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白岳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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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司夜走進鎮子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說是鎮子,其實更像一個規模不小的聚居點。

  主街兩側掛著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一根電線從東拉到西,燈泡一個挨著一個,把整條街照得亮亮堂堂。

  燈光不是很亮,但勝在數量多。

  街上人不少。

  路邊擺著些小攤子,賣吃的、賣日用品的、賣衣服鞋帽的,攤主吆喝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聽不太清楚具體在喊什麼。

  陸司夜站在街口,被燈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突然看見這麼多光,這麼多的人,一時有點不適應。

  朏朏從他肩膀上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細的「啾」。

  這一聲不大,但在人群里炸開了。

  「哇,那是什麼?」

  「好可愛!」

  「是貓嗎?不像啊,尾巴好大。」

  「是朏朏吧?我在書上見過,那個朏朏?」

  「真的假的?那不是保護動物嗎?」

  幾個人圍了過來。

  都是年輕人,兩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看穿著像是附近的學生。

  其中一個女孩子蹲下來,仰著頭看朏朏,眼睛裡亮晶晶的。

  「能摸一下嗎?」

  陸司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朏朏。

  朏朏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這個人類有沒有惡意。

  然後它把尾巴伸了過去,搭在那女孩子的手背上。

  女孩子倒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好軟!」她回過頭,對著同伴喊,「比貓尾巴還軟!」

  另外兩個人也湊過來了。

  朏朏被摸得有點舒服,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陸司夜站在人群中間,有點不太自在。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這麼多人待在一起了。

  「你們這兒有能充電的地方嗎?」他問。

  「有有有,」那個女孩子站起來,指了指街那頭,「往前走,過了路口右手邊有一家餐館,老闆那兒有插座,你跟他借一下就行。」

  「謝了。」

  陸司夜撥開人群,往前走了幾步。

  朏朏趴在他肩膀上,回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尾巴尖翹起來,晃了晃,像是在告別。

  那幾個人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聲音越來越遠。

  餐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正在後廚忙活。

  聽到門口的鈴鐺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吃點什麼?」

  「不吃飯,」陸司夜從包里掏出手機,舉起來給他看,「能不能借個插座充一下電?我付錢。」

  老闆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朏朏,目光在朏朏身上停了兩秒。

  「稀罕玩意兒。」老闆說,他從櫃檯下面扯出來一個插線板,扔在靠牆的桌子上,「充吧,不要錢。」

  「謝了。」

  陸司夜坐下來,把手機插上。

  屏幕亮了。

  電量百分之三。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了一下開機鍵,把屏幕關了。

  朏朏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趴在桌子上,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眯著眼睛看他。

  陸司夜摸了摸它的頭。

  「充一會兒。」他說,「充一會兒我們就走。」

  大約充了四五十分鐘,電量跳到了百分之十。

  陸司夜拔掉線,走到櫃檯前。

  「老闆,多少錢?」

  「說不要錢就不要錢,」老闆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陸司夜沒有走。

  他站在櫃檯前面,沉默了一會兒。

  「您這兒有沒有印表機?」

  老闆愣了一下。「印表機?」

  「對,列印東西。」陸司夜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我手機里有身份證的照片,想打出來。」

  老闆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兒的?」

  「外地來的。」

  「我看出來了。」老闆說,「你這身衣裳,至少穿了倆月沒換過吧?」

  陸司夜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有點邋遢,還有點臭臭的。

  他抬起頭,看著老闆。

  「能打嗎?」

  老闆沒再問,從櫃檯下面翻出來一台印表機,又翻出來一沓A4紙。

  「彩印沒有,只有黑白的。」

  「黑白就行。」

  老闆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身份證照片。

  照片是陸司夜以前拍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件白襯衫,表情板正,像個正經人。

  「變化挺大啊。」他說。

  「嗯。」

  老闆把印表機連上,按了幾下,機器嗡嗡響了一陣,吐出來一張紙。

  紙上的人像不太清楚,邊角有點糊,但字能看清。

  陸司夜把紙折好,塞進包里。

  「多少錢?」

  「列印不要錢,」老闆說,頓了一下,「你要是真想謝我,把那手機賣給我。」

  陸司夜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老闆。

  老闆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三百塊。」老闆說,「我知道不值這個價,但我閨女喜歡你這手機的顏色,買來當個玩具。」

  陸司夜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

  「行。」

  老闆從抽屜里數了三張鈔票遞過來。

  陸司夜接過來,對摺了一下,塞進口袋裡。

  「你等一下,」老闆轉身進了後廚,過了一會兒拎出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飯糰和一瓶水,「拿著,路上吃。」

