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恨意
第二天，天陰。
桃園大學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遠處的教學樓若隱若現。
何楚天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拎著兩杯咖啡，抬頭看了看天。
昨晚他沒睡好。
陸司夜。
他回到宿舍後查了陸司夜的檔案。
桃園大學的新生信息系統他有外聯部的權限，能查到基本資料。
南河人，十八歲，建築工程學院，高考成績全省前二百，家庭信息一欄只填了「父親陸沉，母親林若雪」。
沒有職業，沒有聯繫方式，沒有家庭住址。
太乾淨了。
何楚天見過太多人的檔案，他知道真正的普通人的檔案是什麼樣的。
陸司夜的檔案不一樣。
每一個空格都填得規規矩矩，字體統一，格式標準，像是照著某個模板抄下來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的高考成績。
全省前二百，這個分數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甚至能沖一下清北，但他偏偏選了桃園大學。
一個在南河長大的人，放著家門口的南河大學不去，跑到千里之外的桃園市來讀一個排名中上游的綜合性大學。
為什麼？
何楚天把這個問題嚼了一整夜，嚼得牙床發酸，也沒嚼出答案。
他又想到了唐瑗。
唐瑗的檔案就正常得多。
父母做小生意，家庭年收入填的八萬，高中期間拿過幾次作文比賽的獎，緊急聯繫人填的是她媽，電話號碼尾號是南河的區號。
「算了。」
他自言自語，喝了一口咖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今天是新生來的人不多，學生會的工作輕鬆了不少。
他昨天晚上給唐瑗發了消息，說今天帶她和陸司夜在校園裡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唐瑗秒回了一個「好！！！」外加三個感嘆號和一個興奮的表情包。
陸司夜沒有回覆。
但何楚天知道他會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
不回復，不代表不來。
不來，也不代表不在。
陸司夜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何楚天低頭看了一眼，是唐瑗的消息：
「學長我們下來了！你在哪？」
他抬起頭。
唐瑗換了一身衣服，她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看到何楚天后用力揮了揮手。
她身後跟著陸司夜。
還是那件灰色的連帽衛衣。
何楚天差點笑出來，這個人是不是只有一件衣服？
但仔細看了看，發現不是同一件，昨天的袖口起球了，今天的沒有。
是同款，不同的兩件。
一個人買兩件一模一樣的衣服，要麼是極致的實用主義者，要麼是極致的無所謂。
陸司夜今天的狀態比昨天看起來更……安靜。
他走在唐瑗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
何楚天迎上去，把咖啡遞過去：「早上好，給你們帶了咖啡。」
「哇！學長你也太貼心了吧！」
唐瑗接過咖啡，雙手捧著。
「我正好睏得要死，昨天晚上激動得沒睡好。」
「正常，新環境都這樣。」何楚天笑了笑，把另一杯遞給陸司夜，「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隨便買的。」
陸司夜接過咖啡，低頭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標籤。
美式，無糖無奶。
「謝謝。」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走吧，先帶你們去食堂吃個早飯，然後逛校園。」
何楚天轉身帶路，步伐不緊不慢。
「今天人少，逛起來舒服，報到高峰期是昨天，該來的都來了。」
唐瑗跟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昨晚在宿舍的見聞：「我的室友有兩個已經到了，人都超好！有一個是北東的，說話自帶喜感，還有一個是南湖的，帶了一大包辣椒醬，說要送給我……」
何楚天聽著，時不時接一兩句話，恰到好處地表示感興趣。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早起的考研黨和社團活動的學生。
何楚天給他們買了小籠包和豆漿，唐瑗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夸：「好吃！真好吃！」
陸司夜吃得很慢，一個小籠包分成三口，每一口咀嚼的次數幾乎相同。
吃完飯，何楚天按照計劃好的路線帶他們逛校園。
從食堂出發，經過圖書館、教學樓、實驗樓、體育館，最後繞到校園東邊的大道。
那裡是桃園大學最漂亮的地方，兩排梧桐遮天蔽日，樹齡據說有上百年。
「桃園大學建校一百二十年，前身是桃園師範學堂，改過幾次名字，後定名為桃園大學。」
何楚天一邊走一邊介紹。
「學校占地面積三千二百畝，在校生兩萬八千人，有三個校區，我們現在在的主校區是最大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不過這些都是官方的說法，你們隨便聽聽就行。」
「我今天主要想給你們講點官方介紹里沒有的東西。」
唐瑗眼睛亮了：「什麼什麼？靈異事件？校園傳說？」
「差不多。」何楚天笑了笑，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山，「看到那座山了嗎？」
唐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被霧氣籠罩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山上似乎有一些建築，但看不太清楚。
「那叫玖宮嶺。」
何楚天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餘光不自覺地瞥向了另一個方向。
食堂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人正站在那裡。
