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潰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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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漁村之後,陸司夜又走了七天。

  這七天裡,他穿過了五個村子。

  村子裡有人。

  不只是老人,還有年輕人。

  有幾個村子他沒有進去。

  甚至連靠近都沒有。

  他只是遠遠地站在一個山坡上,用肉眼看了那個村子的輪廓,然後轉身走了。

  不是因為那個村子看起來有多危險。

  雖然它看起來確實很危險。

  而是因為他已經不想再看到那些東西了。

  那些他改變不了的、阻止不了的、甚至連開口譴責的資格都沒有的東西。

  惡行,暴行,讓人作嘔的東西。

  他只是一個過客。

  抱歉沒有用。

  抱歉不能當飯吃,抱歉只是活下來的人用來安慰自己的東西。

  所以他走了。

  他確實在逃避。

  第四個村子,他遇到了一個老人。

  這個老人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斷口處包著的布上滲著黃色的液體,蒼蠅圍著他的腿打轉。

  老人沒有趕它們。

  他看著陸司夜走過來,嘴巴張了張。

  陸司夜停下來。

  他從包里拿出一塊壓縮餅乾,蹲下來,放在老人身邊的石頭上。

  老人的眼睛動了一下,看著他的臉,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笑了。

  同情。

  一個失去了雙腿、坐在路邊等死的老人,在同情他。

  陸司夜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

  一直到走出那個村子的範圍,他才停下來。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個笑容。

  ……他並不想回憶。

  他蹲下來,蹲在路邊,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第七天傍晚,他到達了目的地。

  一個兵營。

  說是兵營,其實更像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大型垃圾場。

  營地的選址在一塊平坦的荒地上,四周沒有什麼遮擋,視線很開闊。

  鐵絲網圍得不算高,大概兩米,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個木製的崗樓,但崗樓里不一定有人。

  陸司夜遠遠地看了大概十分鐘,只看到兩個崗樓里有晃動的人影,其他的都是空的。

  營地裡面,帳篷和簡易房雜亂無章地分布著。

  營地中央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旗。

  暹羅國的國旗,紅白藍三色,偶爾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上面的大象圖案。

  入口沒有哨兵,只有一把塑料椅子,桌子上放著一本登記簿和一支原子筆。

  陸司夜站在大門外面,看著這個營地,花了大概半分鐘做出了一個判斷。

  這是一個後方營地。

  距離正面戰場很遠,遠到炮聲都傳不過來。

  這裡沒有緊張的氣氛,甚至連一聲槍響都聽不到。

  與其說是一個兵營,不如說是一個收容站。

  收容那些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活著和死了沒有區別的人。

  他走了進去,沒有人攔他。

  從大門走進去,一直走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都沒有人攔他。

  沒有人問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問他要證件。

  他甚至不確定這個營地里有沒有人在意他進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看到一個帳篷的帘子掀開了,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男人大概三十多歲,也可能更年輕,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疤很新,縫合的線還沒拆。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迷彩服,看到陸司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上下打量了陸司夜一遍,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上。

  「你,幹什麼的?」

  他看著男人,沒有說話。

  「你,做什麼?」

  「路過。」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路過?」

  「這裡沒有路過,你是哪裡的?」

  陸司夜沉默了一秒。

  「北邊,」他說,「漁村那邊來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陸司夜的衣服確實不怎麼好看。

  一個月前從扶桑國出發的時候,只帶了一件衝鋒衣和一條深色的工裝褲,現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的頭髮也長了,一個月沒剪,用一根橡皮筋隨便扎了一下。

  他看起來確實像難民。

  但他壯實。

  用包子的話說就是:「看起來很能打的流浪漢」。

  男人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

  一種「撿到寶了」的笑。

  「你,」男人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營地深處,「跟我來。」

  陸司夜沒有動。

  男人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了,露出滿口的黃牙。

  「不要怕,」他說,「這裡不是壞人。你有力氣嗎?」

  陸司夜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有力氣,」男人自問自答,目光又掃了一遍他的身體,「我看得出來。有力氣就好,有力氣就有飯吃。」

  「有飯吃」

  他重複了一遍。

  但陸司夜聽出了那三個字下面的東西。

  試探。

  他在試探陸司夜是不是一個飢餓到可以被任何條件收買的人。

  陸司夜沒有回答。

  但跟著他走了。

  不是因為「有飯吃」。

  是因為這是一個進入這個營地內部的機會。

  他在邊境線上已經徘徊了太久,漁村那一站用掉了三天,路上又用了七天。

  從離開扶桑國到現在,整整一個月零十天過去了。

  他不能再等了。

  男人把他帶到了一個帳篷前面,掀開帘子,示意他進去。

  帳篷里很暗,還很臭,各種噁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地上的墊子上坐著幾個人,有年輕的,也有不那麼年輕的。

