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白色盒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早上,陸司夜是被朏朏踩醒的。

  小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腦袋旁邊跑到了胸口上,毛茸茸的,癢得要命。

  他伸手把朏朏撥到一邊,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

  朏朏又爬回來了。

  這次直接蹲在了他的臉上。

  陸司夜:「…………」

  他坐起來,把朏朏從臉上摘下來,放在枕頭上。

  「餓了?」

  「啾。」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剛亮,灰濛濛的,街上還沒什麼人。

  他從包里翻出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給朏朏。

  他自己把另一半塞進嘴裡,嚼著,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街上很安靜。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

  一個沒人的地方。

  昨天用手機查過,白岳町東邊有一片開發區,前幾年搞了個什麼新城項目,後來開發商跑路了,留下了一大片爛尾樓。

  方圓幾里都沒人住,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網上有人說那邊鬧鬼,有人說那邊有野狗,有人說那邊埋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總之,沒人願意去。

  正合他意。

  他把外套穿上,把朏朏塞進懷裡,下了樓。

  前台的大姐正在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這麼早?」

  「出去走走。」

  「早飯不吃?」

  「不餓。」

  大姐沒再說什麼,又趴回去繼續睡了。

  陸司夜走出民宿,往東邊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破。

  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土路。

  他把朏朏從懷裡撈出來,放在肩膀上。

  朏朏左右看了看,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埋進他的衣領里。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看到了那片爛尾樓。

  說是樓,其實更像是一片骨架。

  鋼筋混凝土的骨架,沒有牆,沒有窗,沒有門,只有灰色的柱子,一層一層地疊上去。

  四周確實沒人。

  別說人了,連條狗都沒有。

  只有幾隻麻雀在鋼筋架子上跳來跳去,看到他來了,撲稜稜地飛走了。

  他沿著爛尾樓外圍走了一圈,找到了一處鐵絲網。

  鐵絲網上有一個洞,不大不小,剛好夠他側著身子鑽過去。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樓與樓之間彈了幾下,越來越遠。

  沒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會兒。

  沒有人。

  他盤腿坐了下來。

  水泥地很硬,涼氣從地面滲上來,透過褲子,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沒有管這些,閉上眼睛,開始調集體內的元炁。

  丹田裡還有元炁,不多,但夠用。

  他把元炁從丹田裡引出來,沿著經脈往上走,經過胸口,經過肩膀,經過手臂,最後匯聚到右手的手心。

  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

  不是熱的,也不是冷的。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攤開右手。

  手心的印記浮現出來。

  「罪印代表邪惡束縛的力量,外表和俠嵐印雖然沒有區別,但本質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弋頌今說過,他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了他一個人。

  所有人都以為那隻零是被誰趕走了或者消滅了,但現在看來......


  那隻零沒有被消滅。

  它可能被關在了這裡。

  在他的手心裡。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蹲在他腳邊的朏朏。

  朏朏縮成了一團。

  它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他手心裡那個印記。

  罪印。

  能控制極陰界生物的力量。

  它對這個東西的恐懼是本能的、刻在骨子裡的,就像是老鼠害怕蛇,兔子害怕鷹。

  「別怕。」陸司夜說,聲音放得很輕。

  朏朏從毛球里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縮回去了。

  陸司夜沒有再管它。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心的印記上。

  既然罪印能控制極陰界的生物,那麼......

  能不能消耗元炁,來控制被束縛在裡面的那隻重零?

  能不能讓它使用零術?

  他閉上眼睛,重新調集體內的元炁。

  這一次不是簡單地匯聚到手心,而是儘量讓所有的元炁都往那個印記上靠。

  一滴一滴地,慢慢地,持續不斷地。

  元炁接觸到印記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觸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不在手心裡,不在皮膚下面,而是在一個他形容不出來的地方。

  不是空間意義上的「裡面」或「外面」,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更接近於意識層面的「深處」。

  他試著把自己的意識探進去。

  那是一個白色的盒子。

  不是真正的盒子,是一種感覺上的盒子。

  方方正正的,邊界很清晰,表面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種純淨的白,是那種......渾濁的白。

  就像是牛奶里混了灰,攪勻了之後的那種顏色。

  盒子的表面有紋路,是一些扭曲的線條,一圈一圈地纏繞著,把整個盒子裹得嚴嚴實實。

  他把意識靠過去,想看看盒子裡面有什麼。

  盒子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看不清是什麼,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它的動作很慢,每一次蠕動都能讓盒子的表面微微鼓起一塊,然後又縮回去。

  他繼續靠近。

  他想看清楚那是什麼。

  然後......

  那個東西突然轉過來。

  他看到了。

  不,他沒有看到具體的形狀,但他「看到」了那個東西的反應。

  它發現他了。

  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紫色的光在盒子內部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他來不及退。

  一道紫色的光球從盒子裡射出來,直接轟在他的意識上。

  砰!