蘇念
蘇念站在那裡，似乎也在看向玖宮嶺的方向。
晨風吹動她的馬尾，露出耳後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她的五官是那種很典型的東方美。
「冰山美人」。
這是桃園大學男生們給她起的外號。
武術社團的，大三，和何楚天一屆。
據說追她的人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口，但沒有一個人成功過。
好看是好看，但沒有人敢靠近。
何楚天對她沒有興趣。
不是因為她不好看。
客觀來說，蘇念的容貌在桃園大學能排進前三，甚至在某些角度比歸楚鈺還要耐看，而是因為她的身份。
五行俠嵐。
玖宮嶺體系的。
和他何家所處的風屬性俠嵐不是一個脈系。
何楚天收回目光，繼續對唐瑗說：「玖宮嶺這個名字，你們可能沒聽說過，但在本地民間故事裡挺有名的。」
「傳說一千多年前，有一群叫『俠嵐』的人，就住在那座山上。」
「他們守護著這個世界，對抗一種叫『零』的怪物。」
「俠嵐？」唐瑗歪了歪頭，「我好像在網上看到過這個詞……是動畫片裡的？」
「差不多。」何楚天笑了笑，「不過民間傳說里也有。據說那些俠嵐每個人都有特殊的能力，叫什麼來著……哦對，俠嵐術。」
「他們用這些能力保護普通人，維護世界和平什麼的。」
俠嵐。
這個詞對何楚天來說，是一個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他從小聽奶奶講俠嵐的故事，每一個故事他都記得。
他記得俠嵐的名字。
他也記得奶奶講完故事後，看著他的眼神。
「可惜你當不了俠嵐。」
為什麼？
因為他是何家旁系。
因為他體內有饕餮碎片。
因為他生下來就被註定是一個容器，而不是一個戰士。
如果他不是何家人呢？
如果他出生在普通家庭呢？
如果他體內沒有那塊該死的碎片呢？
他會不會也能成為一個俠嵐？
哪怕是最底層的嗅探？
哪怕只是站在玖宮嶺的山腳下，遠遠地看一眼那些真正的俠嵐？
何楚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恨何家，恨饕餮碎片，恨這座叫玖宮嶺的山，恨所有讓他當不了俠嵐的東西。
但他更恨的是，他現在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只是一個旁系。
一個卑賤的、隨時可以被犧牲的、連憤怒都不被允許的旁系。
「學長？學長？」
唐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
何楚天推了推眼鏡，恢復了那個完美的微笑。
「想到了一些學生會的事情，說到哪了？哦對，玖宮嶺。」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俠嵐消失了。」
「有人說他們滅絕了，有人說他們隱居了，也有人說他們本來就不存在，只是民間傳說而已。」
「總之，現在的玖宮嶺已經變成了一個景區，山上建了步道和觀景台，門票八十塊錢，學生票半價。」
「真的嗎？」唐瑗來了興趣，「那改天我們去看看吧！」
「行啊，有空我帶你們去。」何楚天隨口答應，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蘇念。
蘇念還在那裡站著。
她已經收回了看向玖宮嶺的目光，正在和一個男生說話。
何楚天收回目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厭惡。
是的，厭惡。
他對蘇念的厭惡不是針對她個人，而是針對她代表的那個體系。
玖宮嶺，五行俠嵐，那些自詡為「正統」的俠嵐傳承者。
兩百年前，何家和玖宮嶺的關係還很好。
那時候，風屬性俠嵐和五行俠嵐同氣連枝，共同對抗零的威脅。
何家的祖先和玖宮嶺的俠嵐並肩作戰，情同手足。
兩家的關係好到什麼程度？
據說何家有一任家主和玖宮嶺的鎮殿使是結拜兄弟，兩人在戰場上互相擋過刀。
但後來，一切都變了。
零的威脅逐漸減弱。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科技的發展讓人類的生存能力大大增強，也許是因為零本身也在衰退。
總之，俠嵐的存在變得越來越尷尬。
不再需要了。
這個時代不需要俠嵐。
有警察，有軍隊，有監控攝像頭，有無人機，有精確制導飛彈。
零？零是什麼東西？
在這種背景下，何家和玖宮嶺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何家選擇了「轉型」。
他們主動接觸政府，把饕餮封印的技術和風屬性元炁的研究成果拿出來，和政府合作，換取政治和經濟支持。
何家的人進入了政府的研究機構，成為了「特殊能量體研究專家」。
他們穿西裝，打領帶，出席學術會議，在實驗室里分析元炁的分子結構，用儀器測量饕餮碎片的活性指數。
他們把自己從一個「俠嵐家族」變成了一個「科研世家」。
而玖宮嶺選擇了「堅守」。
他們拒絕和政府合作，拒絕交出俠嵐術的修煉方法，拒絕把玖宮嶺變成研究機構。
他們認為俠嵐的傳承是神聖的，不能為了利益而出賣祖先留下的東西。
結果呢？
政府撤回了對玖宮嶺的支持，玖宮嶺的經費被切斷，設施老化，人員流失。
原本有上百名俠嵐的玖宮嶺，如今只剩下五個。
五個。
一千年前，俠嵐的數量以千計，兩百年前，還有上百人，現在，只剩下五個。
像五個被關在動物園裡的珍稀動物。
偶爾被拉出來展覽一下，讓老百姓看看「哇，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俠嵐耶」，然後被塞回籠子裡，繼續苟延殘喘。
何楚天覺得噁心。
不是對玖宮嶺的噁心，是對這個時代的噁心。
但他更噁心的是，如果當年贏的是玖宮嶺，如果他體內沒有饕餮碎片，如果他也能成為一個俠嵐……
算了。
沒有如果。
何楚天收回思緒，發現唐瑗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學長，那個玖宮嶺景區好玩嗎？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還行吧。」何楚天隨口答道，「有幾座古建築，還有一些關於俠嵐的展覽。」
「不過說實話，沒什麼好看的，就是普通的山和普通的房子。」
「你要是想看風景，還不如去城西的翠湖公園。」
「哦……」唐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學校還有別的有意思的地方嗎？」
