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郡事家事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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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張祉、林國瑞一行率領著投效的千餘奴戶,趕返吳興郡餘杭縣莊園。

  如他之前所言,這段路程中,最難的就是從京口到洮湖的百多里。儘管兩人竭力照料,又有劉建等人協助,有彭城劉氏的莊子暫時落腳,但依然有十多人凍死、凍傷。

  過了洮湖津關後,有周蹇以破冰舫和船隻接應,這些人順利抵達了陽羨,安置於靠近太湖津關的一處莊園中。

  眾人原以為降雪會持續一陣,積雪、冰凍會越來越嚴重,需要在莊園中等候幾天。

  沒想到天氣卻迅速轉晴,太湖水面的冰層很快融化,甚至無須破冰舫,即已達到可供通行的程度。

  道路已經通暢,張祉也辭別了周蹇,率眾沿水路繼續南下。

  一路到達武康縣,同樣有周氏的莊園可供安置。張祉安頓好這千餘人,立即攜劉淳、劉建、劉安世前來覲見自家將軍。

  劉安世即劉混之子劉靖,因著家中募兵額度翻倍,他也得以如願以償,獨領五十人擔任了隊主。又經張祉提醒,得知周惠有從祖父名「靖」,遂避其家諱以字行。

  周惠對諸人頗有期待,稍加考較後,發現劉淳、劉建的確不俗,足以作為輔弼,補強張祉、林國瑞分領一軍後的各自短板。剩下的劉安世武力遜於劉建,卻一向協理家務,小有治理之能,也算難得的人才。

  他欣慰不已,令大農令盛曼取鑄坊所出的良劍,分賜於三人。

  又詢問了張祉一路上的情況,對眾人的辛勞慰勉有加。

  待到他們退下後,周惠向盛曼笑道:「原以為京口流民扎堆,這個冬天會十分艱難,或恐流竄至義興、三吳。沒想到天氣居然就轉晴了,倒顯得我等多慮。」

  盛曼卻有些擔憂:「天氣如此反常,誠為非福。少了積雪的補充,來年很可能會出現春旱,郎主當有所預備。」

  「大農令此言甚是。」周惠從善如流,立即去信陽羨、烏程及餘杭。

  他吩咐周蹇趁著天氣晴好,組織奴客疏通溝渠;烏程那邊,由五官掾吾謙以郡府名義,行文各縣以備之;餘杭那邊,西陵埭工程還未開始,正可押著罪俘搶修水利,也算贖其禍亂縣中之罪行。

  三吳多河流、湖泊,義興郡更有五湖之浩渺。只要水利完備,緩解旱情不難。

  接下來的兩天,周惠又親自視察了鑄坊,見其進度十分順利,新的五銖錢亦已出范,俱是足料足工,和之前的沈郎錢可謂天上地下,心中滿意之極。

  「這便是今後通行三吳的周郎錢了,」他笑著慰勞陪同的盛曼,「大農令事功甚巨,當得厚賞!」

  盛曼連連遜謝著:「有郎主居縣內親自督促,調配人力物力,何事不成?」

  「我心中有數,何必過謙?不過,近期還要多辛苦些,把積存的銅料都用上,儘量多鑄些錢。待到開春行婚禮時,即以這些新錢為賞賜、回酬等。」

  三吳的婚禮,禮儀都十分繁盛。即便是庶族,除了雞豚酒飯招待外、也有喜禮回饋賓客,一般就是棗栗一盤、彩繩一束、銅錢百文等。其所用的銅錢,必然是上好的五銖錢,榆莢錢、剪邊錢都不夠資格。

  如義興周氏這等臻於頂級的高門,又是郎主大婚,情形更不用說。

  不僅對賓客有豐厚的喜禮回饋,還要給執禮、僕役、孩童錢封,皆以彩紙包裹,一封便是數百文;儐相、樂師、司儀等更多,至少要給到一貫;還有那些夠不上賓客身份的鄉鄰,以及家中的奴客、佃客等,也有同樂之酬。

