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因釁而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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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儒是小人不假,可他畢竟立下過功績,受過朝廷絹布之賞,連府君周惠也給了他一個賊曹史的虛職。

  現在就這樣被殺了,下手的還是沈充舊部,州中的部郡從事肯定要上報,甚至達於朝廷。

  「張悊、張祉兩人誤我!」徐宜氣憤地嚷道。

  他在堂中來回地踱著步子,遣小吏去喚兩人,好一會才見兩人聯袂前來。

  「你倆怎麼才到,」徐宜語氣忿然,「郡中都出了這等事情!」

  「自然要先了解一些頭緒,才好來郡衙商議對策,」張祉肅容向徐溫一揖,「見過徐功曹!」

  「吉惟不必多禮。」張溫連忙回禮道。

  自家這昔日的流民佃客,在之前奪取義興郡的戰事中立下大功,如今亦為建武鎧曹參軍,可不能有所慢待。

  徐宜連忙追問兩人:「你倆了解到什麼頭緒了?」

  「這場事端,並非偶然而發,實是有人在背後串聯。」

  說話的是建武兵曹參軍張悊:「前兩日時,有之前的沈氏降卒來報於我等,說有舊時同袍遊說於他,想為故主復仇。」

  「我原本不甚在意。畢竟我等現有四軍在手,又有領郡之名分。即有餘黨真敢於串聯起來發難,也不可能是我等的對手,反而相當於送上現成的功勞。」

  「誰知道他們卻是殺了吳儒一家……」

  為血親、故主復仇,天然具有正義,哪怕這故主是朝廷的叛賊。

  在原本的歷史上,沈充的遺子沈勁長大後,糾集部曲殺了吳儒全族。事後不但沒有受到朝廷懲罰,反而名聲鵲起,受到王廙之子王胡之的讚賞,得以領部曲從軍立功,脫離刑族之禁錮。

  現下情況也是如此。

  這些降卒殺吳儒,朝廷大概率不會追究;郡中也沒有出兵鎮壓的道理,只能落個轄制不力的簍子捅到州中。

  意識到這情形,徐溫的臉色免不了有些沉重。

  沒想到他這屬吏之首剛剛履職,就遇到了這等棘手的事情。

  堂上四人皆為周惠心腹,徐溫也不必有所忌諱:「三吳長吏職責之重,僅次于丹陽尹。府君以弱冠領職,乃是籍著覆滅沈充、鎮撫餘黨之任務。若是有所閃失,州中報上,朝廷必以重臣相代,府君或恐落得成事不足之風評。」

  「我等當盡心為府主謀劃,力求妥當處置,勿貽州中以話柄。各位若有主張,儘管直言。」

  「當先查明主謀,」張悊說道,「這等串聯之事,必然有主謀者,也有些得力手段,否則不可能集結到數百人之多。主謀既明,無論其目的如何,郡中對上都有了交代。」

  徐溫微微搖頭:「只恐時間上來不及。」

  「既如此,我等何不憑空設置一個主謀出來?」

  張祉突然想到了什麼:「我聽將軍說,沈充有長史顧颺,在決戰之前逃回三吳。其人為沈充屬官之首,又是三吳大族出身,沈充舊部裡面,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具號召力。」

  「我等以部分降卒為引,打出長史顧颺的旗號,此事背後的主謀者若有什麼不軌之心,很可能會跳出來聯絡。」

  「就算主謀者沒有跳出來,以顧颺的號召力,必然會鼓動那些隱藏餘黨,讓他們也參與事端。」

  「有了這些人的參與,原本只是誅殺吳儒的復仇,很可能會擴大成聚眾叛亂。」

  「我等也就有了出兵剿滅的名義,甚至還能獲得功勞!」

  張祉話音剛落,徐宜立即大表贊同:「吉惟這個辦法好!那些逃回來的沈充餘部,終究是個隱患。」

  「要不是進軍的時候阿惠大郎君告示郡中,要寬待逃回的士卒,以此瓦解沈充的黨羽,咱們早就把他們都消滅了,哪還容他們有命出來挑事?」

  「現在沈充已死,正好趁著機會,把這些餘黨也清一清,郡里今後也能更加乾淨些!」

  徐宜這番話殺氣頗重,但在眾人聽來,卻也不無道理。

  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周惠當時寬大,是為了儘快瓦解沈充身邊的力量,好儘快消滅他,同時也能減少自身的傷亡。

  但這些人終究是隱患,會影響到義興周氏、烏程徐氏對郡中的掌控程度。

  連徐溫也覺得,自家弟弟終於開竅了點。

  唯一的問題,就是冒用顧颺的名義,短時間內會讓吳郡顧氏有些壓力。


  但他們只是拿顧颺當引子,鼓動那些有異心的叛黨跳出來……反正顧颺又不會真的參加,事後自然會水落石出,清者自清。

  再說,他顧颺真就完全清白麼?恐怕也不盡然,否則怎麼會被沈充引為屬吏之首?

