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真的是俠嵐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院子裡的青石板濕漉漉的,踩上去有點滑。

  陸司夜站在院子中央,雙腿微屈,元炁從丹田湧出來,往雙腿灌注。

  他深吸一口氣,意念一動,身體猛地往前衝出去。

  這一步沖了將近三米。

  比昨天遠了一點。

  但他落地的時候重心沒穩住,腳下一個踉蹌,往前跑了兩步才剎住。

  回頭看了一眼起跳的位置,皺了皺眉。

  爆發力夠了,但收不住。

  月逐的精髓不只是沖得快,還要能隨時停、隨時變向。

  他現在只能直線衝刺,像個炮彈一樣,衝出去就控制不住了。

  再來。

  他走回原位,重新聚炁。

  這次試著在衝出去的瞬間調整方向,往左偏一點。

  元炁涌到膝蓋的時候,他意念一動,試圖把力量往左腿多分一些。

  但控制不夠精細,元炁分配不均勻,左腳踩下去的時候力量太大,右腳沒跟上,整個人往左邊歪過去,差點摔在地上。

  他穩住身體,喘了口氣。

  丹田裡的元炁又耗了大半。

  那顆核桃大小的氣旋,現在已經縮成了龍眼大小,轉得又慢又澀。

  他閉上眼睛,試著探知。

  元炁從身體裡散出去,像蛛絲一樣往四面八方延伸。

  三米。

  五米。

  到六米的時候,邊緣就開始模糊了。

  有什麼東西從遠處過來了。

  兩個生命氣息。

  一個很熟悉,是項定坤。

  另一個……不太熟悉,體型不大,四足,氣息很弱,像是什么小動物。

  探知場晃了一下,崩了。

  他睜開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頭又開始疼了。

  院門被推開,項定坤走了進來。

  他背上背著一隻野豬,不算大,大概七八十斤的樣子,用繩子捆著,掛在肩膀上。

  野豬的嘴角還在滴血,看樣子是剛打的,新鮮。

  但讓陸司夜愣住的不是野豬。

  是跟在項定坤身後的那個東西。

  那東西大概有半米長,外形像一隻狸貓,但比狸貓胖得多,圓滾滾的。

  身上的毛是灰色的,尾巴卻是白色的,很長,很蓬鬆。

  脖子上有一圈立起來的毛,像獅子的鬃毛,但短得多,軟得多,風一吹就輕輕飄動。

  它跟在項定坤腳後跟,走路的姿態很悠閒,四條短腿邁著小碎步,尾巴高高翹起,白色的尾尖在晨霧裡一晃一晃的。

  項定坤走進院子,把野豬往地上一扔,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東西。

  「跟進來吧。」

  那東西猶豫了一下,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看了看。

  它的目光掃過院子,掃過地上的野豬,掃過項定坤,然後……

  落在了陸司夜身上。

  它的身體僵住了。

  只見它的耳朵往後貼,脖子上的鬃毛刷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它往後退了兩步,整個身體都弓了起來。

  陸司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東西,有點莫名其妙。

  「項叔,這什麼?」

  「朏朏。」

  項定坤把野豬翻了個面,檢查了一下傷口。

  「山上碰見的,給了它點吃的,就跟來了。」

  朏朏。

  陸司夜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個朏朏,也是極陰界的?

  他看著那隻朏朏。它還在盯著他看,身體繃得很緊,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它的眼睛裡面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不是害怕。

  是警惕。


  像是一隻貓看見了陌生人,不是嚇得轉身就跑,而是站在原地,觀察你,判斷你,決定要不要跑。

  陸司夜蹲下來,伸出手。

  「過來。」

  朏朏沒動。

  它看了他一眼,然後扭頭看向項定坤。

  項定坤正蹲在地上處理野豬,頭都沒抬。

  朏朏又轉回頭,看著陸司夜的手。

  它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縮回去了。

  反覆了兩次,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

  陸司夜的手停在半空中,沒動。

  朏朏走到他面前,鼻子抽動了一下,聞了聞他的手指。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陸司夜慢慢地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了它的頭頂。

  朏朏的身體抖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輕的顫抖,是那種從骨頭裡傳出來的、整個身體都在震的顫抖。