「有啊。」何楚天指了指身後，「那邊是體育場，再往南走是游泳館。」
「哦對了，學校還有個武術社團，挺活躍的，經常搞一些表演和比賽。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蘇念。
蘇念已經和那個男生說完了話，正一個人站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
何楚天看著蘇念，心裡那股厭惡感又翻湧上來了。
不是因為蘇念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身上那種「俠嵐」的氣質。
那種站如松、坐如鐘的端正，那種目空一切的淡然。
那種「我是俠嵐我驕傲」的骨子裡的優越感。
何楚天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何葉舟身上也有。
每次何葉舟看他，都是這種眼神。
不是看不起，是根本不需要看。
像你看路邊的石頭，不需要看不起它，因為它根本不配進入你的評價體系。
蘇念比何葉舟好一些，至少她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人。
但何楚天知道，在她心裡，他何楚天也不過是一個「何家的旁系」，一個體內有饕餮碎片的「容器」，一個永遠不可能成為俠嵐的失敗者。
失敗者不會可憐另一個失敗者。
何楚天從不認為蘇念和自己是對等的身份。
她和她那個開武館的父親，不過是守著祖上榮光的可憐蟲罷了。
他們的武館生意一般，要不是最近得到了林家的投資，日子恐怕更難過。
林家。
何楚天眯了眯眼。
林家是保守派的中堅力量，和玖宮嶺關係密切。
林家的投資意味著蘇念的武館有了靠山，也意味著保守派在暗中積蓄力量。
但這和何楚天有什麼關係呢？
他是何家旁系，不是主家。
何家主家和玖宮嶺的恩怨，輪不到他一個旁系來操心。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好好讀書，好好經營人際關係，好好活著。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學長？學長！」唐瑗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絲哭笑不得，「你今天怎麼老走神啊？」
「抱歉抱歉。」何楚天笑著擺手，「昨晚沒睡好，狀態不太行。」
「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呀，不用勉強陪我們的。」唐瑗關切地說。
「沒事，走走就好了。」何楚天推了推眼鏡，把注意力拉回來，「走吧，我帶你們去梧桐大道看看，那邊拍照特別好看，你們可以發朋友圈。」
「好呀好呀！」唐瑗興奮地拍手。
四個人沿著校園的主幹道向東走，經過體育場的時候，看到幾個社團在擺攤招新。
有攝影社、吉他社、街舞社、辯論隊……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和宣傳單，配上震耳欲聾的音樂，好不熱鬧。
何楚天一邊走一邊給他們介紹各個社團的情況，哪個人多，哪個活動多，哪個對綜測加分有幫助。
唐瑗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
陸司夜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走到梧桐大道的入口處，何楚天停了一下。
「這條路就是梧桐大道了，全長八百米，兩邊種了四百多棵梧桐，大部分都是建校的時候種的。」
「秋天的時候葉子變黃，特別漂亮，是桃園市的網紅打卡地。」
他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對了，這條路的盡頭往右拐，有個地方挺有意思的。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什麼地方？」唐瑗問。
「武術社團的活動室。」何楚天說，「就在前面不遠，他們今天應該也在招新，門口擺了攤子，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他的內心其實在翻湧。
因為武術社團的活動室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而蘇念每天早上都會在那裡練劍。
果然，當他們走到武術社團的攤位前時，蘇念正站在那裡。
她靠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報名表，似乎在整理新成員的信息。
看到三人走過來，她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
沒有然後。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報名表。
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任何打招呼的意思。
何楚天早就習慣了。
蘇念對他的態度從來都是這樣。
冷淡，疏離。
不是因為私人恩怨，而是因為兩家的關係。
何家被玖宮嶺的人稱為「激進派」，意思是「為了利益出賣俠嵐傳承的叛徒」。
蘇念是玖宮嶺的人，自然不會對一個「激進派」的旁系有什麼好臉色。
但在學校，礙於面子，他們偶爾還是會有一些交集。
比如學生會和武術社團聯合舉辦活動的時候，他們需要坐在一起開會。
那時候蘇念會和他說話，但每一句話都簡短到不能再簡短，像是多說一個字就會浪費她的生命。
何楚天從不介意。
或者說，他讓自己不介意。
一個失敗者不會去在意另一個失敗者的態度。
在何楚天看來，蘇念和他一樣，都是被時代拋棄的人。
只不過他是被家族拋棄，她是被時代拋棄。
殊途同歸，都是失敗者。
但蘇念至少還有一件事比他強。
她是俠嵐。
哪怕只是最底層的俠嵐，哪怕五行俠嵐的風頭早就被何家的風屬性研究蓋過去了。
哪怕玖宮嶺只剩下五個人像吉祥物一樣被社會圍觀，她至少是俠嵐。
她有俠嵐印。
她能用俠嵐術。
她有資格站在玖宮嶺的山頂上，俯瞰這座城市。
而他，什麼都沒有。
何楚天收回目光，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給唐瑗和陸司夜介紹。
「那邊就是武術社團的活動室，挺大的，裡面還有一個小型的演武場。」
