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天師郡中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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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颺自認名望不著,是指整個士林而言;然而在整個餘杭縣內,其人卻是極富聲名。

  他出身三吳大姓,一向向道,與修鍊金丹道的葛洪頗有交情,乃至為同好、同修之道友;擔任餘杭令時,又和餘杭陳氏相交,多有照顧,頗為縣內道門所認同。

  陳氏家主陳子明,聽說顧颺居然參與事端,令得武康縣中事態驟然擴大,而郡中諸軍遲遲沒有反應,心中頓時大喜。

  他和吳尊商議:「必是周惠不在,其麾下屬吏無能,顧長史遂參與到其中,意圖有所作為。」

  「我與顧長史素有交往,何不發動信眾以呼應?如此繼續擴大事態,必能讓周惠早日受責去官,還能趁亂把上塘河沈氏產業奪取到咱們手中。」

  「此外,我聽說周惠重用烏程徐氏,而烏程徐氏又與烏程丘氏等結下過仇怨。」

  「你我若能再聯絡烏程丘氏,以利害遊說,共逐內史周惠與沈氏屬吏,結三縣結為一體,成事必矣!」

  烏程、武康、餘杭三縣,是整個吳興郡中的菁華,戶口占據十縣之半;再算上隱戶、奴戶等,比例甚至更加可觀。

  若是三縣皆反,郡中絕對焦頭爛額。

  吳尊聽得心下大動。

  他師兄李弘被廬江太守攻滅,師父李脫等人被押送建康處斬,自己還不得不遠遁他州,難免對官府懷恨在心。

  哪怕處置李脫、李弘的王敦麾下,與周惠份屬敵對,兩方卻同樣代表著官府!

  吳尊自己家業不廣,郡中的信眾也不多,縱然反亂失敗,大不了一走了之;只是,陳子明在縣中頗有家業,煽動反亂的決心如何?

  能夠趁亂驅逐會稽勢力、奪取上塘河產業固然理想,但萬一事有不協,難道不擔心會被清算?

  他以此試探於陳子明,倒讓陳子明有所醒悟,打消了派人聯絡顧颺的心思。

  橫豎已經起事,保持默契即可,則事後更難以追究。

  又仔細的考慮了片刻,陳子明自認再無疏漏,笑著對吳尊說道:

  「此次事端,為沈氏舊部首倡,至顧長史一出而擴大;我縣中的民眾,不過是自發而起,驅逐侵入上塘、奪其生計的外郡士族,並非與顧長史一路,更與我餘杭陳氏無干。」

  「只是這烏程丘氏態度未明,我家子弟不便出面,卻要煩勞道友走一遭,藉助道友的辯才以說服了。」

  「自是義不容辭!」吳尊放下心來,滿口答應。

  ……,……

  差不多在餘杭縣道門信徒起事時,周惠也到達了建康城,把籍沒的沈充家財解送至庫曹獻貢。

  三千萬五銖錢,於如今的建康小朝廷,已經算得上是一筆巨款,足以抵消之前大封功臣時賜下的近半絹帛。

  庫曹掌朝廷錢帛之事,亦由御史台監管。之前至武康縣中監督發賣的侍御史,正好在此繳令,繼而陪同著周惠,一同前往太初宮的太極殿東殿面君。

  這太初宮,乃是叛臣陳敏割據反晉時所建,動工既倉促,規制亦簡陋,比之前被兵禍焚毀的孫吳舊宮還不如。

  奈何小朝廷財力緊張,只能這麼沿用著,著實令人唏噓不已。

  然而,經過平定王敦這一仗,朝廷的威嚴頗有恢復。這簡陋的太初宮,以及居於宮中的皇帝,似乎正成為南方半壁的真正主宰。

  在周惠獻貢之前,皇帝挾著戰勝之威,已經調整了好些關鍵州郡的長吏。

  前將軍、江州刺史王彬被征入朝,擔任光祿勛,轉度支尚書;以護軍將軍應詹為平南將軍、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諸軍事。