  它的耳朵完全貼到了腦袋上,尾巴夾起來,四條腿微微彎曲,像是隨時準備逃跑。

  但它沒有跑。

  它就那麼站在那裡,讓他摸著,身體一直在抖。

  陸司夜收回手,皺了皺眉。

  「它這麼怕人的嗎?」

  項定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把手指放進嘴裡,打了個口哨。

  清脆的哨聲響起來,在院子裡迴蕩。

  朏朏的身體瞬間放鬆了。

  它掙脫陸司夜的手,四條腿飛快地倒騰著,一溜煙跑到項定坤身邊,縱身一跳,鑽進了他懷裡。

  項定坤一隻手摟著它,另一隻手繼續處理野豬。

  朏朏窩在他懷裡,把頭埋進他的臂彎里,尾巴捲起來,把自己裹成一團。

  從陸司夜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團灰色的毛和一小截白色的尾巴尖。

  陸司夜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有點無語。

  「它不怕人。」項定坤說,語氣很平淡,「它怕的是你。」

  陸司夜愣了一下。

  「怕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我怎麼了?我長得很兇嗎?」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雖然不算好看,但也不至於凶到讓動物害怕的程度。

  比起項定坤那張滿臉胡茬、滿是皺紋的臉,他這張年輕的臉應該溫和多了。

  項定坤沒接這個話茬。

  他把野豬的內臟掏出來,放到一邊,擦了擦手上的血。

  朏朏在他懷裡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窩著。

  「接著說昨天的故事。」項定坤說。

  陸司夜在門檻上坐下來,等著。

  項定坤把朏朏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慢慢地摸著它的背。

  朏朏的顫抖慢慢停了,身體放鬆下來,尾巴也鬆開了,搭在項定坤的腿上。

  「按你們的說法,有俠嵐印的人叫俠嵐。」他說。

  陸司夜點了點頭。

  「有陽就有陰,有光就有暗。」項定坤繼續說,「俠嵐印是跟極陽界感應的印記,通過它,俠嵐可以借用天地間的元炁。」

  「那你知道,什麼印記是跟極陰界感應的嗎?」

  陸司夜愣了一下。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罪印。」他說。

  幾乎是脫口而出,好像這個詞一直就在他腦子裡,只是現在才被翻出來。

  項定坤點了點頭。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司夜的右手上。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手上的這個印記,到底是俠嵐印,還是罪印?」

  院子裡安靜了。

  陸司夜坐在門檻上,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乾乾淨淨的。

  那個印記今天沒出現,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知道只要他調動元炁,它就會亮起來。

  俠嵐印?

  還是罪印?

  弋頌今說這是俠嵐印。

  他說俠嵐印出現在右手,從來沒有過,但你是一個特例。

  他說你已經完全具備了成為俠嵐的潛質。

  項定坤說,罪印和俠嵐印外表上沒有區別。

  只有極陽界和極陰界的感應方式不同,一個是元炁,一個是罪炁。

  他想起自己內視時看到的那片純白。

  還有意識不穩時出現的那片純黑。

  白。

  黑。

  元炁。

  罪炁。

  黑暗。

  俠嵐。

  這兩樣東西,什麼時候被放在一起了?

  他抬起頭,看著項定坤。

  項定坤沒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裡,摸著懷裡朏朏的背。

  朏朏已經徹底放鬆了,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四腳朝天,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手中的印,到底是俠嵐印,還是罪印?」

  項定坤又問了一遍。

  陸司夜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一股荒誕感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什麼意思?

  自己不是俠嵐?

  自己手中的不是俠嵐印?

  可弋頌今明明說那是俠嵐印,只不過長在了右手。

  對,一定是這樣。

  項定坤只是在講一個故事。

  他不懂俠嵐的事。

  他只是一個愛聽故事的普通人。

  對,自己是俠嵐。

  這個人在動搖自己的心境。

  不能相信他。

  陸司夜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項定坤看著他,目光平靜。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摸著朏朏的肚子,等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七罪宗是整個極陰界的意志。」

  他說。

  「它們沒有實體,所以需要代理人。」

  「它們用罪印來控制極陰界的生物,山海異獸、零族、凶獸。」

  「罪印的外表和俠嵐印幾乎沒有區別,但實質是天差地別的。」

  他把朏朏翻過來,讓它趴在自己膝蓋上。

  「元炁和罪炁,本是一體兩面。」

  「區別在於陽五行和陰五行。」

  「一個代表世間純粹正義的力量,一個代表世間邪惡束縛的力量。」

  他抬起頭,看著陸司夜。

  陸司夜的臉色很難看。

  他坐在門檻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皺得很緊,眼睛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項定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他說,聲音很輕,「你覺得,什麼才能稱之為俠嵐?」

  陸司夜沒有回答。

  「是有俠嵐印的人就能叫俠嵐?」項定坤問,「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他等著陸司夜自己回答。

  院子裡很安靜。

  朏朏在項定坤膝蓋上翻了個身,咕嚕了一聲。

  遠處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岸,聲音很悶。

  陸司夜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

  什麼可以稱之為俠嵐?