  陸司夜看著那個塑膠袋,沒有接。

  「拿著,」老闆把袋子塞進他手裡,「你這體格,再餓兩天就該出人命了。」

  朏朏從肩膀上探出頭來,對著塑膠袋嗅了嗅。

  「謝了。」陸司夜說。

  他走出餐館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老闆已經回到後廚忙活去了,油煙從門帘後面飄出來,帶著蔥花和醬油的氣味。

  街上的燈光還是那麼亮,人還是那麼多。

  陸司夜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油煙味、人味、還有一點點從遠處飄過來的花香。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花,但聞著讓人安心。

  他轉身往街上走去。

  找了個沒人的巷子,把塑膠袋裡的飯糰拿出來,拆開一個,三口吃完了。

  朏朏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他撕了半個飯糰給它,小東西用兩隻前爪捧著,小口小口地啃。

  他又拆了一個飯糰,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塞進嘴裡,嚼著。

  然後他把身上的衣服脫了,從包里翻出來那件項定坤給他的舊外套。

  舊外套是灰褐色的,很厚實,領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乾淨。

  他穿上之後,把換下來的髒衣服團成一團,塞進巷子角落的一個垃圾桶里。

  朏朏吃完半個飯糰,又跑回來,順著他的褲腿爬上去,蹲在肩膀上。

  「走了。」陸司夜說。

  他走出巷子,往汽車站的方向去。

  汽車站不大,一個鐵皮棚子,下面擺著幾條塑料凳子。

  有一塊電子屏,上面滾動著班次和時間。

  去最近的城市,要轉三次車。


  第一段是那種小巴,十六個座位,塞了二十多個人。

  陸司夜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朏朏縮在他外套裡面,只露出一個腦袋尖。

  車裡很擠,空氣混濁,有人抽菸,有人嗑瓜子,有人大聲打電話。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了三個小時,在一個小鎮上停了。

  他下車,換了一輛中巴。

  中巴比小巴好一點,至少座位是軟的。

  但人還是多,過道里站了好幾個人,行李架上也塞得滿滿當當的。

  陸司夜把包抱在懷裡,朏朏趴在包上面,一動不動。

  車子開了四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山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平原,從平原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城鄉結合部。

  下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站在路邊,買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蹲在馬路牙子上吃了。

  朏朏分了一小段油條,嚼得很費勁,但吃得挺開心。

  第三次轉車是長途大巴。

  有空調,有軟座,有安全帶。

  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

  陸司夜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膝蓋上,朏朏鑽進去,縮成一團。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剛升起來,光從地平線上射過來,把遠處的樓房照成了金色。

  樓房越來越多了。

  不再是散落的木頭屋子,而是整整齊齊的鋼筋混凝土建築。

  路變寬了,變平了,路中間有綠化帶,種著矮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花。

  路上的車也多了,小轎車、公交車、貨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喇叭聲此起彼伏。

  紅綠燈。

  他很久沒看見紅綠燈了。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

  旁邊是一棟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樓下面有一個便利店,門口擺著幾輛共享單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掃碼。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陸司夜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城市。

  人越來越多。

  街上走著各種各樣的人,上班的、遛彎的、送孩子上學的、拎著菜籃子的。

  他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趕路的趕路,聊天的聊天,看手機的看手機。

  陸司夜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大巴車在城市中心的一個車站停了。

  陸司夜下了車,站在車站廣場上,被來來往往的人群裹挾著。

  他已經將近兩天沒有合眼了。

  眼睛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眨一下都疼。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虛浮。

  朏朏從他外套裡面探出頭來,看了看四周,又縮回去了。

  車站廣場旁邊有一條小巷子,巷子口掛著一個牌子。

  「舒心民宿」。

  陸司夜拐進去,推開門。

  前台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正在看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

  「住店?」

  「嗯。」

  「身份證。」

  陸司夜從包里翻出那張列印的A4紙,遞過去。

  姑娘看了一眼紙,又看了一眼他,表情有點微妙。

  但她沒有多問,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

  「三樓,305。一天八十,押金一百。」

  陸司夜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一百八遞過去。

  「不用找了。」

  他拿了鑰匙,上了三樓。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他找到305,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兩下,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台電視,一個衛生間。

  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有點扁,但看著還算乾淨。


  陸司夜把包扔在地上,脫了外套,躺在床上。

  朏朏從外套里爬出來,在枕頭上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來。

  陸司夜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

  但身體太累了。

  累到腦子再怎麼亂,也沒辦法阻止他沉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陸司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鐘。

  腦子是空的。

  不是那种放空了的空,是那種……所有的東西都被清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的空。

  他想不起來自己在哪,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想不起來之前發生了什麼。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

  不對,手機已經賣了。

  床頭柜上什麼都沒有。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很高,光很亮。

  他拿起床頭柜上民宿提供的那個老式鬧鐘,看了一眼。

  下午兩點十七分。

  日期是......

