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小漁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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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都是你抓的?」老楊頭的聲音都在抖。

  陸司夜把袋子放在地上,打開,讓老楊頭看。

  「蛇……這麼大……還有這個,這個是……」他指著那隻蜥蜴,手指頭都在抖。

  「蜥蜴。」陸司夜說。

  「能吃?」

  「能吃。」

  老楊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轉身朝著村子裡喊了一嗓子。

  「都出來!都出來!」

  那些老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房子裡走出來,圍在袋子周圍,看著裡面的東西,沒有人說話,但陸司夜能聽到那些吞咽口水的聲音。

  那天晚上,整個村子都飄著一股肉香。

  老楊頭把蛇肉和蜥蜴肉切成塊,用海水洗了洗。

  淡水太珍貴了,捨不得用。

  鍋里的水燒開了,肉塊在沸水裡翻滾著,散發出一種很原始的氣味,不好聞,但每個人都貪婪地吸著。

  沒有香料,沒有姜,沒有料酒,連鹽都只有一點點,還是從海邊的礁石上刮下來的粗鹽,帶著一股腥味。

  但那些老人端著碗,蹲在鍋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湯,吃著肉,臉上的表情是陸司夜從未見過的。

  那種表情不是滿足,不是幸福,是一種更接近本能的,對「活著」這兩個字的確認。

  他們還活著。

  還能吃到熱的東西。

  還能再撐一天。

  那天晚上,陸司夜沒有睡在老榕樹下面。

  老楊頭硬是把他拉進了屋裡,把自己那張木板床讓給他睡,自己打地鋪。

  陸司夜沒有推辭,因為他知道推辭沒有用。

  他躺在木板床上,在想一件事。

  他在這裡最多只能再待一兩天。

  他必須走。

  唐瑗還在等他。

  但這個村子,這些人,他走了之後怎麼辦?

  他給他們挖了地窖,打了獵物,教了他們逃生的手段,但這些都只是暫時的。

  獵物總有一天會吃完,地窖總有一天會被發現,逃生的手段在絕對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救不了他們。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

  他沒有能力改變這個村子的命運。

  他什麼都做不了。

  但至少,至少他能讓他們多活幾天。

  哪怕只是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這個念頭很卑微,卑微到可笑。

  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給的。

  第三天,陸司夜又上山了。

  這次他走得比昨天更遠,一直走到山的背面,走到一個他從沒到過的山谷。

  山谷里有一條小溪,溪水很淺,勉強沒過腳踝,水裡有一些小魚,但太小了,不值得抓。

  他在山谷里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什麼像樣的獵物,只找到了一條蛇和幾隻大蝸牛。

  就在他準備回去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的呼吸。

  是動物的。

  陸司夜停下來,身體微微下蹲。

  他的耳朵動了動,捕捉著那個聲音的方向。

  在他的左邊。

  大概三十米外的一片灌木叢後面。

  灌木叢很密,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

  但他聞到了。

  一股騷臭的氣味。

  熊。

  陸司夜停下來,站在離灌木叢大概十米遠的地方。

  他想轉身走。

  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他已經有了足夠的獵物,蛇肉加上昨天剩下的,夠那些老人吃上好幾天了。

  而且熊肉不好處理,脂肪太厚,容易變質,在沒有冰箱的情況下,幾天就會發臭。

  轉身走是最理智的選擇。


  但陸司夜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灌木叢,聽著那個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他想到了一件事。

  熊掌。

  他不知道那些老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們很久沒有吃過一頓真正意義上的飽飯了。

  不是那種用幾粒米和野菜葉子煮成的稀粥,也不是那種用魚骨頭熬了好幾遍的、只剩下一層油花的湯。

  更不是那種嚼起來像柴火一樣的蜥蜴肉。

  是真正的、有油水的、能讓人從胃裡暖到腳底的食物。

  熊掌。

  熊掌的脂肪含量很高,熱量很高,一小塊就能提供一個人大半天的能量。

  對這些人來說,一塊熊掌就是一條命。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然後他站起來,朝著那片灌木叢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聲沒有刻意放輕。