  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看起來都像是很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但很壯實。

  陸司夜掃了一眼,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些人不是普通難民。

  他們是逃兵。

  或者說是從戰場上「消失」的士兵。

  在這個國家的這場戰爭里,從前線消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炮火一響,煙霧一起,你往旁邊的樹林裡一鑽,往山溝里一滾,往死人堆里一趴,然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你。

  沒有人會來找你,因為沒有人記得你的名字,你的編號,你的臉。

  你只是一串數字里的一個,那串數字每天都在變,今天少一個,明天少兩個,沒有人會在意少掉的那幾個去了哪裡。

  這個營地就是那些「消失的數字」的聚集地。

  一個官方的、半合法的、用來消化潰兵和逃兵的黑洞。

  男人把陸司夜推進帳篷之後,就沒有再管他。

  他走了,帘子在身後落下來,帳篷里重新陷入沉默。

  那幾個人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沒有人說話。

  陸司夜找了一個角落,把雙肩包放在地上,靠著包坐下來。

  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


  他在聽。

  聽帳篷外面的聲音。

  腳步聲,說話聲,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

  哭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然後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

  帳篷外面有人在喊,聲音很大,大概是在點名或者集合。

  帳篷里的幾個人陸續站了起來,有人伸了個懶腰。

  有人罵了一句什麼,有人從墊子下面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表情很享受。

  陸司夜跟著他們走出了帳篷。

  外面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沒有隊形,沒有紀律。

  有的人穿著軍裝,有的人穿著便服,有的人光著膀子。

  只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看起來很無聊。

  喊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相對整齊的軍裝,腰間別著一把手槍。

  看起來很隨意。

  但陸司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右手總是自然地垂在槍套旁邊。

  他隨時可以拔槍殺了他們。

  中年男人站在旗杆下面,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大概寫著什麼名單。

  他開始念名字。

  念一個,有人應一聲,聲音有氣無力的。

  念到一半的時候,中年男人停下來,抬起頭,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陸司夜身上。

  他皺了皺眉,對身邊的一個士兵說了句什麼。

  那個士兵朝陸司夜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證件。」

  陸司夜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軍徽。

  就是老楊頭給他的那枚,已經發黑了。

  士兵接過軍徽,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轉身走回去,把軍徽遞給了那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對著那枚軍徽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抬起頭,又看了陸司夜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把軍徽扔回給士兵,說了一句話。

  士兵走回來,把軍徽還給了陸司夜。

  「你可以留下。」

  士兵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沒有問名字,也沒有問部隊編號,什麼都沒有問。

  陸司夜把軍徽收進口袋裡。

  他後來才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在這個營地里並不少。

  「屍牌兵」。

  這是老兵給他們取的名字。

  從死人身上扒下軍徽,混進兵營,混口飯吃。

  老兵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些人的眼神不對,站姿不對,說話的語氣不對,走路的方式不對,渾身上下都不對。

  但他們懶得管。

  因為這個營地里,真正「對」的人也沒有幾個。

  能打仗的早就被調到前線去了,留在這裡的,要麼是傷病員,要麼是逃兵。

  要麼是等退役的,要麼是像他一樣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屍牌兵」。

  沒有人會在意多一個少一個。

  反正都是炮灰。

  反正都不會有什麼出頭之日。

  陸司夜在潰兵營里待了下來。

  第一個星期,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觀察。

  觀察這個營地的運轉方式,觀察那些士兵的日常。

  觀察誰是可以說話的人,誰是最好不要靠近的人,觀察營地周圍的巡邏規律和換崗時間。

  他很快就摸清了。

  這個營地的管理鬆散得令人髮指。

  早上有一個敷衍了事的點名,點完名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集體活動。

  白天,大部分人都在睡覺、打牌、喝酒、吵架、發呆。


  到了傍晚,才會稍微熱鬧一點,有人唱歌,有人跳舞。

  還有人圍在一起講故事,講從前線傳來的消息。

  講某個認識的人死了,死得很慘,講某個村子被屠了,講某個將軍的某個小老婆跟某個副官跑了。

  沒有人關心這些故事是真是假。

  因為真假在這裡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講這些故事的時候,他們能暫時忘記自己身處何地,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明天會不會死,忘記自己其實已經死了。

  從精神上死了,從尊嚴上死了,從一切作為一個「人」應該擁有的東西上死了。

  他們只是一群還在呼吸的屍體。

  陸司夜白天很少出帳篷。

  他待在自己的角落裡,閉著眼睛練炁。

  元炁的修煉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把元炁的流動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讓它外泄,不讓任何人察覺到他的身體裡有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

  在這樣一個到處都是潰兵和逃兵的地方,暴露身份等於自殺。

  不是因為這些人會怕他。

  而是因為他們不怕。

  一群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人,不會怕任何東西。

  他活過了第一個星期。

  第二個星期的第三天晚上,事情發生了變化。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雨,不大,淅淅瀝瀝的。