  他愣了一下。

  他睡了整整一天。

  不,不止一天。

  他記得自己是在傍晚到的,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下午了。

  也就是說,他睡了將近四十個小時。

  肚子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咕嚕聲。

  朏朏也餓了。

  小東西趴在枕頭上,肚子癟癟的,看著他,眼睛水汪汪的。

  陸司夜從包里翻出之前買的那些口糧。

  幾個飯糰,兩塊壓縮餅乾,一包牛肉乾。

  飯糰已經有點餿了,他聞了聞,把上面那層米剝掉,吃了裡面的餡。

  壓縮餅乾掰成小塊,泡在民宿提供的免費礦泉水裡,泡軟了吃。

  牛肉乾留了一半給朏朏,小東西叼著牛肉乾,趴在床角,小口小口地撕著吃。

  吃完之後,肚子裡有了點東西,但胃還是在叫。

  他把外套穿上,把朏朏留在房間裡。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朏朏趴在床上,歪著頭看他,沒有跟上來。

  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覺得這個地方安全,不需要時時刻刻跟著他。

  陸司夜關上門,下了樓。

  前台換了一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正在嗑瓜子。

  看到他下來,點了點頭。

  「醒了?睡了挺久啊。」

  「嗯。」

  「出門右轉,走兩條街,有個公交站,坐三站地就是市中心。」

  「謝謝。」

  他走出民宿,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街上很熱鬧,比之前那個鎮子熱鬧得多。

  路邊是各種店鋪。

  服裝店、鞋店、手機店、奶茶店、理髮店、藥店。

  人行道上有行人,有自行車,有電動車,偶爾還有一隻狗被主人牽著走過。

  陸司夜走著,目光在路邊的招牌上掃過。

  他在找一家店。

  小滿給他的地址,是一家豬排飯店。

  他循著記憶里的地址,在市中心附近轉了兩圈,最後在一個小巷子口找到了。

  店不大,門面有點舊,但收拾得很乾淨。

  門口掛著一塊木頭招牌,上面刻著幾個字。

  「幸子豬排飯」

  招牌下面掛著一條暖簾,藍色的,印著白色的波浪紋。

  他掀開暖簾,走進去。

  店裡只有四張桌子,兩張靠牆,兩張在中間。

  牆上貼著菜單,還有幾張手寫的推薦菜。

  廚房是開放式的,能看到一個年紀不小的男人站在炸鍋前面,正在翻動著油鍋里的豬排。


  聽到門響,那個男人回過頭來。

  五十來歲,頭髮有點禿。

  他的目光在陸司夜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他手裡的那張A4紙上。

  「吃點什麼?」

  「我不是來吃飯的,」陸司夜把紙遞過去,「我找這個地址。」

  男人接過紙,看了一眼。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陸司夜。

  「你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後廚,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塑膠袋出來。

  袋子裡是一部手機,黑色的,屏幕貼著一張鋼化膜,邊角有點磨損,但看著還能用。

  「林知滿小姐讓我轉交的。」

  陸司夜接過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

  屏幕亮了。

  桌面是一張默認的壁紙,灰藍色的,上面什麼圖標都沒有。

  他點開通訊錄,裡面只有兩個名字。

  小滿。

  弋頌今。

  他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一下「弋頌今」。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

  那邊傳來一個聲音,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抽了很多煙。

  「弋叔,是我。」

  那邊沉默了一下。

  「陸司夜?」

  「嗯。」

  「你在哪?」

  「白岳町。」

  「到了就好。」弋頌今說,「路上順利嗎?」

  「不太順利。」陸司夜說,聲音壓低了,「我遇到了五隻零。」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陸司夜以為信號斷了。

  「說。」

  陸司夜把事情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弋頌今說,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

  「過幾天,小滿和包子也會過去,你先找個地方住下,別亂跑。」

  「好。」

  陸司夜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電話掛了。

  他站在櫃檯前面,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

  屏幕暗了,他按了一下電源鍵,又亮了。

  通訊錄里那兩個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小滿,弋頌今。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那個……」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有點猶豫地看著他,「您要不……吃點東西?」