  他的意識被打飛了出去。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

  水泥地硌著後背,涼颼颼的。

  頭頂的天空比剛才亮了一些,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光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朏朏站在他腦袋旁邊,正用尾巴尖掃他的臉。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喘了幾口氣。

  那隻重零果然在裡面。

  而且還有攻擊性。

  他想把它放出來。

  不,不能放。

  放出來他解決不了。

  但不放出來,能不能用別的方式?

  他坐起來,重新盤好腿。

  這一次他沒有把意識探進去,而是留在盒子外面。

  他把雙手疊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手心朝上。

  元炁從丹田裡湧出來,順著雙臂流進雙手,從雙手流進手心的印記,從印記流進那個白色的盒子。


  他控制著元炁,不往盒子裡灌,而是從外面施加壓力。

  壓縮。

  把盒子壓縮。

  讓那個東西在裡面沒有活動的空間。

  元炁像是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按住那個盒子,往裡面推,往裡面壓。

  盒子的表面開始變形,從方方正正變成橢圓,從橢圓變成扁圓。

  從扁圓變成一個不規則的、被擠壓得幾乎要破裂的形狀。

  盒子裡面傳來了聲音。

  哀嚎。

  那聲音不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傳進他的腦子裡,震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沒有停。

  繼續壓縮。

  哀嚎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他的頭開始疼了。

  停下來。

  哀嚎聲慢慢變小了,最後變成了一種嗚咽聲。

  他睜開眼睛,手心全是汗。

  朏朏已經跑到了十米開外,蹲在一塊碎磚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的方向。

  「沒事。」他說,聲音有點啞,「沒事。」

  朏朏沒有過來。

  陸司夜沒有管它,低下頭,繼續看著手心的印記。

  他大概明白了。

  那個白色的盒子就是罪印的內部空間。

  重零被封印在裡面,被罪印的力量束縛著。

  他可以通過元炁來控制這個空間,壓縮它,或者......

  反過來。

  如果壓縮是往裡面施加壓力,那麼反過來就是......從裡面抽取東西。

  他把意識重新放回盒子的表面。

  這一次他沒有施加壓力,而是試著在盒子的表面開一個小口。

  不是把裡面的東西放出來,而是,抽取。

  他把元炁凝成一根針的形狀,在盒子的表面戳了一個極小的洞。

  然後他試著從裡面抽東西。

  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小洞裡滲出來了。

  黑色的。

  那團黑色的東西沿著他的元炁,從盒子裡流出來,流進他的手臂。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很強的壓迫感。

  不是那種物理上的壓迫,是那種存在本身帶來的壓迫。

  他的胸口開始發悶。

  不是情緒上的悶,是生理上的悶。

  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胸腔上,每吸一口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元炁和零力是互斥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炸開。

  他立刻切斷了元炁的連接,把那個小洞封上。

  黑色消失了。

  壓迫感消失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不行。

  不能直接抽取零力。

  他的身體承受不住。

  元炁和零力在他體內互斥,如果真的把零力抽進來,結果只有一個,爆體而亡。

  但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如果能開一個小口,不把零力抽進來,而是讓裡面的東西通過那個小口釋放出來呢?

  就像打開一個閥門。

  不把整個水箱的水都倒出來,只是開一個水龍頭,讓水流出來,經過他的手,然後射出去。

  他把思路理了一遍。

  盒子裡的重零有零力。

  零力可以被塑造成零煞發射出去。

  如果他能在盒子的表面開一個口子,引導裡面的零力經過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裡凝聚成零煞,然後發射出去。


  那就相當於,他用自己的身體當了一個轉換器。

  不是把零力吸進來,只是讓它經過。

  就像水從水管里流過去,水管不會被水溶解。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朏朏還蹲在十米外的碎磚後面,探著腦袋看他。

  他朝朏朏揮了揮手,示意它再退遠一點。

  朏朏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跑了,跑到了更遠的一堵牆後面,只露出尾巴尖。

  陸司夜轉過身,面朝一根廢棄的混凝土柱子。

  柱子大概有兩個人合抱那麼粗。

  他伸出右手,攤開手掌。

  手心裡的印記在陽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光。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進那個白色的盒子。

  這一次他沒有壓縮,也沒有抽取。

  他只是把元炁凝成一根細細的針,在盒子的表面刺了一個小孔。

  不大不小。

  剛好夠裡面的東西滲出來。

  那個小孔被刺穿的瞬間,他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從小孔里湧出來,不是水,不是氣,是一種力量。

  純粹的、未經馴化的、帶著攻擊性的力量。

  黑色的霧氣從他的掌心滲出來。

  霧氣很濃。

  他的手感覺到了涼意,隨後把元炁注入那團黑霧。

  黑霧開始變化。

  它開始凝聚、收縮、塑形。

  隨後在手心裡慢慢地變成一個球形。

  球體越來越小,越來越密,顏色越來越深。

  紫色的光芒從球體內部透出來。

  不是他注入的元炁的顏色,是零力本身的顏色。

  紫色的,幽暗的。

  球體在他手心裡震動。

  他能感覺到裡面蘊含的力量。

  他把手對準了面前的混凝土柱子。

  然後他鬆開了對那個小孔的控制。

  球體從他的手心裡射出去。

  紫色的光芒在空氣中拖出一道弧線,速度很快,快得他幾乎看不清。

  砰!