  雨把空氣中的臭味壓下去了一些,但同時也讓帳篷里變得更加潮濕悶熱。

  陸司夜躺在角落裡,沒有睡著。

  他的直覺在告訴他,今晚會有事情發生。

  他說不清楚是什麼事情,但那種感覺他很熟悉。

  帳篷外面有人走過,腳步聲比平時多,比平時急。

  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密謀什麼。

  陸司夜睜開眼睛,但沒有動。

  他躺在那裡,耳朵豎著,捕捉著帳篷外面的每一個聲音。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帳篷的帘子被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第一天帶他進營地的那個疤臉男人。

  「你,」他指了指陸司夜,「出來。」

  陸司夜坐起來,看著他。

  疤臉男人沒有解釋,轉身走出了帳篷。

  陸司夜站起來,跟著他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營地里的地面被雨水浸透了。

  疤臉男人帶他走到營地邊緣的一個帳篷前面,掀開帘子,讓他進去。

  帳篷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都是年輕男人,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最小的可能還不到二十。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坐在墊子上,中間放著一盞煤油燈,煤油燈的光線昏黃,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疤臉男人在人群中間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目光緩慢地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從右到左又掃了一遍。

  「都到齊了。」他說。

  「我說個事,」他把煙夾在指間,身體微微前傾,「你們想不想離開這裡?」

  沒有人說話。

  但陸司夜注意到,有好幾個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

  疤臉男人把煙叼回嘴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展開,放在煤油燈旁邊。

  紙上畫著一張地圖,畫得很粗糙,線條歪歪扭扭的,但關鍵位置都標註了。

  「這裡,」他用菸頭點了一下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是我們現在的地方。」

  「這裡,」菸頭移到另一個位置,在紙張的右上角,「是正面戰場。」

  「這裡,」菸頭又移了一次,這次停在地圖的最下方,一個遠離戰場的角落,「是第三方勢力的營地。」


  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第三方勢力,」他說,聲音壓低了一些,「不是政府軍,也不是反政府軍。是外國人,從東邊來的。」

  「東邊?」有人問。

  「東邊,」疤臉男人點了點頭,「東陸。」

  帳篷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他低著頭,看著煤油燈的火苗,面無表情。

  「他們來幹什麼?」又有人問。

  「不知道,」疤臉男人把菸灰彈在地上,「聽說是要給皇室送什麼東西,反正挺重要的。」

  「他們自己有兵,為什麼要找我們?」

  疤臉男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因為他們不想惹麻煩,」他說,「這裡是戰區,他們雖然是特種部隊,但外國軍隊進入別國領土,哪怕是幫忙的,也免不了各種麻煩。」

  「他們需要一批人,一批本地的、熟悉地形、能辦事、死了也沒人在意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每一個人,一字一頓地說。

  「炮灰。」

  這兩個字說得很直接。

  但沒有人站起來走。

  因為疤臉男人說的是實話。

  他們就是炮灰。

  在這個營地里是炮灰,上了前線是炮灰,跟著那支外國特種部隊走,最多也就是換個地方當炮灰。

  但至少,那個地方不在這個爛泥坑裡。

  「我打聽過了,」疤臉男人把菸頭掐滅在手掌里,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支隊伍待遇不錯。」

  「管吃管住,按天發錢,幹得好了,還能幫我們洗白身份」

  「以後就不是逃兵了,是正規的僱傭兵,有合同,有記錄,走到哪裡都不怕查。」

  「當然,」他攤了攤手,「也有可能死在路上,但留在這裡就不會死了嗎?」

  沉默。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留在這裡,要麼被重新編入部隊,送到前線當炮灰。

  要麼一輩子爛在這個潰兵營里,等到戰爭結束。

  如果這場戰爭有結束的一天,那也變成一個沒有人記得名字的、沒有身份、沒有家、沒有未來的幽靈。

  走,至少還有一條路。

  留,連路都沒有。

  「什麼時候走?」有人問。

  疤臉男人看了那個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明天晚上。」

  「有多少人?」

  「現在還不確定,」疤臉男人說,「我聯繫了幾個老兵,他們還在考慮。」

  「但不管他們去不去,我都會走。」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

  「願意走的,明天晚上八點,營地東邊的鐵絲網那裡集合。」

  「那裡有一個缺口,我提前剪好了,巡邏的人我也打點過了,那一班崗不會往那邊看。」

  他走到帳篷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所有人一眼。

  「想好了再來。」

  「走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然後他掀開帘子,走進了雨里。

  帳篷里的人陸續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去。

  陸司夜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出帳篷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他站在帳篷外面,吸了一口雨後的空氣。

  明天晚上,他就要離開這個潰兵營。

  風險很大。

  戍衛軍團。

  人造俠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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