  如此粗略算下來,所費預計達到上百萬錢之多。

  以義興周氏漸有恢復的積儲,自是不難支應。但周惠想趁著這樣的吉事,趁著賓客大集,把這新鑄的周郎錢推廣出去。

  鑄坊的產出,主要受制於礦山的銅料,其每旬產銅約四千斤,每斤十六兩,每兩二十四銖,一斤可產錢七十多枚,則一旬可產錢近三十萬枚。

  按照這個產出,一個月下來,最多也只能產錢九十萬,離需求的數量還差一截。

  然而前三個月中,礦山也在斷斷續續地運營,積累了超過五千斤銅料。只要鑄坊加緊些,這便是四十萬錢。

  盛曼在心裡暗自計算了下,立即答應下來:「如此大事,屬下自當全力以赴,郎主盡可放心!」

  ……,……

  處置完鑄坊的事務,周惠前往烏程郡治稍作安排,而後返回義興郡的陽羨國山鄉祖居。


  朝廷制度,地方長吏無故不得離境。但周惠還是建武將軍,自不受此限制;朝廷那邊知道情形,也不會予以計較,許其便宜行事之餘,還會有例行恩賞頒下來。

  正月初七的人日剛過,恩賞使者已經趕到了陽羨,乃是散騎侍郎、嘉興公顧毗。

  顧毗的父親顧榮,和周玘同為州中秀才,一同聯兵平定陳敏,關係非同一般。他此來既為朝廷公事,亦是作為吳郡顧氏的嫡脈,向周惠祝賀大婚。

  會稽虞氏的家主虞潭,也一同從建康來到了陽羨。他是侯任吳興內史,和周惠見面,免不了會談及郡中公務。

  周惠首先說起了道門的事情:「前時屬下誅殺叛賊吳尊,從其營中搜出一些書信,涉及郡中好些奉道的大小家族。其中最大的烏程丘氏,曾起兵攻擊郡府,可見勾結之深;以此推斷,其他家族也難脫從賊、助賊之嫌疑。」

  「彼時我剛覆滅叛賊主力,擊殺道門信眾上千,手中還羈押著三四千俘虜,不好繼續擴大打擊,以免郡中人情不安,不利於戰後恢復。」

  「但思奧公上任之後,待到形勢穩定,自可擇機清算,打擊郡中道門勢力,以求得長久安寧。」

  虞潭在八座共議時,已經就此事表達過態度,此時也不會改弦更張,當即答應了下來。

  繼而說起明年可能的春旱,虞潭嘆道:「太史令亦曾以氣候異常稟於朝廷,言丹陽郡內或有大旱;如今依允宣所言,三吳地方恐怕也將不免。」

  周惠安慰虞潭:「吳興郡內多水,情形總不至於太遭。我前時已讓郡府行文各縣,組織人力疏通縣內溝渠,還在餘杭縣押著道門罪俘搶修水利,當可有助於緩解旱情。」

  「果真如此,倒是承了允宣的餘蔭。」

  「思奧公言重了,教後生小子如何敢當?」周惠連忙謙辭道。

  兩人都沒有提起合力修建西陵埭之事。這些事情既然敲定,自有族人、下屬們承擔庶務之勞。

  同郡的會稽孔氏,與義興周氏頗有淵源,自是不會缺席。家主孔愉執掌御史台,不能離開建康;從子孔坦以兩代之舊交,自薦前來陽羨致賀。

  他現在並無朝廷官職,僅受徵辟為領軍府司馬,行止不受制度約束,大可以多逗留一陣,觀完整場婚禮。

  周惠令人收拾好祖居附近的周札舊宅,安排好僕役和諸般用度,招待這三位自建康而來的貴賓。

  族兄周蹇來尋周惠,商議迎親之事。

  迎親不僅是迎接新人,而且還要迎接賓客。例如徐嫻在烏程縣,動身之時,一郡的賓客都會跟隨著她的隊列過來。

  儘管周惠有精簡賓客之意,但吳興郡屬於義興周氏勢力範圍,又在周惠本人的轄下。但凡有點臉面的士族,哪個願意缺席?

  不僅要參加,而且還要高規格,要麼是以嫡系子弟,要麼就是家主本人!

  其中有信奉道門者,或許是聽到了一些風聲,試圖得到寬大處理,呈上的禮單尤其豐厚。

  山陰縣張韶那邊,賓客同樣不少。不僅有會稽本地土生土長的士族,還有定居於境內的一些北方僑姓。

  會稽郡在三吳的最南端,土地肥沃,人物繁盛,又遠離北方戰線,地緣極為安全。先帝司馬睿曾言,「今之會稽,昔之關中」,故而很多北方士族都會在郡中置業定居。

  早在永嘉年間時,時任會稽太守的潁川庾琛,得知洛陽淪陷於胡虜,立即把整個宗族遷來郡中;

  司馬睿在建康稱制後,任命外戚諸葛恢擔任會稽內史,琅琊諸葛氏也在會稽置下田宅。同郡的琅琊王氏、琅琊顏氏、琅琊劉氏等,以及一些親朋戚屬,也以諸葛恢的關係,在山陰、上虞、剡縣等地置下大量別業。

