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暴兵
李勝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這人的提醒倒是及時。
分田自絕於豪強他何嘗不知道？從一開始就想到了。
但若不先死死抓住百姓，拿什麼拉起班底，拿什麼跟豪強周旋？至於那些士族……他早有後手，只是不必對初次見面的顧雍和盤托出。
分田的工作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緊鑼密鼓地推進。
到第五天，第一批田契發放完畢。
太平軍將士優先。按軍功和職級，每人分到三十畝到八十畝不等。那些從泗陽鄉就跟著李勝的老弟兄，分得最多。劉路分到了六十畝，李風五十畝，李石也是五十畝。連陳二狗這樣後來加入的，也分到了三十畝。
拿到田契的那一刻，那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一個個紅了眼眶。
軍心，徹底穩了。
到第十天，依附豪強的隱戶和佃戶也開始大規模分地。
陳家塢堡最先開倉放糧、釋放佃戶。
這些人拿到田契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佃戶，給陳家種了四十年地，從青壯年種到頭髮全白，從來沒有一壟地是自己的。
他捧著那張麻紙，手指哆嗦得厲害，嘴唇一張一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人替他問。
「這地……真給我們了？不要租子？」
李風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
「頭一年免稅，第二年只交四成租。太平軍不收雜費，不搞攤派。你種多少，剩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老佃戶「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泥地上，磕得滿臉是泥。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他身後，黑壓壓跪倒一片。
哭聲、喊聲、磕頭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疼。
周昌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面，默然無語。他做了大半輩子主簿，見過無數次豪強收租、官府徵稅，百姓跪的是鞭子和刀槍。而今天，百姓跪的是一張紙。
一張寫著幾行字的麻紙。
第十五天，全縣分田基本完成。
周昌將匯總的數字送到李勝案頭，嗓子都是啞的。
「將軍，全縣共清出豪強隱戶五千八百餘戶，人口兩萬三千餘口。連同原有的自耕農和佃戶，共分田八萬六千畝。其中太平軍將士分得兩萬一千畝，百姓分得六萬五千畝。」
李勝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很久。
「諸位辛苦了，我會命人給諸位發足錢糧，諸位對下邳百姓做的這些事，定會被百姓記在心中。」
聽到李勝這番話，他這位積年老吏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容光滿面，他眼眶微熱，躬身道。
「哪裡，這些都是下屬做的些微末之事，百姓真正感謝的是將軍，是太平軍。」
李勝點點頭，拿起案上的田冊翻了翻，忽然話鋒一轉。
「分田已畢，接下來該徵兵了。此事緊急，拖不得。」
周昌微微一怔。
「百姓有了田，便有了要守的東西。」
李勝抬起眼看著周昌，語氣放緩。
「這件事，還要勞煩周主簿牽頭統計。分田的冊子在你手裡，哪家幾口人、幾畝地，你比誰都清楚。按著冊子去征，該征多少、從哪征，你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說。
「光你一人忙不過來。我讓李風、劉武各帶人手協助你，分頭下去，挨村挨戶，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初步的名冊。」
周昌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屬下領命。」
「這事要快，先從分到田的佃戶和隱戶里征。這些人從前連命都不是自己的，如今有了田，最怕失去，也最肯拼命。徵得三千人，我便有了底氣；徵得五千人，下邳便誰也奪不走了。」
「諾！」
緊接著，李勝下令從各鄉各里的百姓中徵兵：每戶出一丁，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自帶兵器，編入太平軍。
若是從軍者，日後分田時優先選擇。
這話說得直白，但沒人覺得不對，分了你地，你出人當兵，天經地義。
短短五天時間，太平軍從一千多人暴增到五千人。
李勝將這五千人混編，把泗陽鄉的老弟兄打散，安插到各營各隊，擔任什長、屯長。
這樣一來，新兵有人帶，老兵有升遷，各鄉各里的勢力也被徹底打散，再難形成獨立山頭。
與此同時，下邳縣易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向四周擴散。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東面的司吾縣。
司吾縣令聽到下邳被一夥「太平軍」占了，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連忙派人去打探，打探的人回來報告說，那伙太平軍不光占了縣城，還分了田地，開倉放糧，百姓簞食壺漿。
司吾縣令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要變天了啊。」
這並非是他危言聳聽。
此前黃巾亂賊攻城略地，下邳國國都淪陷，諸縣聯軍好不容易將這伙黃巾消滅，本以為能安定下來，誰知道沒過幾天下邳這個大縣就落入了亂軍之手。
而城池幾易其手，盜賊蜂起，官兵屢剿不滅，這一切都在告訴天下人，大漢朝廷已經虛弱到了什麼地步。
那些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麼想？
消息繼續擴散。
幾天之內，淮浦、淮陰、盱眙等縣的流民，拖家帶口，絡繹不絕地朝下邳湧來。
他們聽說了，下邳有個李天王，給人分地，給人戶籍，不收重稅，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對於這些活不下去的人來說，這就是天堂。
下邳縣每天都有上百的外縣流民到來，要求加入太平軍。
李勝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沉靜。
「李風。」
「在。」
「擴軍。再招兩千。編入新營，嚴加訓練。」
「諾！」
七天之後，擴軍完成。
太平軍人數猛增至七千餘人。
七千人的隊伍，站在一起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實力暴增帶來的不只是底氣，還有沉甸甸的壓力。
七千張嘴，每天要吃多少？
城外軍營，中軍大帳。
暮色四合，帳中點了七八盞油燈，將眾人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李勝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卷糧冊。
李風坐在他左手邊，劉武在右手邊，陳元坐在下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風先開的口。