  混凝土碎屑四處飛濺,碎塊砸在地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有幾塊彈起來,蹦到了他的腳邊。

  灰塵慢慢散了。

  他看到了柱子上的痕跡。

  一個洞。

  不是裂紋,不是凹坑,是一個洞。

  直徑大概有三十厘米,深度他看不出來,因為洞太深了,裡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洞,看了很久。

  朏朏從牆後面探出頭來,看了看柱子上的洞,又看了看他,然後慢慢地走過來了。

  它走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

  陸司夜低頭看著朏朏。

  他剛才做了什麼?

  他用零力打碎了一根柱子。

  那是零煞。

  只有零才能用的招式。

  他用出來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終於有了一個能用來進攻的手段。

  在這之前,他只有月逐和探知術。

  逃跑用的。

  他從來沒有一個能主動攻擊的手段,從來沒有一個能讓他站在敵人面前、而不是轉身逃跑的手段。

  現在有了。

  雖然這個手段來自於一隻被封印在他手心裡的重零,一種被稱為「邪惡束縛」的力量,和俠嵐印天差地別的印記。

  他能戰鬥了。

  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印記,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

  罪印能用來控制極陰界的生物。


  那麼極陽界的呢?

  人間界的呢?

  如果他能用罪印控制一隻零,那他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控制一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不行。

  怎麼能出現這種想法?

  這有違人倫了。

  控制一個人......這和那些零有什麼區別?和那些試圖把人類變成零的什麼東西有什麼區別?

  他把手握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朏朏在他腳邊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擔憂。

  他鬆開拳頭,彎腰把朏朏撈起來,放在肩膀上。

  「沒事。」他說,「想多了。」

  他站在空地上,又看了一眼那個柱子上的洞。

  然後他重新盤腿坐下來。

  他需要多練幾遍。

  剛才那一發零煞,雖然打出去了,但他能感覺到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優化。

  開孔的速度太慢,凝聚零煞的時間太長,瞄準的精度也不夠。

  如果是在實戰中,敵人不會給他那麼多時間準備。

  而且,他對罪印的理解還停留在最基礎的層面。

  他只知道怎麼開一個小孔、怎麼引導零力出來、怎麼凝聚成零煞。

  但罪印是怎麼把那隻重零吸進去的?是在什麼時候吸進去的?

  是在那隻重零試圖給他注入零力的時候嗎?還是在之後?

  沒有人教。

  真的很難悟。

  沒有人教他罪印怎麼用。

  他只能自己試。

  試對了,就多一個保命的手段。

  試錯了......

  他不敢想試錯了會怎麼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心的印記上。

  第二次嘗試比第一次快了一些。

  開孔用了大概三秒,引導零力用了五秒,凝聚零煞用了四秒。

  總共十二秒。

  太慢了。

  他又試了第三次。

  開孔兩秒,引導四秒,凝聚三秒。

  總共九秒。

  還是慢。

  第四次。

  開孔一秒半,引導三秒,凝聚兩秒半。

  總共七秒。

  第五次。

  開孔一秒。

  引導兩秒。

  凝聚兩秒。

  總共五秒。

  他睜開眼睛,把手放下。

  五秒。

  還是太慢。

  在真正的戰鬥中,五秒鐘足夠一隻零殺他十次了。

  而且這是在沒有任何干擾的情況下,如果他需要同時躲避敵人的攻擊,判斷戰場形勢。

  五秒就變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他需要更快。

  快到不需要思考,快到變成一種本能,快到......

  他忽然感覺胸口一陣發悶。

  不是之前那種零力和元炁互斥的悶,是另一種。

  是元炁耗盡的悶。

  他練了多少次?

  第一次成功,加上後來的四次,一共五次。

  五次零煞,就把他的元炁幾乎耗光了。

  他把朏朏從肩膀上抱下來,放在膝蓋上。

  「不行了。」他說,聲音有點喘,「得歇一會兒。」

  他坐在水泥地上,背靠著一堵斷牆,仰著頭看天。

  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中間,光線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照在他的臉上。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

  他不想用這種東西。

  但他沒有選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