  如今諸葛恢再任會稽內史,與周惠同為三吳地方長吏。得知周惠迎娶郡中張氏女,他肯定會遣子弟有所表示。

  潁川庾氏的庾冰,為吳國(郡)內史。之前轄下的錢唐杜氏響應餘杭陳氏,一同煽動信眾奪取上塘河,庾冰沒有軍力制止,全賴周惠駐兵於郡南的紫壁亭,截斷兩方的勾連,阻止了郡內道門進一步的動作。

  之後周惠覆滅叛賊吳尊,罪俘中亦有數百錢唐信眾。周惠以其籍在轄區之外,把這些人交給了庾冰。

  本著同僚之誼,又感激於這些助力,庾冰也必定會委派家中子弟參加。

  這兩家都是皇室外戚,分量已是非同小可。

  再加上會稽本地的其他大姓,以及會稽山陰張氏的親屬吳郡張氏,戚屬吳郡陸氏,周蹇認為,應該由周惠親自去迎親。


  否則若那邊大張旗鼓,結果卻只是周蹇前往,難免會讓會稽士族感覺受到輕視,乃至心生忿怨。

  倒是吳興郡那邊,雖然徐嫻為正配,賓客的分量卻只是一般,僅有武康東鄉博陸里沈凌、沈延一家稍有分量,不妨由周蹇代為前往。

  這番考慮確實在理,周惠權衡片刻,也同意了他的安排。

  ……,……

  婚禮的吉期定在正月十五上元日,周惠很快率領著迎親船隊出發,橫渡太湖到達吳郡吳縣。

  縣中的吳郡張氏,為會稽山陰張氏的宗家。山陰張氏嫡脈無人,宗家必然會參與,遂有黃門侍郎張澄長子張彭祖,奉父命等候於縣中,與周惠一同前往山陰縣。

  張彭祖乃是以字行。據說張程埋葬父親時,曾請郭璞幫忙勘定墓地。郭璞為他選擇了兩處,一處可保他本人長命百歲,位至三司,但子孫必然夭折凋零;另一處可保子孫後嗣繁盛顯貴,但他本人僅享中壽,仕宦亦不顯。

  張澄毫不猶豫地擇定了第二處,又為長子取字為「彭祖」,用其長壽之意。

  張彭祖擅長書法,按照後世《書品》的點評和排名,在當代書家中可居前五。王羲之如今正年少,每次收到他的簡牘,都會「存而玩之」。

  他送給周惠一方印鑑作為見面禮,上刻「五湖之主」,意即周惠為義興郡的實際主人。

  周惠接受了這禮物,頗有愛不釋手的意思。

  又有吳郡陸氏,與義興周氏曾有舊交。周處去世後的墓志銘,即為陸機所撰寫,其中提到了「除三害」之事,成為後世某些著名謠傳的源頭。

  陸機、陸雲俱已絕嗣,如今居於嫡脈地位的陸曄,乃是二陸的再從弟,關係已算疏遠;陸曄又吸取二陸的教訓,一向明哲保身,不參與江東軍事,並未續上與周氏的家誼。

  好在陸夫人乃陸曄的族侄女,如今嫁女於周氏,陸曄怎麼也得表示下,遂以次子陸嘏(gu)隨周惠同行。

  水路日夜不絕,一日一夜之後,周惠的船隊由江南運河入浙江,上岸過西陵亭,進入浙東運河,改乘虞氏的船隊直抵山陰縣。

  虞仡為地主,很快向周惠介紹了同郡的賀隰(xi)、孔群、魏顗(yi)等。

  會稽賀氏與義興周氏亦有舊交。前太常卿、太子太傅賀循,曾與周玘同討石冰,平定江東;之後一直慕靜志隱,多次推辭朝廷的任命。賀隰稟承父志,同樣隱居不出。

  否則以他的出身和門蔭,以當今天子對他父親的尊崇,不難獲得黃門侍郎、尚書郎等清貴官職。

  賀氏與周氏還有一樁糾葛。去年初王敦誅殺周氏近支時,賀氏庶支的賀鸞,擔任王敦的參軍,與沈充一同攻入陽羨。

  由於這個緣故,賀隰儘管淡於世情,這次也不得不前來會見。

  見面敘過家誼之後,他向周惠致歉道:「族人附逆為虐,非惟貴家之害,亦我家門之羞。」

  周惠自不會有所苛責:「咎在賀鸞一人,與家門何干?難得見到處仁公尊面,後生小子甚是欣喜。」

  又笑著和一旁的孔群打招呼:「敬林公亦是難得見面,不知去年家中秫米收成如何?」

  這顯然是針對他往年「田得七百石秫米,不足了曲櫱事」的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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