  征北將軍、徐州刺史、都督四州諸軍事王邃被免職;轉兗州刺史劉遐為徐州刺史,加散騎常侍,龍驤將軍、北中郎將如故。

  琅琊王氏之中,依然擔任方鎮重職的,唯有荊州刺史王舒。

  王舒有誅殺王含、王應的功勞,之前又曾向朝廷通報王敦反意,故而得以留任。然而城中多有風傳,說朝廷以荊州任重,有意將王舒與廣州刺史陶侃調換崗位。

  這並不像是空穴來風。畢竟陶侃之前即任荊州刺史,為王敦所忌憚,才會左轉至廣州;如今王敦已敗,正該調整回來。

  諸郡之中,溫嶠以皇帝親信、平亂功臣,仍加前將軍為丹陽尹。

  地位僅次于丹陽的會稽郡,前時以虞潭起兵勤王,臨時委任其為冠軍將軍、會稽內史,如今則征其入朝為尚書,改以諸葛恢擔任。


  諸葛氏為琅琊高門,諸葛恢姑母為司馬睿之祖母,有外戚之親,故而深得倚重,一度僅次於琅琊王氏。

  早在數年之前,諸葛恢即曾擔任過會稽內史,司馬睿親自置酒以送,以「今之會稽,昔之關中」相寄託,其後治績遂為諸郡第一,並以此功加官至三品,增秩為中兩千石。

  如今皇帝以諸葛恢再臨會稽郡,兼為後將軍,亦能令郡中服膺。

  得知這項任命,周惠立即意識到,自己在吳興內史任上的時間,已經是屈指可數了。

  同為三吳長吏之一,會稽內史乃外戚諸葛恢,是曾擔任過中書令、能夠與王導爭論「王葛」族姓的人;吳國內史庾冰,由王導的司徒右長史轉任,為皇后庾文君、中書監庾亮之弟,亦有外戚身份,且號稱「虞氏之寶」。

  他周惠才剛行過冠禮,無論是出身和聲望,還是仕官的資歷、皇帝的信重等,哪有可能與這兩人並為同躋?

  果然,一番例行覲見和宣慰之後,皇帝即宣示道:

  「前時朕轉臨淮太守蘇峻為歷陽內史,加冠軍將軍、散騎常侍;其留下的臨淮之任,朕以為非卿不可。」

  「卿之先父,昔年也曾為臨淮太守。父子同職,向為嘉話,朕當成全之。」

  皇帝都說這麼說了,周惠也唯有拜受謝恩。

  平心而論,臨淮太守職務,雖比不上三吳長吏,卻也不算委屈。按照之前蔡豹、劉遐等人的先例,在任上稍有軍功,即能轉為北中郎將,監淮北諸軍事,乃至成為徐州、兗州刺史。

  至於剛卸任的蘇峻,之所以沒有這番前程,主要是因為北中郎將劉遐尚在任上。

  周惠還猜測,皇帝之所以調任蘇峻移駐歷陽,很可能是用他麾下的萬餘勁卒,防備豫州刺史祖約。

  這次王敦謀叛,朝廷亦曾令祖約領軍前來勤王,祖約卻沒能奉詔,只是驅逐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以鞏固其勢力;待到王含舉兵以向建康,但凡祖約能渡江踵其後路,王含都不可能全軍而至,結果他卻選擇了坐觀。

  在此之前,祖約的異母兄祖納,曾經向朝廷上書,言祖約「懷陵上之性,假其權勢,將為亂階」。朝廷認為是出於妒忌,免祖納之官,但現在看來卻似有實證。

  只是,朝廷肯定沒想到,蘇峻後來會和祖約沆瀣一氣罷……

  離開太初宮東堂,周惠返回城南烏衣巷的周氏宅邸。

  烏衣巷以王、謝等僑姓門閥聞名後世,然而包括義興周氏在內,諸吳姓居於此巷的歷史,遠比諸僑姓要長得多。

  早在孫吳時期,烏衣巷之名才出現不久,時任東觀左丞的周處即居於巷內;至其子周玘入司馬睿幕府,在建康城長居時,還特意在宅邸中建有子隱台,以示懷念。

  宅邸的前堂,有建武長史孔祇來拜,商議為周札爭取追諡的事情。

  聽孔祇轉述了其兄長孔愉的意見,周惠頗有同感:「如孔中憲所言,此事的關鍵,當在勸朝廷安撫吳姓,須得仰仗王司徒。」

  周札畢竟有失節之處,要獲得朝廷追諡,只談道德、義理肯定不成,須得從政治大局入手。

  如今的大局,必有安撫吳姓士族、彌合南北隔閡這一樁。朝廷若是在乎,就得給予周札這唯一的吳姓都督,和其餘譙王司馬承、汝南周顗、廣陵戴淵等遇難同躋一致的待遇。

  而論起對這樁大局的重視程度,誰能比得上司徒王導呢?

  當初司馬睿略得天下之望時,王導即勸諫於司馬睿,要重用吳郡顧榮、會稽賀循、丹陽紀瞻、吳興周玘四人,言四人「皆南土之秀,願盡優禮,則天下安矣」。

  他還親自學習吳語,為子弟請婚於吳郡陸玩,並向吳姓介紹北地飲食,乃至推廣清談之風。

  僅從這些舉措,王導就不愧中興名臣之譽。

  周玘昔年認為王導排斥吳姓,將其與刁協並列,試圖起兵驅逐,實在是找錯了對象。

  可惜吳姓都不怎麼領情。陸玩以「薰蕕不同器,義不為亂倫之始」,拒絕了琅琊王氏的請婚;偶爾受王導招待,食酪得疾,直接寫信給王導說「仆雖吳人,幾為傖鬼」,公然表示鄙薄之意。

