個小東西身上散發出來的。
小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頭。
包子和他的目光對上了。
「啊！」
小孩從椅子上跳下來，撒腿就跑。
包子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遊戲機的縫隙里鑽了過去，朝後門跑去。
「站住！」
包子喊了一聲，追了上去。
他太大了。
遊戲機之間的過道太窄了，他的肩膀幾乎卡在兩邊機器的中間，每走一步都要側著身子。
小孩在過道里鑽來鑽去，像一條泥鰍，包子根本追不上。
等他終於擠過最後一條過道，跑到後門的時候，小孩已經不見了。
後門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灰色的水泥牆，地上有一些積水。
包子左右看了看，左邊是死胡同，右邊通向一條大路。
他往右邊追了過去。
跑了大概二十米，腳底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一根繩子。
不知道是誰系在牆角的，很低，很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包子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飛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聲音很大。
包子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疼。
他撐著手臂想爬起來，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哈哈哈哈哈」
包子抬起頭。
小孩蹲在牆頭上，雙手撐著膝蓋，笑得前仰後合。
「大胖子！真好笑！」
包子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疼痛變成了無奈。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小孩還在笑，笑得很開心，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
他的右腳踩在牆頭的一塊磚上，那塊磚的表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覆蓋了一層淡黃色的光芒。
土屬性元炁。
包子布下的。
「笑夠了嗎？」包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孩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到了腳底下的那層光芒。
「誒？」
他試著把腳抬起來，但抬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他開始慌了。
「你……你做了什麼？」
包子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牆根底下，仰起頭看著蹲在牆頭上的小孩。
「小屁孩，」包子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想揍他的調調，「跟你游爺斗，你還早得很吶。」
小孩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包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孩的腳踝。
小孩的腳踝很細，包子的手一圈就能握住還有富餘。
他輕輕一拽，小孩就從牆頭上被拽了下來。
小孩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然後被包子穩穩地接住了。
他像提一隻小雞一樣，提著小孩的腳踝，讓他頭朝下地晃來晃去。
小孩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血沖的，還是氣的。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他開始掙扎，兩條手臂在空氣中亂揮。
「不放」
「你……你！！」
小孩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個大招。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扯著嗓子大喊。
「拐小孩啦！！！」
那個聲音太響了。
響得包子覺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更可怕的是，這個聲音傳得很遠。
而且遊戲廳的後巷子雖然偏，但旁邊就有一條主路。
早上九點多，主路上已經有人了。
包子聽到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還有說話聲。
「什麼？拐小孩？」
「在哪在哪？」
「快去看看！」
包子的臉色變了。
「你……」包子想說點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到十秒鐘，巷口已經圍了七八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包子身上。
那種目光包子很熟悉。
是看壞人的目光。
包子張了張嘴，想說「這是個誤會」。
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個一米七五的大塊頭，穿著一件黑夾克，一手提著一個小孩，小孩還頭朝下。
他忽然覺得，無論他說什麼，好像都沒什麼說服力。
他把小孩放了下來。
小孩雙腳一落地，立刻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鑽過人群的縫隙，跑得無影無蹤。
「哎！」包子想追，但人群擋住了他的路。
「這位先生，你剛才在幹什麼？」
「那個孩子是你家的嗎？」
「要不要報警？」
包子被圍在中間，頭都大了。
「不是，那個孩子……」
他解釋了半天，才終於讓人群散去。
等他擠出人群，小孩早就不見了。
包子站在巷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有汗。
