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該離開了
野豬肉不算好吃。
陸司夜嚼著嘴裡的肉，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肉很柴，纖維粗得像麻繩，咬一口要在嘴裡磨半天才能咽下去。
而且有明顯的土腥味，像是沒處理乾淨的泥巴混在肉里一起烤了。
但總比野菜好。
項定坤的調味手段倒是有一套。
他把野豬肉切成了薄片，用鹽抹了一遍，又撒了些什麼草葉子，醃了小半個時辰再上火烤。
吃起來雖然還是柴，但至少不腥了，邊緣烤得焦脆的地方甚至有點香。
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一人拿著一塊肉，慢慢地吃著。
朏朏蹲在項定坤腳邊，面前放著幾片撕碎了的肉，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吃相居然還挺斯文。
陸司夜咬了一口肉，嚼了幾下，忽然發現項定坤沒在吃東西。
他端著碗，看著陸司夜。
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的看。
是那種盯著看的看，目光落在陸司夜臉上，半天沒移開。
眼神有點奇怪。
陸司夜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他放下手裡的肉，擦了擦嘴，扯出一個笑容。
「大叔，我雖然看著清秀，但我的性取向還是很正常的。」他說，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點，「你可別打我的主意。」
項定坤愣了一下。
然後他乾咳了兩聲，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我什么女人沒見過。」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被嗆到了的意味，「男人也……略有涉足。」
陸司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我原則還是有的。」
項定坤補了一句，端起碗喝了口水，把那股噎住的感覺壓下去。
他把碗放下，重新看著陸司夜，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我只是看著你，想起了個故人。」
陸司夜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故人？」
項定坤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剩下的肉遞給朏朏，朏朏張嘴接住，叼著肉跑到一邊去吃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低頭看著還坐在門檻上的陸司夜。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一片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時候不早了。」他說，「你該離開了。」
陸司夜愣住了。
「什麼？」
「離開。」項定坤說，「收拾東西，走。」
陸司夜坐在那裡，沒有行動。
他不明白。
離開？去哪兒？為什麼要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項定坤的臉。
陽光從背後打過來，那張臉大半都在陰影里，但他能看見那雙眼睛。
很平靜。
但陸司夜隱隱猜到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
放下手裡的肉，站起來，走進屋裡。
東西不多。
一身換洗的衣服，項定坤之前給他的一件舊外套，一雙草鞋，還有手機。
他把這些東西塞進一個布包里，打好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木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他喝過藥的碗，碗底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漬。
窗台上放著項定坤的菸斗，旁邊是一小堆沒來得及收拾的菸灰。
他住了將近兩個月的地方。
現在要走了。
他走出門，看見項定坤還站在院子裡。
朏朏蹲在他腳邊，尾巴捲起來，仰著頭看他。
遠處的海面上，烏雲開始聚起來了。
不是慢慢飄過來的那種，是突然出現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升上來，把天空染黑了。
雲層很厚，壓得很低，邊緣有暗紅色的光在翻滾。
雷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悶沉沉的。
陸司夜看著那片烏雲，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害怕。
是一種……他知道那是什麼。
「項叔。」他說，「一起走。」
項定坤搖了搖頭。
他沒有看陸司夜，目光落在那片烏雲上，眯著眼睛。
「你走你的。」他說，「我替你攔一下。」
陸司夜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布包的帶子。
他想說什麼。
想說為什麼，想說你跟我無親無故，為什麼要替我攔。
想說你一個人怎麼攔得住。
但他看著項定坤的背影，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背影很直。
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直，是那種本來就該這麼直的直。
像一棵老樹，根扎在地里，風吹不動，雨打不倒。
朏朏從項定坤腳邊跑過來，順著陸司夜的褲腿爬上去，蹲在他的肩膀上。
它的身體在發抖，但沒有回頭看項定坤，只是把腦袋埋進陸司夜的脖子裡，縮成一團。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發動月逐，往與海面相反的方向跑。
元炁從丹田湧出來，灌進雙腿，瞬間爆發。
他的身體往前衝出去，一步就是三四米。
落地的時候重心不太穩，但他沒有停下來調整，而是直接借著慣性往前沖。
一步。兩步。三步。
腳下的地面從院子的青石板變成了山路上的碎石，碎石變成了泥土，泥土變成了草叢。
他跑得很快，快得風從耳邊刮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不敢停。
不是怕被追上。
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回頭。
朏朏趴在他肩膀上，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身體隨著他的奔跑一顛一顛的。
它沒有叫，只是把腦袋埋得更深了一點。
跑了大概一里地，陸司夜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震動。