  徐溫在心裡考慮了下風險,覺得完全可以承擔。於是點頭分派任務:「咱們便依此行事!士明和那些降卒相熟,當可妥善安排好人選。」

  「吉惟是建策之人,安排好軍糧輜重後,可隨我留在郡衙,密切關注事態,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形。」

  「和修為軍府錄事參軍、郡中兵曹史,自當整軍戒備,不可再有懈怠!」

  眾人紛紛領命而去。

  徐宜卻去而復返,和自家兄長密謀:「既然要清理郡內,何不清理得更徹底一些?」

  「當初大兄起事時,同縣的丘氏追隨在先,之後卻領頭反戈一擊,致使大兄殞命。我等何不籍此機會,把這丘氏也清理了?」

  徐溫其實也這麼想過,只是心中還有些猶豫,卻不料徐宜也想到了這一樁。

  是啊!他們設法為義興周氏清理郡中對手,何不順手牽羊,把自家在縣中的對手也清理掉?

  烏程丘氏反戈擊殺徐馥的仇怨,兄弟倆不可能會忘記。

  丘氏大概也清楚。據徐宜適才所言,這一家近來見徐氏勢強,一直忍耐有加;但若是有反抗的好機會,或許會選擇搏一搏,正好一併陷入這場謀劃中。

  他吩咐徐宜:「此事我自會設法安排,你只做好自己的事。」

  徐宜心滿意足而去。

  望著弟弟的背影,徐溫心下微微嘆息。

  他原本準備拜託周蹇,利用他和晉陵太守顧和的交情,先知會一下冒用顧颺名義的事。

  但這會既然有了私心打算,索性更加私心些,把吳郡顧氏也一併瞞過。

  只當作是沈充餘黨的手筆就好!

  ……,……

  吳興郡內發生動亂的事,很快傳到了鄰近的義興郡。

  周蹇對此並不擔心。自家郎主的四軍近五千人,除了郎主和他各領一幢作為扈從,其餘包括三名軍主在內,俱都駐紮在吳興郡中。

  憑著近來接連三次的戰勝之威,若是連區區沈充殘黨都對付不了,也枉費了郎主對三人的看重。

  比較意外的是,吳郡顧氏的顧颺,之前主動逃離沈充陣營,獲得了朝廷的原宥。如今他居然再次捲入,甚至成為了聚集叛黨的旗幟!

  考慮到顧氏在江東興旺已久,支脈頗多,仕宦至太守者即有三四支,出現個別害群之馬也不足為奇。

  相比起來,另一件事情讓他更在意些:

  朝廷派來了新任義興太守,乃是曾在龍藏浦與郎主會面的吳郡顧眾。

  周蹇原以為,朝廷這次調整和補授地方長吏,或許會以他這個五品材官將軍兼掌,畢竟義興郡戶口不多,僅有吳興郡的三成,五品將軍的職級已是足夠。

  卻沒想到朝廷以顧眾這個州中秀才出任,還授他為揚威將軍。

  揚威將軍為四品軍職,與建威、振威、廣威、奮威,以及建武、振武、揚武、廣武、奮武等同級,多為各大郡長吏所兼。可見朝廷對義興郡頗為重視,才會有這般高配。

  周蹇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也就釋然了,索性就此賦閒在家,為郎主整理內務,訓練部曲。

  大部分江東士族子弟,都是這般做法。進則治國理郡,退則齊家修身。相比起來,可能後者甚至更加重要。

  只要自身名望不輟,家業興旺繁盛,何愁今後沒有治國理郡的機會?

  甚至就算沒有,也無所謂了。有那樣擅殺功臣泄憤的皇帝,何必非要為朝廷效命……

  然而新來的義興太守顧眾,卻不可能有周蹇這般淡然。

  顧颺是他的從弟,曾為沈充的屬吏之首,如今又被叛軍借用了名號。若不能迅速澄清,或許會影響整個吳郡顧氏的聲名。

  他親自前往面見周蹇,希望能夠借用周氏的部曲,儘快把吳興郡的叛亂平息。

  周蹇寬慰他道:「府君無須擔憂。我家郎主雖往赴建康獻貢,但留在郡中的兵力和屬吏,都足以勘定亂局。」

  「為府君計,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令從弟從叛亂中摘出來。」


  顧眾搖了搖頭:「舍弟揚之正賦閒在家,並未參與。」

  「既如此,府君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周蹇淡然道,「於我義興郡而言,這終究是外郡內務,何必輕易興兵。」

  他這番態度,顯然出乎顧眾的預料。

  這位新受封的五品將軍、亭侯,態度居然如此淡定?面對這難得的立功機會,不該努力報效、以報君恩麼?