  灌木叢里的喘息聲停了。

  然後是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灌木叢晃動了一下,一頭黑熊從裡面沖了出來。

  很大。

  陸司夜在紀錄片裡看到的黑熊都是站在動物園裡或者森林裡的。

  隔著屏幕,你感受不到它們的真實大小。

  但這頭熊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五米遠。

  它很瘦。

  這個季節,黑熊應該在囤積脂肪準備過冬,但這頭熊瘦成了這樣,說明它也很久沒有吃飽了。

  那雙眼睛看著陸司夜,大概它也在判斷,面前這個兩條腿站著的生物,是獵物,還是危險。

  陸司夜站在五米外,和那頭熊對視。

  他沒有動用元炁。

  不是因為不想用,是因為他不能。

  大叔訓練他的時候說過,元炁是最後的手段,不是第一選擇。

  如果你的身體跟不上,元炁再強也只是空中樓閣。

  在真正的生死關頭,你最可靠的永遠是你的身體,你的肌肉,你的骨骼,你的意志。

  而且,他不想在這裡暴露俠嵐的身份。

  這個村子已經夠亂了,他不想再添一把火。

  黑熊先動了。

  它往前邁了一步,前掌落在地上,枯葉被壓得粉碎。

  然後又是第二步。

  第三步。

  它的速度並不快,陸司夜能很清晰地看到它的動作。

  他蹲下來,把石頭放在腳邊,然後做了一個讓黑熊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張開了雙臂。

  不是攻擊的姿態,也不是防禦的姿態。

  而是一個看起來很荒謬的、像是在擁抱什麼的姿態。

  黑熊的腳步頓了一下。

  它的眼睛眨了一下,歪了歪腦袋,大概在試圖理解這個奇怪的行為。

  就在那一瞬間,陸司夜動了。

  他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沖了出去,不是往旁邊閃避,不是往後撤退,而是直直地朝著黑熊衝過去。

  五米的距離,不到一秒鐘就拉近了。

  黑熊的反應很快,前掌抬起來,朝他拍過來。

  熊掌的力氣很大,一掌拍下去能拍碎一頭野豬的頭骨。

  他沒有硬接。

  在熊掌落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往下一沉,從黑熊的前肢下方滑了過去。

  他滑到了黑熊的肚子下面。

  黑熊的肚子是它的弱點。

  皮膚薄,脂肪少,沒有骨骼保護,內臟都在這裡。

  陸司夜的右手從腰後抽出小刀,刀尖向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往上一捅。

  刀尖刺進了黑熊的腹部,從皮膚和肌肉之間穿進去。


  陸司夜能感覺到刀尖刺穿了一層又一層的組織,最後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肋骨。

  刀不夠長,夠不到心臟。

  但夠了。

  黑熊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大得整個山谷都在震。

  它的整個身體往上一竄,從陸司夜的身上跳了過去。

  陸司夜躺在原地,渾身都是黑熊的血,腥臭的,從頭上澆下來,糊住了他的眼睛和嘴巴。

  他用手臂擦了一下臉,翻身站起來。

  黑熊站在他十米外的地方,肚子側面有一道口子。

  它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血沫。

  它看著陸司夜,眼神變了。

  不再是試探和警惕。

  而是純粹的仇恨。

  它要殺了他。

  黑熊再次衝過來,這次的速度比剛才快得多。

  陸司夜沒有跑。

  他知道不能跑。

  在黑熊面前轉身逃跑是最愚蠢的選擇。

  它的爆發速度比人類快得多,你永遠跑不過它。

  他站在原地,雙腿微微分開,重心放低。

  黑熊衝到他面前的時候,站了起來。

  它的兩隻前掌朝他拍過來,一左一右,陸司夜沒有後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直接踏進了黑熊的懷裡。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等於把自己送進了黑熊的攻擊範圍。

  但也是最有效的動作。

  因為黑熊的掌擊需要距離,太近了反而拍不出力量。

  陸司夜的身體貼在黑熊的胸口上,他甚至能感覺到黑熊的心跳。

  他的左手抓住了黑熊脖子上的毛,右手握著刀,從下往上,一刀一刀地捅進了黑熊的喉嚨。

  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他已經記不清捅了多少刀。

  只知道黑熊的身體在他身上越來越重,越來越沉。

  那隻抓著他後背的熊掌力氣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徹底鬆開了。

  黑熊的身體往前倒下去。

  他躺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用盡全力把黑熊的屍體從身上推開,坐起來。

  黑熊躺在他旁邊,眼睛還睜著,已經死了。

  陸司夜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把刀在黑熊的皮毛上擦乾淨,插回腰後的刀鞘里。

  他開始處理這頭熊。

  先把四隻熊掌切下來,用芭蕉葉包好。

  然後把熊皮剝下來。

  熊皮他留著了,厚實,能保暖,鋪在地上能隔潮。

  熊肉他切成大塊,肥瘦分開,肥的留著煉油,瘦的切成條,用鹽醃上。

  內臟他只留了心和肝,其他的都埋了,太容易變質,帶回去也放不住。

  他在山上忙了整整一個下午,等到把所有東西都處理完,天已經快黑了。

  他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裹下山,包裹是用熊皮和藤條捆成的。

  裡面裝著熊掌、熊肉、熊油、熊心和熊肝,重量至少五六十斤。

  回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但村子裡亮著光。

  這個村子早就斷電了,是用椰子殼做的土燈,星星點點的。

  所有老人都在村口等他。

  老楊頭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支火把,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陸司夜無法形容的神情。