  至於清談,吳姓更是普遍抵制,視為僑姓誤國之習,認為非南土所宜,依舊固守自漢代以來的經學傳家。

  連僑姓內部,也有好些人不贊成其做法。

  例如自詡清談第一的沛國劉惔,初次拜見王導後,就揶揄這位年齡可以當他祖父的名臣,說他沒什麼長處,只會說說吳語而已……


  可以說,在當今之世,周惠算是少數能理解王導的人。

  所謂擇日不如撞日,既然孔祇過來提醒他,他當即決定前往司徒府拜見。

  王導依然在府內正堂前的台階上相迎,神情卻是比之前要蕭索些。實是近來琅琊王氏宗中發生了太多變故,頗有亡故之人;皇帝又有壓制之意,或征或免,趁機削王氏子弟之權柄,讓這位「善處興廢」的名臣也不免有些黯然。

  哪怕皇帝封他為郡公,又加太保之位,名爵皆為群臣之冠,也抵消不了宗族之衰。

  引周惠入內後,王導沒有過多寒暄,徑直詢問道:「允宣此來,是為汝從祖父的追諡麼?」

  「然也。」

  「此事老夫自當爭取,惟是需要一些時日,」王導擺了擺手,「朝廷典儀,有司任之。允宣居三吳之重,責任非輕,當忠君撫民,無須過多參預其餘。」

  他還不知道周惠轉任他郡的事情。很顯然,皇帝事先並未和他商議。

  周惠沒有節外生枝,只就事論事地說道:「依小子之意,家從祖素日所行,本不足以享追諡之尊榮。奈何出身吳姓,若是身後過於蕭索,或恐體現不出朝廷一視同仁之美,令吳姓諸家有物傷其類之心。」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王導亦生出幾分關註:「依允宣之意?」

  「小子以為,平反追官即可,賜諡則不用。如此司徒公持議也能更公允些,減少在朝堂上的阻力。」

  在原本的歷史上,周札獲得的諡號是「忠烈」。

  然而他開石頭城投降,致使王敦得志,元帝司馬睿被軟禁而駕崩。

  自己死前,乃是突然遇襲,只能倉促聚集數百士卒,還捨不得發放精良的甲杖兵器,導致士卒離散;又有多年足疾,想逃都逃不了,情形不知道有多狼狽。

  這「忠烈」之諡,放在這般行徑上,怎麼看都是諷刺。

  為了給他爭取這諡號,王導也是煞費苦心,幾乎算得上強詞奪理。

  大致話術就是「既然王敦是賊臣,被他所殺者自然就是忠臣」,「當時開城降伏,乃是不知王敦兩年後會謀反,只為早些結束爭端,避免建康城內戰火蔓延,後來也戰死以明心志」之類。

  讓周惠這個後世人都為之尷尬。

  無怪乎一眾朝臣多有反對,尤其是尚書令郗鑒、吏部尚書卞壼這兩位重臣,皆對王導的說辭予以駁斥。

  如今他為義興周氏繼任家主,主動降低自家訴求,算是給了朝議一個落地的台階。

  王導頷首道:「允宣之意,老夫已知之。」

  ……,……

  兩日之後,尚書台八座定議,追贈周札為衛尉。遷延逾月的追諡問題,總算得以塵埃落定。

  建武長史孔祇略有失望,以未能完成使命,向周惠提出辭呈。周惠連忙大力挽留,才沒有讓這位忠厚屬吏離開。

  周惠又前往孔宅,拜訪孔祇之兄、御史中丞孔愉。

  孔愉正是前任的吳興內史,因王敦任命沈充兼領郡事,自行返回了朝廷。

  這多少有些逃避的意思,但如果他繼續留在郡中,阻擾到沈充的行動,必然會像吳郡張茂那樣被誅殺。

  周惠也不會因此而有所看輕,很是誠懇地和他談起了吳興郡事務。

  雖然卸任在即,但他已經在武康縣布局,以之作為義興周氏的另一處基業,對於這一郡依然保持著極大的關注。

  孔愉道:「允宣既能誅殺沈充,吳興郡不足平矣。只郡中尚有一項要緊之事,允宣必當慎之。」

  「三吳向來並稱,戶口亦是相近。然會稽有賀孔虞魏,吳郡有顧陸朱張,吳興往者止有周沈兩家而已。允宣可知其中緣由?」

  這正是周惠感興趣的事情。

  權力的世界裡,永遠都不會存在真空;一旦出現空缺,必然會有其他部分迅速填補。

  周沈兩家再強大,也不可能超出會稽、吳郡那幾家太多。那為什麼吳興郡內,就沒有第三家、第四家士族崛起?尤其是周氏另以義興郡為郡望後,郡中看著居然是沈氏一家獨大?

  如今沈氏已倒,郡中的權力格局亦當重新確定。除了重返吳興的周氏、徐氏,可還會有其他勢力趁勢而起?

  想起歷史上後來發生的事情,周惠悚然而驚:「孔中憲說得可是天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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