「小兔崽子，」他自言自語，「還挺能跑。」
他沒有放棄。
包子重新發動了探知。
那股星宿元炁還在。
就在附近。
他循著那股元炁，穿過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巷子，最後來到了一棟廢棄的建築前面。
包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以前可能是倉庫或者廠房。
角落裡有一台遊戲機。
是一台老式的街機，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遊戲的標題畫面。
兩個大字，紅色的，很醒目。
「拳皇」。
小孩坐在遊戲機前面的凳子上，雙手放在搖杆和按鈕上，但沒有在玩。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了包子。
他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得意了。
眼睛裡多了一些別的什麼。
「你挺能找。」小孩說。
「你挺能跑。」包子說。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小孩先移開了目光。
他看著屏幕，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開口了。
「陪我玩一局。」
「什麼？」
「陪我玩一局，」小孩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我就跟你走。」
包子看著那台遊戲機。
「拳皇」兩個大字在屏幕上閃爍。
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
包子走到遊戲機前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凳子很小，他的屁股坐上去，兩邊都多出來一大截。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搖杆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
搖杆有點松，按鈕有點澀，但還能用。
「你選誰？」小孩問。
「你先選。」
小孩哼了一聲，在屏幕上選了三個人物。
包子看了一眼，笑了。
「八神庵、草薙京、特瑞，」他說，「標準配置。」
「你呢？」小孩問。
包子沒有回答。
他在屏幕上選了三個人的頭像。
小孩看著那三個頭像，眉頭皺了起來。
「你選的是誰？」
包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笑。
遊戲開始了。
小孩的操作很快，手指在按鈕上噼里啪啦地按著，搖杆被他推得咔咔響。
他的八神庵衝過來，一個葵花三連，然後接了一個八稚女。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套連招下來，血條至少掉一半。
但包子不是普通人。
他的手指只是輕輕動了幾下，搖杆微微晃了晃，按鈕按了三下。
屏幕上的角色閃過了八神庵的每一個攻擊。
然後包子反擊了。
一拳，兩拳，三拳，一個連招，一個必殺技。
八神庵的血條從綠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空。
K.O.
小孩瞪大了眼睛。
「你……再來！」
第二局。
小孩更認真了，身體前傾，眼睛幾乎貼在屏幕上。
但結果是一樣的。
K.O.
第三局。
K.O.
小孩把搖杆往旁邊一推，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服氣。
「你怎麼可能這麼厲害？」
「以前在遊戲廳待過一段時間。」他說。
「多久？」
「兩年。」
「兩年就能這麼厲害？」
「每天從開門待到關門。」
小孩沉默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孩問。
「包子。」
「包子？真名？」
「代號。」
「那你真名叫什麼？」
包子沒有回答。
「走吧，」他說，伸出手，「跟我回去。」
包子彎下腰，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小孩從凳子上抱起來。
「你身上有股味道。」小孩皺了皺鼻子。
「什麼味道？」
「豬排飯的味道。」
包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我是個廚師。」
「廚師？」
「嗯」
……
……
與此同時，民宿里。
小滿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咕嚕咕嚕咕嚕……」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床。
溫染染還在睡，朏朏趴在她腦袋上。
小滿輕輕下了床，穿上拖鞋，推開門，循著聲音走過去。
聲音是從廚房裡傳出來的。
廚房的門半開著，小滿推開門，看到了一幅讓她愣住的畫面。
宵夏站在料理台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頭髮用一根簪子盤起來，露出白皙的後頸。
她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裝著一些白色的東西。
她的嘴裡在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
然後她低下頭，把嘴裡的東西吐到了碗裡。
小滿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
宵夏轉過頭，看到小滿，臉上沒有任何尷尬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
「口嚼酒。」
「口嚼酒？」小滿走到料理台旁邊，看著那個碗。
碗裡是嚼過的米飯，被唾液浸潤過，變得軟爛黏糊。
「就是把飯糰在嘴巴里嚼一嚼，讓唾液里的酶和米飯里的澱粉發生反應，促進發酵」
宵夏解釋道。
「然後吐在瓶子裡，密封起來，過幾天就會變成酒。」
小滿聽說過這個東西。
口嚼酒是一種非常古老的釀酒方法，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
它還有一個名字。