從地面傳過來的，很輕微，但他能感覺到。
然後是一陣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海味和一股燒焦了的氣息。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沒有回頭。
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項定坤站在院子裡，看著海面上的烏雲越來越近。
五道黑影從雲層里落下來，落在海面上，踩在浪花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穩。
他們從海面上走過來，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
高矮胖瘦，五個身影。
項定坤看著他們，目光從第一個掃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掃回第一個。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那五個東西在院子外面站住了。
高瘦的那個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項定坤。
沒有徵兆，沒有聲音。
上一秒它還站在院子外面，下一秒它的手已經插進了項定坤的左肩。
項定坤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根本來不及躲。
他感覺到左肩傳來一陣劇痛。
那隻手從他的肩膀前面插進去，從後面穿出來，黑色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右手，一掌拍在高瘦零的胸口。
掌心亮起一團土黃色的光。
砰的一聲，高瘦零被震退了幾步。
它的手從項定坤的肩膀里抽出來，帶出一蓬黑色的血。
項定坤的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倒。
他往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形。
左肩已經廢了。
整條手臂垂在身側，像一根斷了線的木偶，完全使不上力。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很快就匯成了一小灘。
另外四個零沒有動。
它們站在原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表演。
高瘦零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什麼。
然後它又行動了。
這一次項定坤看清了。
它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快得看不見的那種快。
他能看見它的動作，能看見它出手的角度，能看見它攻擊的目標，右肩。
他側身躲了一下，但左肩的傷拖累了他的平衡。
高瘦零的手擦著他的右臂過去，撕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出來，露出下面的骨頭。
項定坤咬著牙，右手聚起一團元炁，往高瘦零的面門上轟過去。
元炁彈打中了。
高瘦零的腦袋往後仰了一下，身體也跟著晃了晃。
但它很快就穩住了，低下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項定坤。
它抬起手，手指張開，對準項定坤的胸口。
紫色的光芒在它掌心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項定坤來不及躲。
紫光從高瘦零的掌心射出來，貫穿了他的右胸。
他的身體往後飛出去，撞在院牆上，牆塌了一半，磚頭瓦片嘩啦啦地砸下來，把他埋在裡面。
灰塵散了之後，項定坤從廢墟里撐起來。
他跪在地上，兩條胳膊都使不上勁了。
左肩被貫穿，右胸被洞穿，血從兩個傷口裡同時往外涌，把身下的碎磚都染成了黑色。
但他還跪著。
沒有倒。
高瘦零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另外四個零也圍了過來，五道黑影把他圍在中間。
高瘦零伸出手，五指張開，對準項定坤的額頭。
黑色的光芒又開始凝聚了。
但這一次不是攻擊。
它在試圖把他轉化成零。
項定坤抬起頭，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
他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冷笑。
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下去，但他笑得很真，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真的在笑。
「告訴假葉。」
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高瘦零的手停了一下。
「只要黑暗不滅，俠嵐永存。」
項定坤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到不像是從一個快死的人嘴裡發出來的。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土黃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高瘦零的手縮了回去。
它意識到了什麼，往後退了一步。
但來不及了。
「地坤·聚土成山。」
項定坤的身體在光芒中開始破碎。
不是爆炸，是碎裂。
像是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頭，終於承受不住了，從內到外地崩解。
每一塊碎片都變成了土黃色的光，每一道光都捲起了風。
風裡裹著沙石、泥土、碎磚、瓦片。
整個院子的地面都在震動，都在開裂，都在往上翻湧。
土石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匯成一股洪流，把那五個零裹在中間。
高瘦零試圖掙脫，但那些土石像是活的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上堆，一層一層地往內壓。
其他四個被埋在了最底下，發出了尖銳的嘶叫聲，但聲音很快就被土石吞沒了。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然後……
一切都安靜了。
風停了，光滅了，震動止了。
院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項定坤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地的碎磚爛瓦和幾攤黑色的血跡。
院牆塌了大半，桂花樹被連根拔起，倒在地上，枝葉散落了一地。