「將軍，咱們的糧草不多了。」
這人的提醒倒是及時。
分田自絕於豪強他何嘗不知道？從一開始就想到了。
但若不先死死抓住百姓，拿什麼拉起班底，拿什麼跟豪強周旋？至於那些士族……他早有後手，只是不必對初次見面的顧雍和盤托出。
分田的工作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緊鑼密鼓地推進。
到第五天，第一批田契發放完畢。
太平軍將士優先。按軍功和職級，每人分到三十畝到八十畝不等。那些從泗陽鄉就跟著李勝的老弟兄，分得最多。劉路分到了六十畝，李風五十畝，李石也是五十畝。連陳二狗這樣後來加入的，也分到了三十畝。
拿到田契的那一刻，那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一個個紅了眼眶。
軍心，徹底穩了。
到第十天，依附豪強的隱戶和佃戶也開始大規模分地。
陳家塢堡最先開倉放糧、釋放佃戶。
這些人拿到田契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佃戶，給陳家種了四十年地，從青壯年種到頭髮全白，從來沒有一壟地是自己的。
他捧著那張麻紙，手指哆嗦得厲害，嘴唇一張一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人替他問。
「這地……真給我們了？不要租子？」
李風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
「頭一年免稅，第二年只交四成租。太平軍不收雜費，不搞攤派。你種多少，剩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老佃戶「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泥地上，磕得滿臉是泥。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他身後，黑壓壓跪倒一片。
哭聲、喊聲、磕頭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疼。
周昌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面，默然無語。他做了大半輩子主簿，見過無數次豪強收租、官府徵稅，百姓跪的是鞭子和刀槍。而今天，百姓跪的是一張紙。
一張寫著幾行字的麻紙。
第十五天，全縣分田基本完成。
周昌將匯總的數字送到李勝案頭，嗓子都是啞的。
「將軍，全縣共清出豪強隱戶五千八百餘戶，人口兩萬三千餘口。連同原有的自耕農和佃戶，共分田八萬六千畝。其中太平軍將士分得兩萬一千畝，百姓分得六萬五千畝。」
李勝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很久。
「諸位辛苦了，我會命人給諸位發足錢糧，諸位對下邳百姓做的這些事，定會被百姓記在心中。」
聽到李勝這番話，他這位積年老吏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容光滿面，他眼眶微熱，躬身道。
「哪裡，這些都是下屬做的些微末之事，百姓真正感謝的是將軍，是太平軍。」
李勝點點頭，拿起案上的田冊翻了翻，忽然話鋒一轉。
「分田已畢，接下來該徵兵了。此事緊急，拖不得。」
周昌微微一怔。
「百姓有了田，便有了要守的東西。」
李勝抬起眼看著周昌，語氣放緩。
「這件事，還要勞煩周主簿牽頭統計。分田的冊子在你手裡，哪家幾口人、幾畝地，你比誰都清楚。按著冊子去征，該征多少、從哪征，你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說。
「光你一人忙不過來。我讓李風、劉武各帶人手協助你，分頭下去，挨村挨戶，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初步的名冊。」
周昌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屬下領命。」
「這事要快，先從分到田的佃戶和隱戶里征。這些人從前連命都不是自己的，如今有了田，最怕失去，也最肯拼命。徵得三千人，我便有了底氣；徵得五千人，下邳便誰也奪不走了。」
「諾！」
緊接著，李勝下令從各鄉各里的百姓中徵兵：每戶出一丁，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自帶兵器，編入太平軍。
若是從軍者，日後分田時優先選擇。
這話說得直白，但沒人覺得不對，分了你地，你出人當兵，天經地義。
短短五天時間，太平軍從一千多人暴增到五千人。
李勝將這五千人混編，把泗陽鄉的老弟兄打散，安插到各營各隊，擔任什長、屯長。
這樣一來，新兵有人帶，老兵有升遷，各鄉各里的勢力也被徹底打散，再難形成獨立山頭。
與此同時，下邳縣易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向四周擴散。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東面的司吾縣。
司吾縣令聽到下邳被一夥「太平軍」占了，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連忙派人去打探，打探的人回來報告說，那伙太平軍不光占了縣城，還分了田地，開倉放糧，百姓簞食壺漿。
司吾縣令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要變天了啊。」
這並非是他危言聳聽。
此前黃巾亂賊攻城略地，下邳國國都淪陷，諸縣聯軍好不容易將這伙黃巾消滅，本以為能安定下來，誰知道沒過幾天下邳這個大縣就落入了亂軍之手。
而城池幾易其手，盜賊蜂起，官兵屢剿不滅，這一切都在告訴天下人，大漢朝廷已經虛弱到了什麼地步。
那些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麼想？
消息繼續擴散。
幾天之內，淮浦、淮陰、盱眙等縣的流民，拖家帶口，絡繹不絕地朝下邳湧來。
他們聽說了，下邳有個李天王，給人分地，給人戶籍，不收重稅，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對於這些活不下去的人來說，這就是天堂。
下邳縣每天都有上百的外縣流民到來，要求加入太平軍。
李勝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沉靜。
「李風。」
「在。」
「擴軍。再招兩千。編入新營，嚴加訓練。」
「諾！」
七天之後，擴軍完成。
太平軍人數猛增至七千餘人。
七千人的隊伍，站在一起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實力暴增帶來的不只是底氣，還有沉甸甸的壓力。
七千張嘴，每天要吃多少？
城外軍營，中軍大帳。
暮色四合，帳中點了七八盞油燈，將眾人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李勝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卷糧冊。
李風坐在他左手邊，劉武在右手邊，陳元坐在下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風先開的口。
「將軍，咱們的糧草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