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交遊於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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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宅後寢的東院落正房內,徐嫻放下遮面的團扇,坐在了梳妝檯前。

  按照禮儀,這團扇本該是飲過合卺酒後再撤去。但徐嫻與周惠都見過好些次了,何必再依從這習俗?

  狸奴阿咪從房門口施施然溜進來,徐嫻開心地上前,一把抱起了它:「能記得來找我,不枉我養了你那麼長時間!」

  儘管她在這祖宅住過好些時日,但這主人所居的後寢,卻還是第一次來。如此情境之下,哪怕房間裡大部分的陳設,都是她自己陪嫁的全套妝奩,卻也難免會有所緊張。

  然而看到熟悉的阿咪,這些情緒立即不翼而飛。

  又一會之後,周惠從西院落過來,見徐嫻正抱著狸奴玩耍,不禁啞然失笑:「這阿咪倒是機靈!」

  徐嫻從容地問道:「郎君已經安置好張家姊姊了麼?」

  「正是。」周惠微微點頭。

  想起西院張韶緊張而又恭敬的模樣,再看看徐嫻這姿態,周惠心下不免感嘆。

  然而,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前時我棄親就疏,未能親往烏程相迎,實在是怠慢你了。」

  徐嫻很是理解:「我……妾身雖不熟悉士林,亦略知會稽賓客中多有高門大姓,分量遠過於吳興士族。郎君若不親往,才為怠慢。」

  「果真以妾身一人,令會稽諸高門大姓怨於周氏,豈非妾身之過?」

  「……令令可謂通情達理,我當感佩在心,」周惠取了案上的合卺酒,親手奉給徐嫻,「便以此酒為敬!」

  「郎君請稍等。」徐嫻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紙契書。

  周惠頓時愕然,舉著的酒匏定在了手上。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這契書,正是他當初所簽的投身徐氏之蔭契!

  這會兩人正要合卺,徐嫻取這契書做什麼?莫非要以此為據,先約定個什麼婚後主次不成?

  事實上,經過這場婚禮,這封契書的作用已經不大。

  到場的那麼多賓客,都等於給周惠的地位、身份作了背書;徐氏若再拿這個說事,首先就要自家給自家插刀,自承愚弄了朝廷,愚弄了三吳的絕大部分士族。

  而這所引起的巨大反噬,足以讓烏程徐氏成為眾矢之的,徹底無法翻身……

  徐嫻卻徑直走到梳妝檯旁的紅燭邊,把這紙契書付之一炬。

  她向周惠說道:「合卺之後,夫婦即為一體,必當誠摯相對,無所猜疑。這契書於此有礙,自當毀去。」

  周惠還能說什麼呢?

  他再次舉起剖匏而成的酒瓢奉給徐嫻:「得妻如此,實為我之榮幸。先請滿飲三瓢!」

  三瓢之後,周惠又自己斟上,這回才是合卺之酒。

  徐嫻也自己斟滿一瓢,和周惠相對飲下,玉色的俏臉上飛起片片酡紅。

  ……,……

  第二天早上,周惠頗為神清氣爽地起身來,看向自己的身側。徐嫻正蒙著臉躲在錦衾里,害羞得宛如鵪鶉一般。

  枉她昨晚合卺前,還表現得那麼從容大方呢……

  周惠有點捉狹地把手探了過去,卻又飛快地縮回,甚至有些誇張地吸了口涼氣。

  抬眼看向胳膊,上面赫然多了兩排細密的齒痕。

  徐嫻在錦衾里悶聲埋怨:「誰讓郎君那般恣意相待的,都不知道憐惜……」

  周惠自知確實失於計較,不免賠上些溫柔:「原是我的不是。且好好歇息著,無須拘於俗禮。」

  吳地風俗,新婦第二天一早,須得登堂拜見舅姑。雖然周勰、許馨夫婦俱已不在,但同樣需要在後堂隔間安置的木主前奉茶。

  他不說這句還好,說完之後,徐嫻立即推開錦衾試圖起床,結果還是忍不住一聲痛哼。

  「真是……都讓你歇著了,何必逞強呢?」

  徐嫻抿了抿嘴:「只恐家裡管事們暗自笑話,教妾身難以服眾……」

  「我會吩咐管事們,說夫人晚間偶感風寒,須得將息兩三日,奉茶之事亦有舜華代勞。正好三日後是召集家僕拜見夫人的日子,你是先主母的親侄女,同為銀印青綬的縣公夫人,屆時誰敢不服?」