「巫女酒」。
因為這種東西通常是巫女做的，用來祭祀神靈。
「這是用來祭祀的？」小滿問。
宵夏點了點頭。
「三天後是宵咲里的祭典，需要口嚼酒做祭品。」
「我爸本來想自己做的，但……」
宵夏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少女的狡黠。
「口嚼酒最好是由美少女來做，這樣釀出來的酒更香醇。」
「美少女？」小滿重複了一遍。
「對。」宵夏看著小滿，眼睛亮亮的，「你要不要試試？」
小滿愣了一下。
「我？」
「你符合條件啊。」宵夏說得理所當然。
小滿看著宵夏，又看了看那碗被嚼過的米飯，沉默了兩秒鐘。
「好。」她說。
宵夏的眼睛更亮了。
她拉著小滿走到水池邊，教她洗手。
「手要洗乾淨，不能有任何異味，不然會影響酒的味道。」
「還有頭髮，要紮起來，不能掉進去。」
「飯糰要嚼多久？」
「大概一分鐘，要嚼得很碎很碎，但不能吞下去哦。」
小滿點了點頭。
宵夏從蒸籠里拿出一個剛蒸好的飯糰，放在小滿手裡。
飯糰很燙，小滿換了一下手，吹了吹氣。
「趁熱嚼，冷了效果不好。」宵夏說。
小滿把飯糰放進嘴裡。
米飯的味道很單純，淡淡的甜，淡淡的香。
她開始嚼。
一下，兩下，三下。
嚼得很認真，很細緻。
宵夏在旁邊看著，表情很專注。
「再碎一點，再碎一點。」
小滿又嚼了十幾下。
「好了，吐出來。」
小滿低下頭，把嘴裡的飯糰吐在一個乾淨的碗裡。
宵夏湊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
「不錯，顆粒很細，濕度也夠。」
然後她自己又拿了一個飯糰，放進嘴裡，開始嚼。
兩個人在廚房裡，面對面站著，一起嚼飯糰。
畫面有點滑稽，但兩個人都很認真。
溫染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揉著眼睛走進廚房，朏朏趴在她肩膀上，睡眼惺忪。
「小滿姐姐，你們在做什麼？」
小滿轉過頭，嘴裡還嚼著飯糰，說不出話。
宵夏替她回答了。
「做酒。」
「做酒？」溫染染走到料理台旁邊，踮起腳尖，看了看碗裡嚼過的米飯，又看了看宵夏和小滿鼓鼓的腮幫子。
「我也要。」
宵夏低頭看著她。
溫染染仰著頭，眼神很認真。
「你能嚼碎嗎？」宵夏問。
「能。」
宵夏看了看小滿，小滿點了點頭。
宵夏從蒸籠里拿出一個小一點的飯糰，遞給了溫染染。
溫染染接過來，咬了一口，開始嚼。
嚼了大概十秒鐘，她咽了下去。
宵夏愣了一下。
「染染，不能咽，要吐出來。」
溫染染眨了眨眼。
「可是我咽下去了。」
宵夏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再來一次。」
她又給了溫染染一小塊飯糰。
溫染染放進嘴裡，嚼了二十秒，又咽了下去。
宵夏看著她，表情很複雜。
「染染，你以前嚼過口香糖嗎？」
「沒有。」
「那你知道什麼東西是要嚼完吐出來的嗎？」
「不知道。」
宵夏看了小滿一眼，小滿聳了聳肩。
宵夏嘆了口氣，蹲下來，和溫染染平視。
「染染，你看我。」
她把一個飯糰放進嘴裡，嚼了大概三十秒，然後低下頭，把飯糰吐在碗裡。
「看到沒有？要吐出來。」
溫染染點了點頭。
宵夏給了她第三個飯糰。
溫染染放進嘴裡，嚼嚼嚼，嚼了大概一分鐘，然後低下頭，張開嘴。
一小團嚼過的米飯從她嘴裡掉出來，落在碗裡。
沒有咽下去。
宵夏笑了。
「對，就是這樣！」
溫染染也笑了。
小滿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暖了一下。
三個人繼續嚼。
一個飯糰，兩個飯糰，三個飯糰。
碗裡的米飯越來越多，越來越黏，越來越像是一團糊狀的東西。
宵夏把那些嚼過的米飯裝進一個玻璃瓶里，用木勺壓緊，蓋上蓋子。
「好了，放三天，就變成酒了。」
她拿起筆，在瓶子上貼了一張標籤，上面寫著「祭典用·口嚼酒」。
然後在標籤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
「製作者：小滿、宵夏、溫染染。」
溫染染踮起腳尖，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染染也在上面。」
「對，染染也在上面。」
小滿蹲下來，和溫染染平視。
「開心嗎？」
溫染染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怎麼了？」
「我吞了兩個飯糰，」溫染染說，聲音有點不好意思，「會不會影響酒的味道？」
宵夏笑了，笑得很開心。
「不會的，染染做的每一口都很重要。」
包子起了個大早。
睡不著。
民宿的床太軟了，軟得他腰疼。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最後認命地爬起來，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經過宵夏房間的時候，他特意放輕了步子。
昨晚的事情他還記得。
不過他沒有多想。
女孩子嘛，生氣是正常的，過兩天就好了。
他是這麼覺得的。
走出民宿，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櫻花和水霧的味道。
包子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四周。
村子還在睡。
沒有遊客，沒有攤販，沒有跑來跑去的小孩子。
只有幾隻早起的烏鴉蹲在屋頂上，歪著頭看著他，發出沙啞的叫聲。
包子沒有理它們。
他閉上眼睛，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下。
元炁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順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擴散。
探知。
土屬性的探知和其他屬性不太一樣。
水屬性的探知像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輕柔而均勻。
火屬性的探知像熱浪，能感知到溫度的變化和生命的痕跡。
而土屬性的探知……
像根。
像樹的根，從腳底扎進土裡，然後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條根須都在觸摸著大地，感知著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棟建築、每一個站在地面上的人。