「他們每周都有訓練，偶爾也會對外表演。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過去看看。」
唐瑗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蘇念是武術社團的社長，大三，和我一屆。」
「練的是五行拳，得過省里的武術比賽冠軍。」
「不過她性格比較冷，不太愛說話，你們要是去搭話，別指望她能聊太久。」
「哇，聽起來好厲害。」唐瑗吐了吐舌頭，「不過我還是不去了，我這種四肢不勤的人，去了也是丟人。」
何楚天笑了笑，沒有勉強。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蘇念。
蘇念已經整理完了報名表，正把表格疊好放進一個文件夾里。
她的動作很利落，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到沒有任何多餘。
她把文件夾放進背包，然後拿起那把未出鞘的劍，轉身走進活動室。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何楚天一眼。
何楚天心裡那股厭惡感又翻湧了一下。
可憐。
何楚天在心裡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但可憐的不是蘇念，而是整個玖宮嶺。
兩百年前，何家做出了選擇。
那個選擇在當時被無數人唾罵，俠嵐的叛徒、家族的恥辱、為了利益出賣靈魂的小人。
何家的祖先背負著這些罵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今天，何家是政府認可的「特殊能量體研究權威機構」，掌握著全國最先進的元炁研究技術，擁有獨立的實驗室和充足的經費。
何家的子弟可以上大學、可以出國留學、可以進入任何他們想進入的領域。
玖宮嶺呢？
五個俠嵐，一個破敗的山門，一個勉強維持的武館，和一個來自林家的「投資」。
如果當年贏的是玖宮嶺呢？
何楚天偶爾會想這個問題。
如果當年玖宮嶺沒有拒絕政府的合作，如果他們也選擇了「轉型」，如果他們也像何家一樣走進了實驗室和會議室。
那麼今天的俠嵐會不會不一樣？
會不會有更多的俠嵐？會不會有更多的資源？會不會……
他會不會也能成為一個俠嵐？
哪怕是最底層的嗅探。
哪怕只是站在玖宮嶺的山腳下，遠遠地看一眼。
何楚天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沒有意義。
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他體內有饕餮碎片，他終生不能成為俠嵐，他是何家旁系的容器，他的命運從四歲那年就已經被決定了。
他只需要活著。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何楚天低頭看了一眼，是歸楚鈺的消息。
「親愛的，中午一起吃飯嗎？我在圖書館等你~(＾▽＾)」
他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歸楚鈺總是用這些可愛的顏文字，像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
但在何楚天眼裡，這不是天真，而是精心設計的「人設」。
就像他精心設計自己的每一個微笑一樣。
他和歸楚鈺，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種人。
何楚天收起手機，對唐瑗說：「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找我有點事，得先走一步了。」
「你們自己逛一逛？校園不大，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就能繞回宿舍。」
「好的好的，學長你去忙吧！」唐瑗連忙擺手，「今天謝謝你啊，給我們講了這麼多。」
「不客氣，應該的。」何楚天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陸司夜，「陸同學，學校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問唐瑗，或者給我發消息，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陸司夜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何楚天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唐瑗正站在梧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
何楚天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圖書館。
走出梧桐大道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歸楚鈺的消息，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只有一行字：
「你感覺到它了嗎？」
何楚天停下腳步，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他認出了這個號碼。
是昨天晚上一個未知號碼發來的消息，他只回了一個問號，對方沒有回覆。
現在又發來了。
他打了一行字：「誰？」
發送。
消息發出去後，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何楚天站在路邊，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它」。
這個字讓他脊背發涼。
因為今天早上，他確實感覺到了「它」。
饕餮碎片的躁動。
不是昨晚那種隱隱的燙，而是一種更強烈的、更明確的……興奮。
是的，興奮。
他體內的饕餮碎片在興奮。
從陸司夜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饕餮碎片就像被喚醒了一樣，在他的血液里遊走、翻湧、叫囂。