  徐嫻這才作罷。感於周惠的這番體貼,又覺得臉上微燙,再次躲進了錦衾中。


  周惠出婚房前往西院。西院正房中,張韶已經不在,侍女稟報說她已經前往後堂奉茶。

  倒是省得和她說了……周惠想著,信步去往後堂尋張韶。

  張韶正召集著數名僕役,似乎有所分派。

  見到周惠施施然步入,她微微一愣,繼而才想起面前是誰,連忙施禮問候。

  周惠隨口應下,又問她道:「可是院中、房中少了什麼用度?何不待我過去安排?」

  「沒有少,倒是多了些,」張韶略有點緊張,「如今氣侯偏暖,西院也僅有正房入住,晚上沒必要在各個房間都布置炭火。浪費不說,還有走水之虞。」

  這確實是個問題,是僕役們力求完備所弄出來的缺漏。難得張韶才剛過門,就能有所察覺。

  他有些意外地讚嘆道:「舜華頗能持家!」

  「不瞞郎君,近年來家母矢志復仇,家中諸事都是妾身在處理;又因家資多用於部曲、輜重事務,平時家用都會儉省些。」

  說起家務,張韶的情態漸有從容:「我……妾身知郎君不缺這點家用,卻也不必有所浪費。」

  「正該如此。」周惠頷首道,放心地離開後堂,往前去招待賓客。

  雖然有周蹇主持,但一些貴賓,還是由他出面比較好。如晉陵太守顧和的長子顧淳、宣城內史鍾雅的長子鍾誕,丹陽紀瞻之孫、臨湘縣侯紀友,丹陽甘卓之子、於湖縣侯甘苗等。

  顧淳自不必說,其父顧和為吳郡顧氏分支,這大半年來與周惠多有交接;

  鍾雅出身潁川鍾氏,曾在周勰之後短暫擔任過臨淮太守。去年周惠覆滅王敦黨羽劉芳,這位內史也在宣城起兵響應,趁勢平定了附從錢鳳的郡中豪族;

  紀瞻與周玘、顧榮、賀循齊名,是司馬睿過江後、王導點名推薦的四位「南土之秀」,曾與周玘、顧榮一同平定陳敏;

  甘卓乃吳將甘寧的曾孫,陳敏之亂時在其麾下,並有婚姻之親。之後被周玘、顧榮兩人說服,反戈一同攻滅陳敏,亦與義興周氏結下善緣。

  這幾位前來陽羨致賀,以其身份和家誼,被周蹇就近安排在次房周縉的故宅。

  周惠前日回得匆忙,沒來得及前去和這幾位相見,如今正該有所招待。

  且四人與周惠年齡相近,定交之後,相處日子還長著。

  出祖宅乘上輿車,漫行於荊溪邊的青石路上,一旁是清漣的溪水,一旁是疏落有致的花木,雖尚未萌芽,卻也能想見春日花開成徑,夏日蔥鬱如籬的美景。又有修竹叢生其間,給這初春時節增添出幾分青翠。

  沿途行來,不時遇到一些用事的僕役。他們走在青石路邊,有人捧著木盒,有人抱持著各式器皿;然而再是行色匆匆,見到家主的輿車,都會紛紛退至路旁躬身迎送。

  偶爾兩車相會,有交情者會停車招呼,其餘人則不敢隨意相擾,只是讓開道路,讓周惠的隊列先行。

  再想起早上的情趣和閒適,周惠似乎理解了周蹇的選擇。

  在這陽羨乃至義興地方,無論他還是周蹇,幾乎都能坐擁這片湖溪山丘,莊園田圃,縱享悠遊與尊榮,完全地自主自在。

  一切都為他們讓路,一切都向他們放開。

  外面再是如何,都能和他們毫無關係。民戶生計之艱辛,官府庶務之冗雜,朝廷政爭之傾軋,乃至邊境戰亂之殘酷,都不會煩擾到他們。

  也難怪這個時代的江東士族,動輒就是「辭疾」、「去職」、「不就」、「不受」、「未拜」、「固讓」……

  有這樣的底氣在,他們亦可脫離束縛,張揚性格,亦或專致於興趣,活出恣意與精彩。

  像他這種積極進取、想要作出一番作為,連接待賓客都要想著如何利用的,才是三吳士族中的奇葩。

  可誰讓他看得過於長遠呢?

