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三吳士人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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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群向來不羈於行,並不以此為忤:「收成尚可,足以慰我今年之好。惟是聽聞允宣倡議興建西陵埭,可謂盛舉,我家卻未能共襄之,心癢難以怯除。」

  周惠有些無語。西陵埭之事,他也曾想過把孔氏接納進來;可執掌產業的孔群長期耽於酒中,難得清醒,怎麼找他商量?

  連之前與虞氏共競上塘河產業,都是由其從弟孔坦代為傳達。

  好在此事並非沒有補救餘地:「事情尚在籌劃中,敬林公若是有意,自可與思立兄相商,哪怕再加上處仁公也未嘗不可,我一切從命。」

  會稽賀氏也有水運產業。他們當下航行的這段運河,即為賀循主持開掘。

  「善!允宣快人快語,當浮一大白!」孔群隨手一招,立即有僕役送上酒瓮、酒觴,跪進於賀隰、孔群、虞仡、周惠四人。

  虞仡已是習以為常,周惠也只能客隨主便,一連陪了三觴。

  孔群沒有顧及一旁的魏顗,魏顗知他性格素來如此,也不以為怪。

  相對於其他三家,魏氏算比較落魄了。上輩凋零不說,魏顗在年輕一輩中稍有名望,也不過與孔群之子孔沉齊名,加冠已有兩年,尚未獲得任何徵辟。

  能夠與其餘三姓同船迎接周惠,於他已經足夠。

  ……,……

  行至山陰縣境,棄舟登岸,又有諸多本地士族前來相迎。

  為首者乃會稽山陰丁氏的丁話。這一家在郡中的地位,僅次於四姓。丁話的父親丁潭字世康,現任廣武將軍、東陽太守,與孔愉孔敬康、張茂張偉康號稱「會稽三康」。

  在這個時代,能夠並稱名號之人,不僅相互會有不錯的私交,在士林的名望也會榮損與共。

  得知張茂長女往歸周氏,丁潭傳信於自家長子,務必親自相迎相送。

  其餘的山陰謝氏、山陰鍾離氏、山陰盛氏、山陰趙氏等,見到同縣的張氏嫁女,也不會無動於衷;且周札曾為會稽內史,在縣中徵辟屬吏,和好些中小士族都結下過交情。

  周惠由眾人簇擁著前往張氏主宅,又有諸多僑姓士族在此等候。

  如之前所預料,同為三吳長吏的諸葛恢,派剛剛成年的長子諸葛衡前來。至於他自己,身為曾經的中書令、曾與王導一爭家門先後的人,哪會屈尊前來會見後輩呢?周惠也不會以此為怪。

  吳國內史庾冰,委派的是幼弟庾翼,字稚恭,去年剛剛成年,還沒有出仕。

  然而,居於首位的,卻赫然是另外一人。

  虞仡久在郡中執事,對各家的子弟都非常熟悉,代為向周惠介紹道:「此司徒公次子,琅琊王恬王敬豫也。」

  王導的次子?難怪能居於庾氏、諸葛氏之前。

  王導素來親近吳姓,倡導南北共治,又曾兩度接見周惠,頗有見重之辭。知周惠可能來郡中迎親,派留在家中的兒子前來致賀,實為情理之中。

  而這一番舉動,又引得郡中不少北方士族紛紛跟隨,把山陰張氏的前堂塞得滿滿當當。

  周惠上前先見過三人,皆以兄為敬稱。

  庾翼、諸葛衡比周惠還小一歲,亦同樣回應曰「允宣兄」。

  只有王恬大大咧咧地說道:「聞允宣曾擊敗吳興沈充,想來麾下多有勁卒,不知亦擅長射獵、角牴之戲麼?」

  此言一出,庾翼、諸葛衡的神色都有些尷尬,估計正後悔讓他居於自身之前。

  虞仡擔心周惠誤解,連忙趕步上前,小聲解釋:「王敬豫向來喜好武事,不拘禮法,郡中皆知,並非以允宣比於勁卒……」

  周惠怎麼會不知道呢?