  他看著陸司夜從黑暗裡走出來,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裹。

  老楊頭跑過來,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受傷了。」

  「不礙事。」陸司夜說。

  他把包裹從背上放下來,解開藤條,打開熊皮。

  火光照亮了包裹里的東西。

  四隻熊掌,還有幾十斤熊肉。

  以及一大塊熊油,光是看著就能想像出它在鍋里化開的樣子。

  還有熊心和熊肝,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大。

  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後老楊頭哭了。

  他蹲下來,蹲在那堆肉的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然後他哭了。

  哭聲響徹了整個村子。

  其他老人也跟著哭了。

  陸司夜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哭。

  他沒有安慰他們,只是站在那裡,

  他從不後悔那個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不去想。

  不去想那些現在想也沒有用的事情。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他把熊肉分給那些老人,每家每戶分了一些,不多,但夠吃好幾天的。

  熊心、熊肝和熊掌他沒有分。

  熊掌他留著,準備親自處理。

  「這個你們不會弄,」他說,「我來。」

  老楊頭給他燒了一大鍋熱水,他在老楊頭家的門口架起一口鍋,把熊掌放進去燙。

  四隻熊掌處理完,天已經快亮了。

  第三天晚上,陸司夜在老楊頭家門口的台階上坐著,收拾自己的雙肩包。

  該走了。

  他在這裡待了三天,已經是極限了。

  他站起來,準備去和老楊頭道別。

  轉身的時候,他看到老楊頭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老楊頭把布包遞給他。

  「拿著。」老楊頭說。

  陸司夜沒有接。

  「不值錢,」

  老楊頭把布包塞進他手裡。

  「值錢的東西早就被搶光了,這是我們家傳了幾代的東西,不是什麼好玉,有裂紋,但……但應該能換點錢。」

  陸司夜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塊玉佩,不大,大概一寸見方,青白色的,雕著一隻說不清是什麼的動物。

  線條很粗糙,刀工也很一般,不像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但陸司夜握在手裡的時候,感覺到玉佩上有一個地方是溫熱的。

  他把玉佩翻過來,看到背面刻著幾個字。

  梵文。

  彎彎曲曲的,他沒有問老楊頭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因為老楊頭大概也不知道。

  「這是我們家傳了好幾代的東西」

  老楊頭搓著手,聲音很低。

  「我爹傳給我的,我爹的爹傳給我爹的,往上數不知道多少代了。」

  「以前家裡有錢的時候,這東西就是一塊破石頭,沒人當回事。」

  「後來沒錢了,這東西還是塊破石頭,但……但總歸是祖上傳下來的,有念想在裡頭。」

  「你拿著,到了兵營那邊,看看能不能買通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相信。

  這塊玉佩,就算拿到當鋪去,也未必能當出幾個錢來,更別說買通那些手裡有槍的人了。

  但他還是給了。

  因為他只有這些了。

  陸司夜看著手裡的玉佩,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玉佩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謝謝。」他說。

  老楊頭搖了搖頭,眼眶又紅了。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幾樣東西,一樣一樣地往陸司夜手裡塞。

  一枚軍人的徽章,銅製的,已經發黑了,不知道是哪個部隊的。


  還有一把匕首,以及一塊懷表。

  最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面額不大。

  「這些都是……」

  老楊頭想了想,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些東。

  「都是從當兵的身上拿到的,不是偷的,是他們死了,沒人收屍,我們去埋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陸司夜知道。

  戰爭里死掉的人,有些有人收屍,有些沒有。

  沒有的那些,就躺在那裡,慢慢地爛掉,變成泥土的一部分。

  這些老人去埋他們的時候,從他們身上拿下來的東西,不是為了占便宜,是想著,總得有人記住他們。

  哪怕只是一個名字都沒有的徽章,一塊停了的懷表。

  陸司夜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收進包里。

  「我會試試的。」他說。

  老楊頭點了點頭,然後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握住了陸司夜的手。

  「孩子,」他說,「你是個好人。」

  「好人會有好報的。」

  「你一定會找到你要找的人。」

  陸司夜看著他那眼睛,沒有說話。

  他握了握老楊頭的手,然後鬆開了,背起雙肩包,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那些老人站在村口,站在火把下面,看著他越走越遠。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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