何楚天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桃園大學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遠處的教學樓若隱若現。
何楚天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拎著兩杯咖啡，抬頭看了看天。
昨晚他沒睡好。
陸司夜。
他回到宿舍後查了陸司夜的檔案。
桃園大學的新生信息系統他有外聯部的權限，能查到基本資料。
南河人，十八歲，建築工程學院，高考成績全省前二百，家庭信息一欄只填了「父親陸沉，母親林若雪」。
沒有職業，沒有聯繫方式，沒有家庭住址。
太乾淨了。
何楚天見過太多人的檔案，他知道真正的普通人的檔案是什麼樣的。
陸司夜的檔案不一樣。
每一個空格都填得規規矩矩，字體統一，格式標準，像是照著某個模板抄下來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的高考成績。
全省前二百，這個分數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甚至能沖一下清北，但他偏偏選了桃園大學。
一個在南河長大的人，放著家門口的南河大學不去，跑到千里之外的桃園市來讀一個排名中上游的綜合性大學。
為什麼？
何楚天把這個問題嚼了一整夜，嚼得牙床發酸，也沒嚼出答案。
他又想到了唐瑗。
唐瑗的檔案就正常得多。
父母做小生意，家庭年收入填的八萬，高中期間拿過幾次作文比賽的獎，緊急聯繫人填的是她媽，電話號碼尾號是南河的區號。
「算了。」
他自言自語，喝了一口咖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今天是新生來的人不多，學生會的工作輕鬆了不少。
他昨天晚上給唐瑗發了消息，說今天帶她和陸司夜在校園裡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唐瑗秒回了一個「好！！！」外加三個感嘆號和一個興奮的表情包。
陸司夜沒有回覆。
但何楚天知道他會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
不回復，不代表不來。
不來，也不代表不在。
陸司夜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何楚天低頭看了一眼，是唐瑗的消息：
「學長我們下來了！你在哪？」
他抬起頭。
唐瑗換了一身衣服，她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看到何楚天后用力揮了揮手。
她身後跟著陸司夜。
還是那件灰色的連帽衛衣。
何楚天差點笑出來，這個人是不是只有一件衣服？
但仔細看了看，發現不是同一件，昨天的袖口起球了，今天的沒有。
是同款，不同的兩件。
一個人買兩件一模一樣的衣服，要麼是極致的實用主義者，要麼是極致的無所謂。
陸司夜今天的狀態比昨天看起來更……安靜。
他走在唐瑗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
何楚天迎上去，把咖啡遞過去：「早上好，給你們帶了咖啡。」
「哇！學長你也太貼心了吧！」
唐瑗接過咖啡，雙手捧著。
「我正好睏得要死，昨天晚上激動得沒睡好。」
「正常，新環境都這樣。」何楚天笑了笑，把另一杯遞給陸司夜，「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隨便買的。」
陸司夜接過咖啡，低頭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標籤。
美式，無糖無奶。
「謝謝。」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走吧，先帶你們去食堂吃個早飯，然後逛校園。」
何楚天轉身帶路，步伐不緊不慢。
「今天人少，逛起來舒服，報到高峰期是昨天，該來的都來了。」
唐瑗跟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昨晚在宿舍的見聞：「我的室友有兩個已經到了，人都超好！有一個是北東的，說話自帶喜感，還有一個是南湖的，帶了一大包辣椒醬，說要送給我……」
何楚天聽著，時不時接一兩句話，恰到好處地表示感興趣。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早起的考研黨和社團活動的學生。
何楚天給他們買了小籠包和豆漿，唐瑗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夸：「好吃！真好吃！」
陸司夜吃得很慢，一個小籠包分成三口，每一口咀嚼的次數幾乎相同。
吃完飯，何楚天按照計劃好的路線帶他們逛校園。
從食堂出發，經過圖書館、教學樓、實驗樓、體育館，最後繞到校園東邊的大道。
那裡是桃園大學最漂亮的地方，兩排梧桐遮天蔽日，樹齡據說有上百年。
「桃園大學建校一百二十年，前身是桃園師範學堂，改過幾次名字，後定名為桃園大學。」
何楚天一邊走一邊介紹。
「學校占地面積三千二百畝，在校生兩萬八千人，有三個校區，我們現在在的主校區是最大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不過這些都是官方的說法，你們隨便聽聽就行。」
「我今天主要想給你們講點官方介紹里沒有的東西。」
唐瑗眼睛亮了：「什麼什麼？靈異事件？校園傳說？」
「差不多。」何楚天笑了笑，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山，「看到那座山了嗎？」
唐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被霧氣籠罩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山上似乎有一些建築，但看不太清楚。
「那叫玖宮嶺。」
何楚天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餘光不自覺地瞥向了另一個方向。
食堂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人正站在那裡。
蘇念
蘇念站在那裡，似乎也在看向玖宮嶺的方向。