  身為王導之子,王恬是唯一「不為公門所重」的人,性格和他長兄王悅幾乎完全相反,據說王導見到長子王悅就開心,見到這次子就不免怒形於色。

  周惠笑道:「讓敬豫兄失望了。今日適逢良辰,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我未帶弓刀,止有衣冠。」

  眾人都鬆了口氣,對周惠的回應暗生佩服,紛紛上前以衣冠相見。

  如此喧囂一陣,周惠總算結束了這場團拜會,可以前往中堂拜見陸夫人了。

  ……,……

  在周惠離開兩天後,周蹇亦率領另一隻船隊,自陽羨津關出發,緣太湖西岸前往烏程。

  兩地的距離只有百多里,水路一日一夜可達,正好趕上迎親之吉日。


  吳興郡的諸多士族,以沈延為首,都等候在烏程津關的岸上。

  發現前來迎親的是材官將軍、漳浦亭侯周蹇,眾人免不了有些失望。然而以周蹇的身份,眾人也沒有看輕的資格,只能紛紛上前以禮相見。

  便是已預定入京擔任侍御史的沈延,為周蹇之姻戚,相見時也只有一笑置之。

  直到進了徐氏主宅,升堂會見特意趕回來的司馬督校尉、兵曹史徐宜,情形才有所不同。

  徐宜和周蹇的關係原本不錯,此時卻也生出怒意,以母舅、妻舅的身份質問道:「允宣何以未曾親來!」

  「自是親疏有別,」周蹇解釋道,「會稽張氏那邊,有吳郡張氏為親,吳郡陸氏為戚。此兩家與我周氏交往不深,郎主若不親往,恐為兩家所銜怨。」

  「而烏程徐氏為郎主的母族,哪怕稍有失禮,必然都可包容。」

  我包容他個傖鬼……徐宜心下不忿地想著。

  幾個月的天翻地覆下來,周惠的真正出身問題,他幾乎已經可以完全忽略;然而周惠自己,難道真就忽略掉了嗎?

  明明出身沛國周氏,並有返回北方收復故土之心思,這會倒來以徐氏親生外甥自居?

  幸虧他曾經親自簽下徐氏蔭客之契,就放在阿嫻的手中……

  徐宜壓住某些掀桌子的想法,沉著臉對周蹇說道:「雖說是並婚,但畢竟以我徐氏為正;如今允宣卻去了張氏那邊,教三吳士族作如何看待?作如何感想?」

  「若是這個問題,請貴家無須擔心。」

  周蹇說著,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從中取出一方帶著青綬的銀印。

  徐宜驀然睜大了眼睛,心中狂跳不已。

  銀印青綬!三品顯官之印!朝廷九卿、省台長官、各地方鎮所佩!

  若非周惠為縣公,只憑那個四品雜號將軍,也沒有這等規格的印綬;而他徐宜限於出身,更是一輩子都別想拿到了。

  那這方印綬是誰的?

  「此為烏程縣公夫人之印,」周蹇把銀印托在手心,「朝廷使者送來,本該在見到大娘子來歸後頒下。然郎主心系貴家,懇求使者多時,才提前把這方印綬拿到,囑我交付於大娘子。」

  「……允宣有心了!」徐宜吞了一口唾沫,「實在是有心了!」

  郡縣開國公侯太夫人、夫人,銀印青綬,規格下王妃一等,同於天子九嬪,為臣僚命婦之最。

  他烏程徐氏所要力爭的,不就是這個烏程縣公夫人?

  ……,……

  「允宣有心了,」陸夫人笑著,令侍女扶起周惠,「惟是烏程徐氏那邊,或恐有所介懷。」

  說是這樣說,然而在陸夫人心裡,自然是大感欣慰的。

  她會稽張氏為吳郡張氏分支,可稱得上高門,又家傳儒學之道,丈夫、小叔、諸子皆死於忠貞。若非周惠的緣故,如何會把烏程徐氏那等曾有叛亂前科的寒門放在眼中?

  「外姑請放心,小子自會安排妥當。」

  外舅、外姑即是後世的岳父、岳母;與此類似,公公、婆婆被稱為家舅、家姑。

  在這個時代,父、母之稱謂極其嚴肅,絕不會用於外姓之人,也就姑母是個例外,而後世所稱姑父則喚為姑舅。

  周惠既然前來迎親,也就順勢改換了稱呼,並且從衣袖中取出一方銀印,托侍女轉呈與陸夫人。

  除了繼承的烏程縣公世爵,周惠還有武康縣開國侯的別封,故而又有武康縣侯夫人印。朝廷把這枚銀印一同頒下來,便是對張氏並婚地位的認可。

  看到這枚銀印,陸夫人更是放下了心,同時也明白了周惠的安排。

  她頷首道:「自茲而往,阿韶即託付於允宣。阿韶質性柔和,貞靜端雅,必可宜室宜家。」

  周惠還沒見過張韶,但大族嫡女,教養必然都不錯。

  作為她母親的陸夫人,更是以傾家復仇的忠烈之舉,在《晉書·烈女傳》中留下了難得的一篇。但聽陸夫人的這番描述,母子倆性格似乎很有些差異。

  或者說,正因她質性柔和,才會被陸夫人安排和徐氏並婚罷?