  有俠嵐印的人就是俠嵐。

  這還用說嗎?

  那些沒有俠嵐印的人,一輩子都是普通人。

  光頭老漢是普通人,唐瑗是普通人,食堂打飯的阿姨是普通人,街上走著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只有有俠嵐印的人,才能成為俠嵐。

  可是……

  他自己的俠嵐印,不是與生俱來的。

  他獲得這個印記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同。

  弋頌今說這是特例。

  但如果這不是特例呢?

  如果他獲得的不是俠嵐印,而是……

  罪印。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乾乾淨淨的。

  但他現在看著這隻手,覺得噁心。

  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揮之不去的噁心。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噁心的力量?

  自己明明是正義的一方。

  自己明明是想保護別人。

  自己明明……

  他想起那天晚上。

  巨零抓著小滿,小滿在哭,在喊救命。

  他衝上去,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不能看著小滿死。

  他什麼都沒有想,身體自己就動了。

  那是正義嗎?

  還是只是本能?

  他想起那個黑暗空間。

  那個人影。

  那句話。

  只要黑暗不滅,俠嵐永存。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黑暗不滅,俠嵐永存。

  黑暗不滅。

  俠嵐永存。

  黑暗……

  俠嵐……

  他突然抬起頭。

  沒有俠嵐印就不是俠嵐了嗎?

  沒有俠嵐印就不能保護別人了嗎?

  奶奶沒有俠嵐印。

  她只是一個種地的,養大孩子的普通人。

  但她保護了陸司夜。

  在那個沒人要他的時候,是奶奶把他拉扯大。

  在那個沒人管他的時候,是奶奶供他讀書。

  在那個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累贅的時候,是奶奶把他當人看。

  光奶奶不是俠嵐。

  但她保護了別人。

  唐瑗也不是俠嵐。

  她只是一個會笑會鬧會發脾氣的普通女生。

  但小時候有人欺負陸司夜的時候,是她站出來擋在他前面。

  雖然她自己也怕得要命,雖然她擋完就開始哭,但她站出來了。

  唐瑗不是俠嵐。

  但她保護了別人。

  那什麼才是俠嵐?

  是印記嗎?

  是力量嗎?

  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術法嗎?

  不是。

  俠嵐的核心是「俠」。

  是保護別人的決心。

  是明知道自己可能打不過、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還是會衝上去的那股勁。

  是奶奶把他領回家的那個晚上。

  是唐瑗擋在他前面的那個下午。

  是他自己沖向巨零的那個瞬間。

  他抬起頭。

  項定坤還在看著他,目光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老水。

  陸司夜迎著他的目光,開口了。

  「像霧一樣默默守護的俠者,稱之為俠嵐。」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願以己身保一方淨土之人,稱之為俠嵐。」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朏朏在項定坤的膝蓋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它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和幾顆小小的牙齒。

  項定坤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陸司夜。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來。

  不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也不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笑。

  就是很普通的、很簡單的、像是一個長輩看著晚輩想通了一件事之後的那種笑。

  「說得好。」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朏朏從他膝蓋上滑下來,四腳著地,晃了晃腦袋,甩了甩尾巴。

  「行了,故事講完了。」

  項定坤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該幹活了。野豬還沒處理完。」

  他轉身走回野豬旁邊,蹲下來,繼續剛才的工作。

  朏朏跟在他腳後跟,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它回過頭,看了陸司夜一眼。

  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了他兩秒鐘。

  然後它轉回頭,小跑著追上項定坤,跳上他的膝蓋,重新窩成一團。

  陸司夜坐在門檻上,看著那隻朏朏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什麼都沒有。

  但他不覺得噁心了。

  不是因為他確定這是俠嵐印還是罪印。

  是因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這是什麼印記,不管它從哪來,不管它代表著什麼。

  用它的手,做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來,走到野豬旁邊。

  「我來幫你。」

  項定坤點了點頭,把刀遞給他。

  朏朏從項定坤膝蓋上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次,它沒有發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