晨風吹動她的馬尾，露出耳後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她的五官是那種很典型的東方美。
「冰山美人」。
這是桃園大學男生們給她起的外號。
武術社團的，大三，和何楚天一屆。
據說追她的人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口，但沒有一個人成功過。
好看是好看，但沒有人敢靠近。
何楚天對她沒有興趣。
不是因為她不好看。
客觀來說，蘇念的容貌在桃園大學能排進前三，甚至在某些角度比歸楚鈺還要耐看，而是因為她的身份。
五行俠嵐。
玖宮嶺體系的。
和他何家所處的風屬性俠嵐不是一個脈系。
何楚天收回目光，繼續對唐瑗說：「玖宮嶺這個名字，你們可能沒聽說過，但在本地民間故事裡挺有名的。」
「傳說一千多年前，有一群叫『俠嵐』的人，就住在那座山上。」
「他們守護著這個世界，對抗一種叫『零』的怪物。」
「俠嵐？」唐瑗歪了歪頭，「我好像在網上看到過這個詞……是動畫片裡的？」
「差不多。」何楚天笑了笑，「不過民間傳說里也有。據說那些俠嵐每個人都有特殊的能力，叫什麼來著……哦對，俠嵐術。」
「他們用這些能力保護普通人，維護世界和平什麼的。」
俠嵐。
這個詞對何楚天來說，是一個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他從小聽奶奶講俠嵐的故事，每一個故事他都記得。
他記得俠嵐的名字。
他也記得奶奶講完故事後，看著他的眼神。
「可惜你當不了俠嵐。」
為什麼？
因為他是何家旁系。
因為他體內有饕餮碎片。
因為他生下來就被註定是一個容器，而不是一個戰士。
如果他不是何家人呢？
如果他出生在普通家庭呢？
如果他體內沒有那塊該死的碎片呢？
他會不會也能成為一個俠嵐？
哪怕是最底層的嗅探？
哪怕只是站在玖宮嶺的山腳下，遠遠地看一眼那些真正的俠嵐？
何楚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恨何家，恨饕餮碎片，恨這座叫玖宮嶺的山，恨所有讓他當不了俠嵐的東西。
但他更恨的是，他現在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只是一個旁系。
一個卑賤的、隨時可以被犧牲的、連憤怒都不被允許的旁系。
「學長？學長？」
唐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
何楚天推了推眼鏡，恢復了那個完美的微笑。
「想到了一些學生會的事情，說到哪了？哦對，玖宮嶺。」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俠嵐消失了。」
「有人說他們滅絕了，有人說他們隱居了，也有人說他們本來就不存在，只是民間傳說而已。」
「總之，現在的玖宮嶺已經變成了一個景區，山上建了步道和觀景台，門票八十塊錢，學生票半價。」
「真的嗎？」唐瑗來了興趣，「那改天我們去看看吧！」
「行啊，有空我帶你們去。」何楚天隨口答應，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蘇念。
蘇念還在那裡站著。
她已經收回了看向玖宮嶺的目光，正在和一個男生說話。
何楚天收回目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厭惡。
是的，厭惡。
他對蘇念的厭惡不是針對她個人，而是針對她代表的那個體系。
玖宮嶺，五行俠嵐，那些自詡為「正統」的俠嵐傳承者。
兩百年前，何家和玖宮嶺的關係還很好。
那時候，風屬性俠嵐和五行俠嵐同氣連枝，共同對抗零的威脅。
何家的祖先和玖宮嶺的俠嵐並肩作戰，情同手足。
兩家的關係好到什麼程度？
據說何家有一任家主和玖宮嶺的鎮殿使是結拜兄弟，兩人在戰場上互相擋過刀。
但後來，一切都變了。
零的威脅逐漸減弱。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科技的發展讓人類的生存能力大大增強，也許是因為零本身也在衰退。
總之，俠嵐的存在變得越來越尷尬。
不再需要了。
這個時代不需要俠嵐。
有警察，有軍隊，有監控攝像頭，有無人機，有精確制導飛彈。
零？零是什麼東西？
在這種背景下，何家和玖宮嶺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何家選擇了「轉型」。
他們主動接觸政府，把饕餮封印的技術和風屬性元炁的研究成果拿出來，和政府合作，換取政治和經濟支持。
何家的人進入了政府的研究機構，成為了「特殊能量體研究專家」。
他們穿西裝，打領帶，出席學術會議，在實驗室里分析元炁的分子結構，用儀器測量饕餮碎片的活性指數。
他們把自己從一個「俠嵐家族」變成了一個「科研世家」。
而玖宮嶺選擇了「堅守」。
他們拒絕和政府合作，拒絕交出俠嵐術的修煉方法，拒絕把玖宮嶺變成研究機構。
他們認為俠嵐的傳承是神聖的，不能為了利益而出賣祖先留下的東西。
結果呢？
政府撤回了對玖宮嶺的支持，玖宮嶺的經費被切斷，設施老化，人員流失。
原本有上百名俠嵐的玖宮嶺，如今只剩下五個。
五個。
一千年前，俠嵐的數量以千計，兩百年前，還有上百人，現在，只剩下五個。
像五個被關在動物園裡的珍稀動物。
偶爾被拉出來展覽一下，讓老百姓看看「哇，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俠嵐耶」，然後被塞回籠子裡，繼續苟延殘喘。
何楚天覺得噁心。
不是對玖宮嶺的噁心，是對這個時代的噁心。
但他更噁心的是，如果當年贏的是玖宮嶺，如果他體內沒有饕餮碎片，如果他也能成為一個俠嵐……
算了。
沒有如果。
何楚天收回思緒，發現唐瑗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學長，那個玖宮嶺景區好玩嗎？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還行吧。」何楚天隨口答道，「有幾座古建築，還有一些關於俠嵐的展覽。」
「不過說實話，沒什麼好看的，就是普通的山和普通的房子。」
「你要是想看風景，還不如去城西的翠湖公園。」
「哦……」唐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學校還有別的有意思的地方嗎？」
「有啊。」何楚天指了指身後，「那邊是體育場，再往南走是游泳館。」