包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意識隨著元炁擴散開來，覆蓋了整個宵咲里。
這片土地下面，元炁的濃度不均勻。
包子沿著那些元炁的脈絡，一點一點地往前探。
星宿元炁。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只有普通的元炁，淡淡的，像是空氣里的濕氣，無處不在但無人在意。
包子不著急。
他把探知的範圍縮小了一些，集中在村子中心的位置。
那裡人最多，元炁最雜，各種情緒和氣息混在一起。
如果是他，他會躲在那裡。
混在人群里，最不容易被發現。
包子睜開眼睛，邁開步子，朝村子中心走去。
清晨的村子中心已經有人了。
賣早餐的攤位最早開張，蒸籠冒著熱氣，香味飄出去老遠。
包子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忍住了，沒有去買吃的。
先找人，再吃飯。
他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探知一直開著，但什麼都沒有發現。
星宿元炁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樣。
包子站在一棵櫻花樹下，撓了撓頭。
「難道不在村子裡？」
他正準備把探知範圍擴大到村外，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很微弱。
包子循著那一點點感覺，穿過一條小巷，走過一座石橋，拐進了一條他沒走過的路。
「遊戲廳」。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股元炁就在裡面。
包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遊戲廳不大，十幾台機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屏幕都亮著，發出五顏六色的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塑料、汗水和油炸食物的混合體。
角落裡有一台娃娃機，裡面堆著一些髒兮兮的玩偶。
牆上貼滿了遊戲海報，大部分都褪色了，邊角捲起來。
早上九點，遊戲廳里沒什麼人。
只有一個小孩。
他坐在一台賽車遊戲機前面，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隨著屏幕里的彎道左搖右晃。
包子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孩的背影。
小孩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身後，隨著他的晃動甩來甩去。
包子慢慢地走過去。
探知告訴他，那股星宿元炁就是從這個小東西身上散發出來的。
小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頭。
包子和他的目光對上了。
「啊！」
小孩從椅子上跳下來，撒腿就跑。
包子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遊戲機的縫隙里鑽了過去，朝後門跑去。
「站住！」
包子喊了一聲，追了上去。
他太大了。
遊戲機之間的過道太窄了，他的肩膀幾乎卡在兩邊機器的中間，每走一步都要側著身子。
小孩在過道里鑽來鑽去，像一條泥鰍，包子根本追不上。
等他終於擠過最後一條過道，跑到後門的時候，小孩已經不見了。
後門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灰色的水泥牆，地上有一些積水。
包子左右看了看，左邊是死胡同，右邊通向一條大路。
他往右邊追了過去。
跑了大概二十米，腳底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一根繩子。
不知道是誰系在牆角的，很低，很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包子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飛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聲音很大。
包子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疼。
他撐著手臂想爬起來，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哈哈哈哈哈」
包子抬起頭。
小孩蹲在牆頭上，雙手撐著膝蓋，笑得前仰後合。
「大胖子！真好笑！」
包子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疼痛變成了無奈。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小孩還在笑，笑得很開心，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
他的右腳踩在牆頭的一塊磚上，那塊磚的表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覆蓋了一層淡黃色的光芒。
土屬性元炁。
包子布下的。
「笑夠了嗎？」包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孩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到了腳底下的那層光芒。
「誒？」
他試著把腳抬起來，但抬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他開始慌了。
「你……你做了什麼？」
包子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牆根底下，仰起頭看著蹲在牆頭上的小孩。
「小屁孩，」包子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想揍他的調調，「跟你游爺斗，你還早得很吶。」