  原本以為是順手推舟之事,居然事有不諧。

  若是在其他任何地方,以顧眾的名望,都不用如何顧忌周蹇的態度;然而在這義興郡內,缺少了周氏的支持,他這個新任揚威將軍,幾乎沒有任何軍力可動用。

  「難得允達如此有把握,我也就不費心了,」顧眾沒有堅持,轉而說起另外的事務,「我欲以功曹、兵曹兩職相煩貴家子弟,允達可為我舉薦。」

  以郡府的這兩大關鍵屬吏職務相辟召,這既是顧眾對義興周氏的拉攏,亦為執掌郡務所必須。

  無論誰在郡中擔任太守,相關的事務,都繞不開義興周氏。

  這種情況,不僅發生在義興郡,揚州其餘諸郡中,情形也都差不多。

  大部分時候,朝廷任命諸郡長吏,還會有意避開本郡大姓子弟,以免官府和民間皆為大姓所掌控,不利於朝廷之治。

  周蹇之所以未能獲得任命,僅為單車將軍,很可能也和這一考慮相關。

  憑他現在的地位,區區郡中屬吏職務,已是不放在眼中;然而對族中其他庶支子弟而言,卻是一筆重要的資歷。

  周蹇立即應承下來:「府君厚愛敝族,我自當盡心。」

  一番招待之後,顧眾辭別周蹇返回郡衙,發現從弟顧颺已等候在內堂中。

  顧颺問道:「從兄急召我過來,是有什麼要事?」

  顧眾以吳興郡叛亂之事相告,繼而微有嘆息,「我本欲以你為揚威長史,同往討伐沈充餘黨,從而澄清你的聲名。奈何周允達不願輕動,此事只得作罷。」

  顧颺有點無語:「我好歹擔任過車騎將軍府長史,從兄欲以揚威將軍長史屈我嗎?」

  同樣是將軍長史,車騎將軍為二品,長史同於五品官,可兼任為太守之職;而揚威將軍為四品,長史只有區區七品。

  「你還好意思提這樁!」顧眾輕聲冷哼,「若非你貿然接受沈充之延攬,哪會有今日之事?」

  「尤其是你給沈充出的那些策謀。萬一沈充真用上,你今後豈能再立足於朝堂?甚至都得不到朝廷的原宥。」

  顧颺連忙叫屈:「彼時我正擔任餘杭令,沈充領吳興內史,為我直屬上官。他在郡中聚兵過萬,以軍府屬職相召,我如何能夠拒絕?」

  「所謂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我建議他掘開玄武湖,水淹建康城,繼而以水軍擊潰宿衛軍,乃是當時最有勝算的策略。」

  「他若是採用,何至於志向難酬,後來在青溪邊敗於周允宣,繼而人亡家覆?」

  「建康城若被水淹而下,受損者盡為城中的北傖大族。彼輩損而衰弱,我吳姓可望大興。」

  「為此犧牲我區區一人之前程,實在合算不過。」

  北傖乃吳姓對僑姓的蔑稱,兩方之間的矛盾極其嚴重。

  當初司馬睿、王導、王敦等渡江,並無什麼實力,全賴吳姓支持才能立足。

  然而司馬睿被推為勤王盟主、晉位為朝廷丞相後,所用多為僑姓;之後建號繼位,朝廷諸職中最親信的侍中、最權重的尚書令仆,也都由僑姓出任。

  直到三定江東的周玘試圖起兵驅逐王導、刁協,其子周勰又煽動徐馥叛亂,朝廷這才有所妥協,以吳郡陸曄為首位吳姓侍中。

  不僅如此,那些僑姓流民過江,往往肆意妄為。

  如已故鎮西將軍祖逖,多次縱兵搶劫建康南塘里,而朝廷皆無所問;建康城中的最繁華地帶,也漸漸落入了僑姓手中。

  那些擔任地方長吏的僑姓,因著失地窮困,往往會大舉聚斂,禍害地方,朝廷亦不甚干預;等到這些人有了資財,在江東廣為占田,免不了又和吳姓有所衝突。

  種種矛盾之下,如顧颺這等觀念激進之人,在吳姓中並不少見。

  比較而言,顧眾的態度要緩和得多,聞此驚人之言,很是不以為然地教訓著顧颺:

  「相忍為國,何必如此?你在肆意之前,亦當慮及宗族。」

  「自是考慮過的,」顧颺笑道,「哪怕水攻失敗,朝廷追究,也是吳興沈氏承擔主要罪責;我名望素微,哪能因我而牽連吳郡顧氏呢?」

  聽著這從弟大言不慚,顧眾頗感無語,揮手將其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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