「哦對了，學校還有個武術社團，挺活躍的，經常搞一些表演和比賽。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蘇念。
蘇念已經和那個男生說完了話，正一個人站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
何楚天看著蘇念，心裡那股厭惡感又翻湧上來了。
不是因為蘇念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身上那種「俠嵐」的氣質。
那種站如松、坐如鐘的端正，那種目空一切的淡然。
那種「我是俠嵐我驕傲」的骨子裡的優越感。
何楚天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何葉舟身上也有。
每次何葉舟看他，都是這種眼神。
不是看不起，是根本不需要看。
像你看路邊的石頭，不需要看不起它，因為它根本不配進入你的評價體系。
蘇念比何葉舟好一些，至少她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人。
但何楚天知道，在她心裡，他何楚天也不過是一個「何家的旁系」，一個體內有饕餮碎片的「容器」，一個永遠不可能成為俠嵐的失敗者。
失敗者不會可憐另一個失敗者。
何楚天從不認為蘇念和自己是對等的身份。
她和她那個開武館的父親，不過是守著祖上榮光的可憐蟲罷了。
他們的武館生意一般，要不是最近得到了林家的投資，日子恐怕更難過。
林家。
何楚天眯了眯眼。
林家是保守派的中堅力量，和玖宮嶺關係密切。
林家的投資意味著蘇念的武館有了靠山，也意味著保守派在暗中積蓄力量。
但這和何楚天有什麼關係呢？
他是何家旁系，不是主家。
何家主家和玖宮嶺的恩怨，輪不到他一個旁系來操心。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好好讀書，好好經營人際關係，好好活著。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學長？學長！」唐瑗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絲哭笑不得，「你今天怎麼老走神啊？」
「抱歉抱歉。」何楚天笑著擺手，「昨晚沒睡好，狀態不太行。」
「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呀，不用勉強陪我們的。」唐瑗關切地說。
「沒事，走走就好了。」何楚天推了推眼鏡，把注意力拉回來，「走吧，我帶你們去梧桐大道看看，那邊拍照特別好看，你們可以發朋友圈。」
「好呀好呀！」唐瑗興奮地拍手。
四個人沿著校園的主幹道向東走，經過體育場的時候，看到幾個社團在擺攤招新。
有攝影社、吉他社、街舞社、辯論隊……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和宣傳單，配上震耳欲聾的音樂，好不熱鬧。
何楚天一邊走一邊給他們介紹各個社團的情況，哪個人多，哪個活動多，哪個對綜測加分有幫助。
唐瑗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
陸司夜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走到梧桐大道的入口處，何楚天停了一下。
「這條路就是梧桐大道了，全長八百米，兩邊種了四百多棵梧桐，大部分都是建校的時候種的。」
「秋天的時候葉子變黃，特別漂亮，是桃園市的網紅打卡地。」
他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對了，這條路的盡頭往右拐，有個地方挺有意思的。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什麼地方？」唐瑗問。
「武術社團的活動室。」何楚天說，「就在前面不遠，他們今天應該也在招新，門口擺了攤子，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他的內心其實在翻湧。
因為武術社團的活動室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而蘇念每天早上都會在那裡練劍。
果然，當他們走到武術社團的攤位前時，蘇念正站在那裡。
她靠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報名表，似乎在整理新成員的信息。
看到三人走過來，她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
沒有然後。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報名表。
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任何打招呼的意思。
何楚天早就習慣了。
蘇念對他的態度從來都是這樣。
冷淡，疏離。
不是因為私人恩怨，而是因為兩家的關係。
何家被玖宮嶺的人稱為「激進派」，意思是「為了利益出賣俠嵐傳承的叛徒」。
蘇念是玖宮嶺的人，自然不會對一個「激進派」的旁系有什麼好臉色。
但在學校，礙於面子，他們偶爾還是會有一些交集。
比如學生會和武術社團聯合舉辦活動的時候，他們需要坐在一起開會。
那時候蘇念會和他說話，但每一句話都簡短到不能再簡短，像是多說一個字就會浪費她的生命。
何楚天從不介意。
或者說，他讓自己不介意。
一個失敗者不會去在意另一個失敗者的態度。
在何楚天看來，蘇念和他一樣，都是被時代拋棄的人。
只不過他是被家族拋棄，她是被時代拋棄。
殊途同歸，都是失敗者。
但蘇念至少還有一件事比他強。
她是俠嵐。
哪怕只是最底層的俠嵐，哪怕五行俠嵐的風頭早就被何家的風屬性研究蓋過去了。
哪怕玖宮嶺只剩下五個人像吉祥物一樣被社會圍觀，她至少是俠嵐。
她有俠嵐印。
她能用俠嵐術。
她有資格站在玖宮嶺的山頂上，俯瞰這座城市。
而他，什麼都沒有。
何楚天收回目光，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給唐瑗和陸司夜介紹。
「那邊就是武術社團的活動室，挺大的，裡面還有一個小型的演武場。」