小孩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包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孩的腳踝。
小孩的腳踝很細，包子的手一圈就能握住還有富餘。
他輕輕一拽，小孩就從牆頭上被拽了下來。
小孩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然後被包子穩穩地接住了。
他像提一隻小雞一樣，提著小孩的腳踝，讓他頭朝下地晃來晃去。
小孩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血沖的，還是氣的。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他開始掙扎，兩條手臂在空氣中亂揮。
「不放」
「你……你！！」
小孩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個大招。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扯著嗓子大喊。
「拐小孩啦！！！」
那個聲音太響了。
響得包子覺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更可怕的是，這個聲音傳得很遠。
而且遊戲廳的後巷子雖然偏，但旁邊就有一條主路。
早上九點多，主路上已經有人了。
包子聽到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還有說話聲。
「什麼？拐小孩？」
「在哪在哪？」
「快去看看！」
包子的臉色變了。
「你……」包子想說點什麼，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到十秒鐘，巷口已經圍了七八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包子身上。
那種目光包子很熟悉。
是看壞人的目光。
包子張了張嘴，想說「這是個誤會」。
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個一米七五的大塊頭，穿著一件黑夾克，一手提著一個小孩，小孩還頭朝下。
他忽然覺得，無論他說什麼，好像都沒什麼說服力。
他把小孩放了下來。
小孩雙腳一落地，立刻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鑽過人群的縫隙，跑得無影無蹤。
「哎！」包子想追，但人群擋住了他的路。
「這位先生，你剛才在幹什麼？」
「那個孩子是你家的嗎？」
「要不要報警？」
包子被圍在中間，頭都大了。
「不是，那個孩子……」
他解釋了半天，才終於讓人群散去。
等他擠出人群，小孩早就不見了。
包子站在巷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有汗。
「小兔崽子，」他自言自語，「還挺能跑。」
他沒有放棄。
包子重新發動了探知。
那股星宿元炁還在。
就在附近。
他循著那股元炁，穿過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巷子，最後來到了一棟廢棄的建築前面。
包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以前可能是倉庫或者廠房。
角落裡有一台遊戲機。
是一台老式的街機，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遊戲的標題畫面。
兩個大字，紅色的，很醒目。
「拳皇」。
小孩坐在遊戲機前面的凳子上，雙手放在搖杆和按鈕上，但沒有在玩。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了包子。
他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得意了。
眼睛裡多了一些別的什麼。
「你挺能找。」小孩說。
「你挺能跑。」包子說。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小孩先移開了目光。
他看著屏幕，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開口了。
「陪我玩一局。」
「什麼？」
「陪我玩一局，」小孩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我就跟你走。」
包子看著那台遊戲機。
「拳皇」兩個大字在屏幕上閃爍。
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
包子走到遊戲機前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凳子很小，他的屁股坐上去，兩邊都多出來一大截。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搖杆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
搖杆有點松，按鈕有點澀，但還能用。
「你選誰？」小孩問。
「你先選。」
小孩哼了一聲，在屏幕上選了三個人物。
包子看了一眼，笑了。
「八神庵、草薙京、特瑞，」他說，「標準配置。」
「你呢？」小孩問。
包子沒有回答。
他在屏幕上選了三個人的頭像。
小孩看著那三個頭像，眉頭皺了起來。
「你選的是誰？」
包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笑。
遊戲開始了。
小孩的操作很快，手指在按鈕上噼里啪啦地按著，搖杆被他推得咔咔響。
他的八神庵衝過來，一個葵花三連，然後接了一個八稚女。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套連招下來，血條至少掉一半。
但包子不是普通人。
他的手指只是輕輕動了幾下，搖杆微微晃了晃，按鈕按了三下。
屏幕上的角色閃過了八神庵的每一個攻擊。
然後包子反擊了。
一拳，兩拳，三拳，一個連招，一個必殺技。
八神庵的血條從綠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空。
K.O.