那五個零也不見了。
不是被消滅了。
是被困住了。
在那座突然出現的土山下面。
土山不高，只有三四米，但很寬，幾乎把整個院子都蓋住了。
海面上的烏雲開始散了。
雷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天際線的另一邊。
陽光重新照下來，照在那座土山上，照在倒塌的院牆上，照在散落一地的桂花瓣上。
什麼都沒有了。
項定坤。
小木屋。
都沒有了。
陸司夜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的腿已經軟了，元炁早就耗光了，每一步都是靠著慣性在往前邁。
月逐早就用不出來了，他現在只是普通地在跑，甚至比普通人還慢一些。
朏朏趴在他肩膀上，已經睡著了。
小東西的身體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但爪子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怎麼都不鬆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
已經看不到海平面了。
身後是連綿的山，一座疊著一座，最遠的那個山頭已經變成了淡淡的青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太遠了。
什麼都看不見。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跑。
腿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重，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每吸一口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但他不敢停。
不是怕被追上。
他知道，如果那五個東西追上來，他跑再快也沒用。
他停下來，是因為實在跑不動了。
腿一軟，他跪在了地上，雙手撐在泥土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手背上，落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朏朏被顛醒了，從他肩膀上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又縮回去了。
陸司夜跪在那裡，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
遠處，能看到一些房屋的輪廓了。
灰白色的，矮矮的，錯落在一片平地上面。
有煙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被風吹散了。
城鎮。
還差幾公里。
他撐起身體，繼續往前走。
走得很慢，比走路還慢，但他在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空了一塊。
不是身體上的空，是心裡的空。
像是什麼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怎麼都填不滿。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沒有回頭。
朏朏在他肩膀上動了動，把小腦袋貼在他的脖子上，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陸司夜嚼著嘴裡的肉，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肉很柴，纖維粗得像麻繩，咬一口要在嘴裡磨半天才能咽下去。
而且有明顯的土腥味，像是沒處理乾淨的泥巴混在肉里一起烤了。
但總比野菜好。
項定坤的調味手段倒是有一套。
他把野豬肉切成了薄片，用鹽抹了一遍，又撒了些什麼草葉子，醃了小半個時辰再上火烤。
吃起來雖然還是柴，但至少不腥了，邊緣烤得焦脆的地方甚至有點香。
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一人拿著一塊肉，慢慢地吃著。
朏朏蹲在項定坤腳邊，面前放著幾片撕碎了的肉，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吃相居然還挺斯文。
陸司夜咬了一口肉，嚼了幾下，忽然發現項定坤沒在吃東西。
他端著碗，看著陸司夜。
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的看。
是那種盯著看的看，目光落在陸司夜臉上，半天沒移開。
眼神有點奇怪。
陸司夜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他放下手裡的肉，擦了擦嘴，扯出一個笑容。
「大叔，我雖然看著清秀，但我的性取向還是很正常的。」他說，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點，「你可別打我的主意。」
項定坤愣了一下。
然後他乾咳了兩聲，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我什么女人沒見過。」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被嗆到了的意味，「男人也……略有涉足。」
陸司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我原則還是有的。」
項定坤補了一句，端起碗喝了口水，把那股噎住的感覺壓下去。
他把碗放下，重新看著陸司夜，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我只是看著你，想起了個故人。」
陸司夜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故人？」
項定坤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剩下的肉遞給朏朏，朏朏張嘴接住，叼著肉跑到一邊去吃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低頭看著還坐在門檻上的陸司夜。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一片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時候不早了。」他說，「你該離開了。」
陸司夜愣住了。
「什麼？」
「離開。」項定坤說，「收拾東西，走。」
陸司夜坐在那裡，沒有行動。
他不明白。
離開？去哪兒？為什麼要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項定坤的臉。
陽光從背後打過來，那張臉大半都在陰影里，但他能看見那雙眼睛。
很平靜。