  陸司夜抬起頭,看著老闆。

  「你這裡豬排飯怎麼樣?」

  「招牌。」老闆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自豪,「這條街上最好吃的。」

  「來一份。」

  「好嘞!」

  「等等,」陸司夜說,「三份。」

  老闆愣了一下。

  「三份?」

  「嗯,大份的。」

  老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瘦削的身板,欲言又止。

  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後廚。

  陸司夜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來。

  廚房裡傳來油炸的聲音,滋滋的。

  空氣里飄著豬排的香氣,裹著面衣炸過的那種焦香,混著醬汁的甜鹹味。

  他的胃又叫了一聲。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老闆端著三個大碗出來了。

  每個碗裡都堆得滿滿的。

  米飯打底,上面蓋著一塊比巴掌還大的炸豬排,切成條,但還是能看出原來的形狀。

  豬排上面澆著深褐色的醬汁,醬汁滲進面衣的縫隙里,把酥脆的表皮浸得微微發軟。

  旁邊配著一小撮捲心菜絲,切得很細。


  陸司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排放進嘴裡。

  面衣炸得很脆,咬下去能聽到「咔嚓」一聲。

  裡面的豬肉很嫩,肉汁被鎖在面衣下面,一咬就溢出來,混著醬汁的鹹甜,在舌尖上炸開。

  米飯也好,粒粒分明,不軟不硬,裹著醬汁,一口下去,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他吃了第一口,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

  速度越來越快。

  筷子夾起一塊豬排,塞進嘴裡,嚼兩下就咽了。

  然後是米飯,一大口,塞得腮幫子鼓起來。

  然後是捲心菜絲,脆生生的,帶著一點清甜,把嘴裡的油膩解掉了。

  一碗吃完,他推到一個空碗,開始吃第二碗。

  第二碗吃得比第一碗還快。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忘了擦。

  他看著這個瘦削的年輕人把三大碗豬排飯一口一口地塞進嘴裡,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佩服,又從佩服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擔憂。

  三碗吃完,陸司夜放下筷子。

  碗底乾乾淨淨的,連一粒米飯都沒剩。

  他長出了一口氣。

  胃裡終於不叫了。

  那種被胃酸灼燒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沉重的飽足感。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

  「多少錢?」

  老闆張了張嘴,看了看那三個疊在一起的大碗,又看了看他。

  「免單。」老闆說。

  「不用,我付」

  「不是,」老闆擺擺手,「我不是客氣。我是想問你……」

  他猶豫了一下。

  「您有興趣參加大胃王比賽嗎?」

  陸司夜歪了歪頭。

  「大胃王比賽?」

  「對」

  老闆說,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怕他不聽完就拒絕。

  「最近白岳町在搞美食節,每年一屆的那種,今年是第七屆了。」

  「比賽分三個組別,小量級、中量級、大量級,按體重分的。」

  「我看您這體格,肯定是小量級,但您這食量……」

  他看了一眼那三個空碗。

  「小量級里應該沒什麼對手。」

  陸司夜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闆繼續說:「勝出的人會在城市中心廣場的大屏幕上做宣傳,我們店的招牌和名字會打在上面,播整整一個月。」

  「而且政府會給一筆補助,金額不小。」

  「所以你是想讓我替你參賽?」

  「對。」老闆說,「當然,不會讓您白跑一趟。」

  「因為您和林知滿小姐的關係,我們會給予您最高規格的福利......」

  「什麼福利?」

  老闆笑了笑。

  「一整年免費豬排飯,不限量。」

  陸司夜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限量?」

  「不限量。」老闆重複了一遍,「您想吃多少吃多少,一天三頓,一頓十碗,都行。」

  陸司夜沉默了三秒鐘。

  「什麼時候比賽?」

  「後天上午十點,中心廣場。」

  「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老闆。」

  「嗯?」

  「豬排飯確實不錯。」

  老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您慢走,後天見。」

  陸司夜回到民宿的時候,朏朏正趴在床上看電視。

  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美食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一家拉麵店。

  朏朏盯著屏幕,尾巴尖微微晃動著,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小截粉紅色的舌頭。


  陸司夜站在門口,看了它一眼。

  「你看得懂?」

  朏朏轉過頭來,「啾」了一聲,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看。

  陸司夜搖了搖頭,走進來,坐在床邊。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看著那兩個名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個電話。

  給唐瑗。

  給奶奶。

  告訴她們他沒事,他還活著,他很好。

  告訴她們不要擔心,不要害怕,他很快就會回去。

  告訴她們......

  告訴她們什麼?

  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周圍的人,他的人際關係,他的社交網絡,他的親人、朋友、同學。

  這些東西,他們大概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了。

  如果他打電話回去,他們就有可能順著這條線找過去。

  他不能冒這個險。

  不能把她們牽扯進來。

  他不能再讓任何人因為他而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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