「他們每周都有訓練，偶爾也會對外表演。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過去看看。」
唐瑗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蘇念是武術社團的社長，大三，和我一屆。」
「練的是五行拳，得過省里的武術比賽冠軍。」
「不過她性格比較冷，不太愛說話，你們要是去搭話，別指望她能聊太久。」
「哇，聽起來好厲害。」唐瑗吐了吐舌頭，「不過我還是不去了，我這種四肢不勤的人，去了也是丟人。」
何楚天笑了笑，沒有勉強。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蘇念。
蘇念已經整理完了報名表，正把表格疊好放進一個文件夾里。
她的動作很利落，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到沒有任何多餘。
她把文件夾放進背包，然後拿起那把未出鞘的劍，轉身走進活動室。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何楚天一眼。
何楚天心裡那股厭惡感又翻湧了一下。
可憐。
何楚天在心裡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但可憐的不是蘇念，而是整個玖宮嶺。
兩百年前，何家做出了選擇。
那個選擇在當時被無數人唾罵，俠嵐的叛徒、家族的恥辱、為了利益出賣靈魂的小人。
何家的祖先背負著這些罵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今天，何家是政府認可的「特殊能量體研究權威機構」，掌握著全國最先進的元炁研究技術，擁有獨立的實驗室和充足的經費。
何家的子弟可以上大學、可以出國留學、可以進入任何他們想進入的領域。
玖宮嶺呢？
五個俠嵐，一個破敗的山門，一個勉強維持的武館，和一個來自林家的「投資」。
如果當年贏的是玖宮嶺呢？
何楚天偶爾會想這個問題。
如果當年玖宮嶺沒有拒絕政府的合作，如果他們也選擇了「轉型」，如果他們也像何家一樣走進了實驗室和會議室。
那麼今天的俠嵐會不會不一樣？
會不會有更多的俠嵐？會不會有更多的資源？會不會……
他會不會也能成為一個俠嵐？
哪怕是最底層的嗅探。
哪怕只是站在玖宮嶺的山腳下，遠遠地看一眼。
何楚天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沒有意義。
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他體內有饕餮碎片，他終生不能成為俠嵐，他是何家旁系的容器，他的命運從四歲那年就已經被決定了。
他只需要活著。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何楚天低頭看了一眼，是歸楚鈺的消息。
「親愛的，中午一起吃飯嗎？我在圖書館等你~(＾▽＾)」
他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歸楚鈺總是用這些可愛的顏文字，像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女孩。
但在何楚天眼裡，這不是天真，而是精心設計的「人設」。
就像他精心設計自己的每一個微笑一樣。
他和歸楚鈺，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種人。
何楚天收起手機，對唐瑗說：「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找我有點事，得先走一步了。」
「你們自己逛一逛？校園不大，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就能繞回宿舍。」
「好的好的，學長你去忙吧！」唐瑗連忙擺手，「今天謝謝你啊，給我們講了這麼多。」
「不客氣，應該的。」何楚天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陸司夜，「陸同學，學校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問唐瑗，或者給我發消息，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陸司夜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何楚天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唐瑗正站在梧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
何楚天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圖書館。
走出梧桐大道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歸楚鈺的消息，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只有一行字：
「你感覺到它了嗎？」
何楚天停下腳步，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他認出了這個號碼。
是昨天晚上一個未知號碼發來的消息，他只回了一個問號，對方沒有回覆。
現在又發來了。
他打了一行字：「誰？」
發送。
消息發出去後，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何楚天站在路邊，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它」。
這個字讓他脊背發涼。
因為今天早上，他確實感覺到了「它」。
饕餮碎片的躁動。
不是昨晚那種隱隱的燙，而是一種更強烈的、更明確的……興奮。
是的，興奮。
他體內的饕餮碎片在興奮。
從陸司夜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饕餮碎片就像被喚醒了一樣，在他的血液里遊走、翻湧、叫囂。
何楚天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