  永嘉之亂至今不過十三四年,朝廷的號召力依然在。北方的不少割據勢力,包括遼東慕容氏、遼西段氏、涼州張氏、仇池楊氏,都依然奉朝廷為正朔;黃河以南淪陷區的大多數塢主,也都心向朝廷。

  時間往前推幾年,還曾有并州劉琨、冀州邵續、青州曹嶷、幽州段匹磾等為晉臣,竭力抵禦胡虜。

  胡虜雖然兇悍,內政卻是一塌糊塗,繼嗣紛爭也一直未曾停歇。哪怕石勒、石虎那等一時強主,同樣無可奈何。

  可朝廷也一直傾軋不斷,無法有效整合,錯失了這段難得的機遇期。


  結果就是持續百年的五胡亂華、中原喪亂,以及接下來一百六十餘年的朝代更替、南北對峙。

  出於穿越者的使命感,周惠是真想做些事情,對時局有所匡救;他的一些先知優勢,包括對事件的預判,對人物的了解等,若能充分利用,也必然大有所益。

  輿車已到達顧淳等人所居的次房舊宅,周惠稍稍整理了衣冠,從容走下輿車。

  ……,……

  次房舊宅之中,來訪的並不止周惠一人。

  此次義興周氏大聚賓客,賓客之間也免不了會走動,借用這難得的機會相互交遊。

  如吳郡顧氏的顧淳,父親為王導的揚州別駕,昨日拜訪王導次子王恬未果,一大早又驅車去尋他。

  庾氏的庾翼,昨日蒙鍾誕前往拜訪,今日也過來回拜,比周惠來得還要早一些。

  同為潁川望族,庾氏和鍾氏之間的交往,可追溯到漢末時期,之後又一同歸魏、入晉,可謂累世之好。

  兩家當代的家主庾亮、鍾雅,關係同樣很不錯。歷史上庾亮討伐蘇峻失敗、出逃潯陽時,即以鍾雅留守,全權托以朝廷之事。

  周惠先在客堂中見了紀友、甘苗兩人,敘各自先輩合力平定陳敏之家誼。

  兩人家中的境況,其實和義興周氏有所相似,人丁俱是蕭條。

  紀友的父親紀景、仲父紀鑒,都先於祖父紀瞻而卒,結果只能由紀友這個長孫繼承世爵;

  甘苗的父親甘卓為安南將軍、粱州刺史,於王敦首度起兵時揚檄討伐,卻又遲疑猶豫,父子五人都被麾下所殺,唯有甘苗在外得以倖免。去年朝廷為甘卓平反,恢復其爵位,即由甘苗所繼承。

  甘氏也曾為武力強宗,甘寧養兵於武昌以西,領陽新、下稚兩縣為奉邑。

  然而傳承至長子,卻以得罪而丟爵流放。次子遷往丹陽定居,轉為文化士族,至甘苗祖父甘昌時,為孫皓的太子太傅;入晉之後,甘苗之父甘卓先後察孝廉、舉秀才;甘苗之兄甘蕃又擔任散騎侍郎,為朝廷清貴顯職。

  可惜甘苗自己素無名聲,哪怕撿漏繼承了縣侯世爵,也依然沒有受到朝廷徵辟。

  三人言談時,甘苗頗以此為憂。

  紀友在一旁安慰道:「世裔兄忠良之後,令尊追贈二品驃騎重號。如此門蔭,何愁前途?朝廷、州郡暫未有所徵辟,不過是才出孝期而已,且寬心以待將來。」

  紀友同樣在守孝期間。他的祖父紀瞻,去年臨終前由領軍將軍轉為驃騎將軍,亦以此本職追贈。

  和甘苗相比,紀友完全無須擔憂。他祖父紀瞻,素以高義著名於世,留下的人脈豐厚無比。

  如吳郡陸氏的二陸,被誅之後,家人全賴紀瞻周濟。陸機的女兒出嫁,也沒有依託於吳郡陸氏,而是由紀瞻主持,饋送的嫁妝和自家女兒同等規格。

  以至於一些家族孤寒的士族,哪怕與紀瞻交往不多,也很放心地託付後事於他。

  除此以外,現任尚書令的高平郗鑒,原本擔任兗州刺史,在州中築塢堡自守,屢屢受到石趙的侵逼。也是紀瞻向朝廷上書,以郗鑒有將相之才,不當為朝廷棄於北虜,征其入朝任職。

  僅僅是這一樁善緣,就足以讓紀友為郗鑒所重,後續必會有所徵辟。

  至於甘苗,他父親甘卓全以軍功而顯,得以受封開國縣侯,長期外鎮一方。除了早已辭世的顧榮,在朝廷中樞幾乎沒留下什麼人脈。

  也難怪會受到這般冷落。

  周惠建議甘苗道:「令尊功業俱在軍中,世裔兄何不效仿先人遺蹟,從軍以求建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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