但陸司夜隱隱猜到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
放下手裡的肉，站起來，走進屋裡。
東西不多。
一身換洗的衣服，項定坤之前給他的一件舊外套，一雙草鞋，還有手機。
他把這些東西塞進一個布包里，打好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木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他喝過藥的碗，碗底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漬。
窗台上放著項定坤的菸斗，旁邊是一小堆沒來得及收拾的菸灰。
他住了將近兩個月的地方。
現在要走了。
他走出門，看見項定坤還站在院子裡。
朏朏蹲在他腳邊，尾巴捲起來，仰著頭看他。
遠處的海面上，烏雲開始聚起來了。
不是慢慢飄過來的那種，是突然出現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升上來，把天空染黑了。
雲層很厚，壓得很低，邊緣有暗紅色的光在翻滾。
雷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悶沉沉的。
陸司夜看著那片烏雲，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害怕。
是一種……他知道那是什麼。
「項叔。」他說，「一起走。」
項定坤搖了搖頭。
他沒有看陸司夜，目光落在那片烏雲上，眯著眼睛。
「你走你的。」他說，「我替你攔一下。」
陸司夜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布包的帶子。
他想說什麼。
想說為什麼，想說你跟我無親無故，為什麼要替我攔。
想說你一個人怎麼攔得住。
但他看著項定坤的背影，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背影很直。
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直，是那種本來就該這麼直的直。
像一棵老樹，根扎在地里，風吹不動，雨打不倒。
朏朏從項定坤腳邊跑過來，順著陸司夜的褲腿爬上去，蹲在他的肩膀上。
它的身體在發抖，但沒有回頭看項定坤，只是把腦袋埋進陸司夜的脖子裡，縮成一團。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發動月逐，往與海面相反的方向跑。
元炁從丹田湧出來，灌進雙腿，瞬間爆發。
他的身體往前衝出去，一步就是三四米。
落地的時候重心不太穩，但他沒有停下來調整，而是直接借著慣性往前沖。
一步。兩步。三步。
腳下的地面從院子的青石板變成了山路上的碎石，碎石變成了泥土，泥土變成了草叢。
他跑得很快，快得風從耳邊刮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不敢停。
不是怕被追上。
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回頭。
朏朏趴在他肩膀上，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身體隨著他的奔跑一顛一顛的。
它沒有叫，只是把腦袋埋得更深了一點。
跑了大概一里地，陸司夜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震動。
從地面傳過來的，很輕微，但他能感覺到。
然後是一陣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海味和一股燒焦了的氣息。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沒有回頭。
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項定坤站在院子裡，看著海面上的烏雲越來越近。
五道黑影從雲層里落下來，落在海面上，踩在浪花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穩。
他們從海面上走過來，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
高矮胖瘦，五個身影。
項定坤看著他們，目光從第一個掃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掃回第一個。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那五個東西在院子外面站住了。
高瘦的那個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項定坤。
沒有徵兆，沒有聲音。
上一秒它還站在院子外面，下一秒它的手已經插進了項定坤的左肩。
項定坤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根本來不及躲。
他感覺到左肩傳來一陣劇痛。
那隻手從他的肩膀前面插進去，從後面穿出來，黑色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右手，一掌拍在高瘦零的胸口。
掌心亮起一團土黃色的光。
砰的一聲，高瘦零被震退了幾步。
它的手從項定坤的肩膀里抽出來，帶出一蓬黑色的血。
項定坤的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倒。
他往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形。
左肩已經廢了。
整條手臂垂在身側，像一根斷了線的木偶，完全使不上力。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很快就匯成了一小灘。
另外四個零沒有動。
它們站在原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表演。
高瘦零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什麼。
然後它又行動了。
這一次項定坤看清了。
它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快得看不見的那種快。
他能看見它的動作，能看見它出手的角度，能看見它攻擊的目標，右肩。
他側身躲了一下，但左肩的傷拖累了他的平衡。
高瘦零的手擦著他的右臂過去，撕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出來，露出下面的骨頭。
項定坤咬著牙，右手聚起一團元炁，往高瘦零的面門上轟過去。
元炁彈打中了。
高瘦零的腦袋往後仰了一下，身體也跟著晃了晃。
但它很快就穩住了，低下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項定坤。
它抬起手，手指張開，對準項定坤的胸口。