小孩瞪大了眼睛。
「你……再來！」
第二局。
小孩更認真了，身體前傾，眼睛幾乎貼在屏幕上。
但結果是一樣的。
K.O.
第三局。
K.O.
小孩把搖杆往旁邊一推，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服氣。
「你怎麼可能這麼厲害？」
「以前在遊戲廳待過一段時間。」他說。
「多久？」
「兩年。」
「兩年就能這麼厲害？」
「每天從開門待到關門。」
小孩沉默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孩問。
「包子。」
「包子？真名？」
「代號。」
「那你真名叫什麼？」
包子沒有回答。
「走吧，」他說，伸出手，「跟我回去。」
包子彎下腰，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小孩從凳子上抱起來。
「你身上有股味道。」小孩皺了皺鼻子。
「什麼味道？」
「豬排飯的味道。」
包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我是個廚師。」
「廚師？」
「嗯」
……
……
與此同時，民宿里。
小滿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咕嚕咕嚕咕嚕……」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床。
溫染染還在睡，朏朏趴在她腦袋上。
小滿輕輕下了床，穿上拖鞋，推開門，循著聲音走過去。
聲音是從廚房裡傳出來的。
廚房的門半開著，小滿推開門，看到了一幅讓她愣住的畫面。
宵夏站在料理台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頭髮用一根簪子盤起來，露出白皙的後頸。
她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裝著一些白色的東西。
她的嘴裡在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
然後她低下頭，把嘴裡的東西吐到了碗裡。
小滿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
宵夏轉過頭，看到小滿，臉上沒有任何尷尬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
「口嚼酒。」
「口嚼酒？」小滿走到料理台旁邊，看著那個碗。
碗裡是嚼過的米飯，被唾液浸潤過，變得軟爛黏糊。
「就是把飯糰在嘴巴里嚼一嚼，讓唾液里的酶和米飯里的澱粉發生反應，促進發酵」
宵夏解釋道。
「然後吐在瓶子裡，密封起來，過幾天就會變成酒。」
小滿聽說過這個東西。
口嚼酒是一種非常古老的釀酒方法，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
它還有一個名字。
「巫女酒」。
因為這種東西通常是巫女做的，用來祭祀神靈。
「這是用來祭祀的？」小滿問。
宵夏點了點頭。
「三天後是宵咲里的祭典，需要口嚼酒做祭品。」
「我爸本來想自己做的，但……」
宵夏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少女的狡黠。
「口嚼酒最好是由美少女來做，這樣釀出來的酒更香醇。」
「美少女？」小滿重複了一遍。
「對。」宵夏看著小滿，眼睛亮亮的，「你要不要試試？」
小滿愣了一下。
「我？」
「你符合條件啊。」宵夏說得理所當然。
小滿看著宵夏，又看了看那碗被嚼過的米飯，沉默了兩秒鐘。
「好。」她說。
宵夏的眼睛更亮了。
她拉著小滿走到水池邊，教她洗手。
「手要洗乾淨，不能有任何異味，不然會影響酒的味道。」