  周惠恭敬地應道:「已備有女婢、僕役,以全副儀仗相迎,今後必當相敬如賓。」

  如此一番應酬,差不多就到了新婦出閣的時候。


  眾女婢、僕役馭來彩車催妝,新婦張韶身著錦繡鑲邊的朱紅色深衣,頭戴金步搖、銀釵、珠花、玉珥等,手執彩畫團扇遮面,在自家貼身侍女的扶持下登車。

  在她身後,是家中備下的全套妝奩,以及諸多陪嫁的物事用度。

  登上彩車之際,張韶稍作停留,回望相送至檐下的母親。

  周惠在她的近處,驚鴻一瞥間,見她面帶悲戚,眼中含淚,眸光如煙似霧般朦朧,心中不免暗生憐惜。

  她父親已故,兄弟皆亡,沒有家族可以依靠,今後一切都只能仰仗於夫家。

  就連所乘的彩車,都是由夫家的管事駕馭……

  隊列浩浩蕩蕩地趕赴河邊碼頭,登上等候著的船隻;周惠也和虞仡一塊,安排眾士族分別登船,前往陽羨參與婚禮。

  他來時的人已經不少,回去的時候,又多出了三四百人,皆為會稽郡內諸吳姓、僑姓士人及各自的親信隨從。

  好在虞氏不缺周轉的船隻,他帶來的船隻也足夠。

  ……,……

  船行三天回到陽羨,周蹇已先行到達,一路隨行前來參禮、觀禮的士人隊伍,甚至比會稽郡更多。

  再加上義興郡內及周邊吳郡、晉陵、丹陽、宣城四郡的來賓,總數量已接近兩千,絕大多都來自於包含義興在內的三吳。

  周氏家中的管事和僕從們,也都忙碌了好一陣。不僅要提前收拾好祖宅周邊的諸多閒置宅院、莊園別院等,還要準備好諸般用度,臨時在奴戶中挑選僕役,用於招待這些遠來的嘉賓。

  嘉賓既至,又要安排宴飲、百戲、樂舞等,為這幾日之間的娛樂。

  他們所送的禮物,需要安排人負責清點、接收,能用的立即用上,其餘則分類儲藏。

  禮物收下,自是需要回禮。這也不是簡單的事情,需要辨別賓客的門第、家世,根據來禮輕重等,分別採用不同的規格。

  高門的束帛用紋錦,其次彩絹,再次縑布,分別用白繒或皂囊包裹,纏以彩絲;

  又有酒、米、脯、臘四樣,以及諸色喜果、若干喜錢等,亦各自分等饋送;

  一些特殊的客人,以及執事、服事之人,還有各自不同的回饋、謝禮和恩賞,需要額外安排……

  儘管忙得腳不沾地,統籌諸般事務的周蹇,心下卻是甘之如飴。

  三吳地方,已經有多久沒出現這等盛大的場面了?這種場面出現在陽羨,便是義興周氏家門重光的莫大榮耀,證明自家郎主獲得了三吳士族的普遍認可!

  如此休整一日後,次日即為上元婚期。

  吳郡顧氏分支的顧眾,身為世交長者,本郡長吏,受託擔任主婚人,任周惠家臣盛曼為贊者。

  他的從弟顧颺,得周惠進言之力,洗脫了從賊污名,很是熱心地前來協助,在國山祖宅門口搭起了完婚的青廬。

  傍晚時分,婚禮以朝廷恩賞為開端。使者顧毗宣讀詔令,除了提前頒下的印綬外,還有對應的冠服、佩玉、輿車之類,並金石之樂一部,陳列於青廬前台的兩邊。

  眾樂師早已排練過多日,就此開始演奏《子夜四時歌》。

  這歌曲原稱為《子夜吳歌》,很早就流行於吳地,本為訴相思之情,聲調普遍哀婉。前些年世道清平時,吳地一些士人改變其題材,寫四時享樂之事,聲調也轉為清麗歡快,遂成為吳地婚禮常用之樂: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

  「朝登涼台上,夕宿蘭池裡。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蓮子。」

  「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子結千年。」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

  樂歌聲中,徐嫻、張韶兩人由侍女扶下彩輿,依然各以團扇遮面。周惠持錦帶授於兩人,牽著她們步入青廬內,穿過兩邊觀禮的賓客抵達前台。

  台上設置有先祖靈位,舅姑之位亦以木主代替。待三人在台上站定,贊者盛曼唱起了讚辭:

  「蒼旻蕩蕩,坤德洋洋。」

  「宗風肅肅,祀典鏘鏘。」

  「承親懿德,家祚恆昌。」

  讚辭聲中,周惠引著兩位新婦,依次拜於天地、祖宗、舅姑。

  「同心永契,歲序偕長!」

  而後夫婦相互對拜,四拜之禮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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