紫色的光芒在它掌心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項定坤來不及躲。
紫光從高瘦零的掌心射出來，貫穿了他的右胸。
他的身體往後飛出去，撞在院牆上，牆塌了一半，磚頭瓦片嘩啦啦地砸下來，把他埋在裡面。
灰塵散了之後，項定坤從廢墟里撐起來。
他跪在地上，兩條胳膊都使不上勁了。
左肩被貫穿，右胸被洞穿，血從兩個傷口裡同時往外涌，把身下的碎磚都染成了黑色。
但他還跪著。
沒有倒。
高瘦零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另外四個零也圍了過來，五道黑影把他圍在中間。
高瘦零伸出手，五指張開，對準項定坤的額頭。
黑色的光芒又開始凝聚了。
但這一次不是攻擊。
它在試圖把他轉化成零。
項定坤抬起頭，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
他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冷笑。
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下去，但他笑得很真，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真的在笑。
「告訴假葉。」
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高瘦零的手停了一下。
「只要黑暗不滅，俠嵐永存。」
項定坤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到不像是從一個快死的人嘴裡發出來的。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土黃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高瘦零的手縮了回去。
它意識到了什麼，往後退了一步。
但來不及了。
「地坤·聚土成山。」
項定坤的身體在光芒中開始破碎。
不是爆炸，是碎裂。
像是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頭，終於承受不住了，從內到外地崩解。
每一塊碎片都變成了土黃色的光，每一道光都捲起了風。
風裡裹著沙石、泥土、碎磚、瓦片。
整個院子的地面都在震動，都在開裂，都在往上翻湧。
土石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匯成一股洪流，把那五個零裹在中間。
高瘦零試圖掙脫，但那些土石像是活的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上堆，一層一層地往內壓。
其他四個被埋在了最底下，發出了尖銳的嘶叫聲，但聲音很快就被土石吞沒了。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然後……
一切都安靜了。
風停了，光滅了，震動止了。
院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項定坤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地的碎磚爛瓦和幾攤黑色的血跡。
院牆塌了大半，桂花樹被連根拔起，倒在地上，枝葉散落了一地。
那五個零也不見了。
不是被消滅了。
是被困住了。
在那座突然出現的土山下面。
土山不高，只有三四米，但很寬，幾乎把整個院子都蓋住了。
海面上的烏雲開始散了。
雷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天際線的另一邊。
陽光重新照下來，照在那座土山上，照在倒塌的院牆上，照在散落一地的桂花瓣上。
什麼都沒有了。
項定坤。
小木屋。
都沒有了。
陸司夜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的腿已經軟了，元炁早就耗光了，每一步都是靠著慣性在往前邁。
月逐早就用不出來了，他現在只是普通地在跑，甚至比普通人還慢一些。
朏朏趴在他肩膀上，已經睡著了。
小東西的身體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但爪子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怎麼都不鬆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
已經看不到海平面了。
身後是連綿的山，一座疊著一座，最遠的那個山頭已經變成了淡淡的青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太遠了。
什麼都看不見。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跑。
腿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重，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每吸一口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但他不敢停。
不是怕被追上。
他知道，如果那五個東西追上來，他跑再快也沒用。
他停下來，是因為實在跑不動了。
腿一軟，他跪在了地上，雙手撐在泥土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手背上，落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朏朏被顛醒了，從他肩膀上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又縮回去了。
陸司夜跪在那裡，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
遠處，能看到一些房屋的輪廓了。
灰白色的，矮矮的，錯落在一片平地上面。
有煙升起來，細細的，彎彎的，被風吹散了。
城鎮。
還差幾公里。
他撐起身體，繼續往前走。
走得很慢，比走路還慢，但他在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空了一塊。
不是身體上的空，是心裡的空。
像是什麼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怎麼都填不滿。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沒有回頭。
朏朏在他肩膀上動了動，把小腦袋貼在他的脖子上，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陸司夜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