「還有頭髮，要紮起來，不能掉進去。」
「飯糰要嚼多久？」
「大概一分鐘，要嚼得很碎很碎，但不能吞下去哦。」
小滿點了點頭。
宵夏從蒸籠里拿出一個剛蒸好的飯糰，放在小滿手裡。
飯糰很燙，小滿換了一下手，吹了吹氣。
「趁熱嚼，冷了效果不好。」宵夏說。
小滿把飯糰放進嘴裡。
米飯的味道很單純，淡淡的甜，淡淡的香。
她開始嚼。
一下，兩下，三下。
嚼得很認真，很細緻。
宵夏在旁邊看著，表情很專注。
「再碎一點，再碎一點。」
小滿又嚼了十幾下。
「好了，吐出來。」
小滿低下頭，把嘴裡的飯糰吐在一個乾淨的碗裡。
宵夏湊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
「不錯，顆粒很細，濕度也夠。」
然後她自己又拿了一個飯糰，放進嘴裡，開始嚼。
兩個人在廚房裡，面對面站著，一起嚼飯糰。
畫面有點滑稽，但兩個人都很認真。
溫染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揉著眼睛走進廚房，朏朏趴在她肩膀上，睡眼惺忪。
「小滿姐姐，你們在做什麼？」
小滿轉過頭，嘴裡還嚼著飯糰，說不出話。
宵夏替她回答了。
「做酒。」
「做酒？」溫染染走到料理台旁邊，踮起腳尖，看了看碗裡嚼過的米飯，又看了看宵夏和小滿鼓鼓的腮幫子。
「我也要。」
宵夏低頭看著她。
溫染染仰著頭，眼神很認真。
「你能嚼碎嗎？」宵夏問。
「能。」
宵夏看了看小滿，小滿點了點頭。
宵夏從蒸籠里拿出一個小一點的飯糰，遞給了溫染染。
溫染染接過來，咬了一口，開始嚼。
嚼了大概十秒鐘，她咽了下去。
宵夏愣了一下。
「染染，不能咽，要吐出來。」
溫染染眨了眨眼。
「可是我咽下去了。」
宵夏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再來一次。」
她又給了溫染染一小塊飯糰。
溫染染放進嘴裡，嚼了二十秒，又咽了下去。
宵夏看著她，表情很複雜。
「染染，你以前嚼過口香糖嗎？」
「沒有。」
「那你知道什麼東西是要嚼完吐出來的嗎？」
「不知道。」
宵夏看了小滿一眼，小滿聳了聳肩。
宵夏嘆了口氣，蹲下來，和溫染染平視。
「染染，你看我。」
她把一個飯糰放進嘴裡，嚼了大概三十秒，然後低下頭，把飯糰吐在碗裡。
「看到沒有？要吐出來。」
溫染染點了點頭。
宵夏給了她第三個飯糰。
溫染染放進嘴裡，嚼嚼嚼，嚼了大概一分鐘，然後低下頭，張開嘴。
一小團嚼過的米飯從她嘴裡掉出來，落在碗裡。
沒有咽下去。
宵夏笑了。
「對，就是這樣！」
溫染染也笑了。
小滿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暖了一下。
三個人繼續嚼。
一個飯糰，兩個飯糰，三個飯糰。
碗裡的米飯越來越多，越來越黏，越來越像是一團糊狀的東西。
宵夏把那些嚼過的米飯裝進一個玻璃瓶里，用木勺壓緊，蓋上蓋子。
「好了，放三天，就變成酒了。」
她拿起筆，在瓶子上貼了一張標籤，上面寫著「祭典用·口嚼酒」。
然後在標籤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
「製作者：小滿、宵夏、溫染染。」
溫染染踮起腳尖，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染染也在上面。」
「對，染染也在上面。」
小滿蹲下來，和溫染染平視。
「開心嗎？」
溫染染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怎麼了？」
「我吞了兩個飯糰，」溫染染說，聲音有點不好意思，「會不會影響酒的味道？」
宵夏笑了，笑得很開心。
「不會的，染染做的每一口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