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自絕於士族
李勝正在翻閱周昌送來的田畝冊子，李風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將軍，李風求見。」
李勝抬頭，臉帶笑意。
「阿風，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還是叫我勝哥吧。」
這個傢伙自從大軍拿下了下邳之後，便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往日裡笑罵隨意的親近勁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行軍打仗時那一套上下尊卑的規矩。
李風緊繃的臉鬆了下來。
「好的勝哥，外面有位自稱顧雍的文士，還在門外等候。」
李勝略作沉吟。
他確實有些意外。
從起事到現在，投靠他的多是走投無路的流民、佃戶，或是想搏個出身的底層子弟。讀書人主動找上門來，這還是頭一遭。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李風領著一個中年人步入縣衙後堂。
那人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頷下蓄著短須，一身青布袍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步履從容，不卑不亢，進得門來便站定，拱手為禮。
「在下顧雍，徐州人士，見過李勝將軍。」
李勝放下手中的冊子，打量了他一眼。
徐州人士，下邳隸屬徐州，此人說是徐州人，說了個不算廢話的廢話。
「先生請坐。」
李勝抬手示意，語氣不冷不熱。
「不知先生從何處來？此前在何處高就？」
顧雍在客位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在下此前在廣陵郡謀了個郡吏的差事，前些時日聽聞下邳有變，特來相投。」
其實真實情況並非如此，他前些時日來下邳探望病中的舅父。誰知道黃巾作亂，道路斷絕，他便滯留在城中。
原想著前線捷報傳回，不日即可返鄉，誰知李勝的太平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下邳。
走又走不了，他便留在城中仔細觀察這支軍隊的行事作風。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再想起以往鬱郁不得志的經歷，他便升起了投靠太平軍的心思。
而李勝聽到他的話，心中微微一動。
廣陵郡吏。
廣陵與下邳相鄰，此人從廣陵趕來，說明消息傳得不慢。不過他的名字有些陌生，應該算不得什麼大才。
那些名動天下的士人，如北海孔融、潁川荀彧、陳留張邈之流，此刻怕是連他李勝是誰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只會嗤之以鼻，一個泥腿子出身的亂匪，也配讓他們效勞？
想到這裡，李勝倒也不覺得失望。
來者雖非名士，但好歹是個讀書人，認得字，會算帳，總比讓大字不識一個的士卒去管文書強。
「先生既來相投，想必對太平軍有所了解。」
李勝端起案上的水碗，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
「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我太平軍？」
顧雍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辭。
「將軍既問，在下便直言。」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
「太平軍起於草莽，奪城分地，收攬民心，此乃取勢之舉。將軍入城後不擾百姓，不殺無辜，開倉放糧，平價售鹽，此乃仁義之道。有勢有道，可成一時之功。」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
「但太平軍根基尚淺，四周強敵環伺，徐州刺史部不會坐視下邳落入他人之手。將軍若只能打下一城，卻守不住一城，今日分出去的地，明日還是要被人家搶回去。」
李勝放下水碗，沒有接話。
這番話中規中矩，換了任何一個有些見識的人，站在局外看太平軍，大約都能說出類似的話來。
不過話說得在點子上，根基淺，強敵多，守不守得住才是關鍵。
「先生以為，太平軍當如何自處？」
顧雍拱了拱手。
「在下初來乍到，於軍務尚不熟悉，不敢妄言。但在下以為，將軍如今所做之事，分田、編戶、整軍皆是正途。根基雖淺，日日深耕，自會漸深。強敵雖多，百姓附之，自可一戰。」
李勝微微點頭。
他重新審視了眼前這位文士。
衣著樸素，面有風霜之色，不像是養尊處優的士族子弟。從廣陵郡吏的出身來看，大約也是個寒門出身、在仕途上不得志的讀書人。
這種人，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也不會造成大害。
而且李勝心中清楚，像顧雍這樣的舊式士人，從小讀的是聖賢書，骨子裡浸透的是君臣父子、綱常倫理那一套。他今天來投，可能是看中了太平軍的勢頭，也可能是想在亂世中尋個出路，但要讓這種人真正認同太平軍的理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不過李勝不急。
對這些舊士人，他的態度很明確：任用他們的才幹，消弭他們的牴觸，拉攏他們站隊，改造他們的思想。
眼下第一步，是先用起來。
「先生來得正好。」
李勝站起身，走到案邊鋪開那張田畝圖。
「我軍正在清查田畝、編戶分地，縣衙人手不夠，周主簿那裡忙得腳不沾地。先生既通文墨、曉算籌，不妨先到周主簿那邊幫忙，參與分田之事。」
顧雍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李勝會留他在身邊參贊軍務，沒想到直接被派去管分田。
分田。
這兩個字在下邳縣城如今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太平軍的根基所在，是李勝收攬民心的殺手鐧。能讓他參與此事，說明李勝沒有把他當外人看。
「在下領命。」
顧雍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李勝點了點頭，又看向李風。
「帶顧先生去周主簿那裡，跟周昌說，這是新來的幫手，分田的事讓他帶著做。」
「諾。」
顧雍跟著李風往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將軍。」
李勝抬頭。
「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顧雍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將軍分田於民，百姓感戴，此乃善政，足以收攏人心、站穩腳跟。但在下斗膽進言，此法太過決絕。」
他抬眼看了看李勝的臉色，見對方並未動怒，便接著道。
「田產乃豪強士族之命脈，將軍盡數分與百姓，便是自絕於整個士族階層。日後若要舉事，糧草、人才、聲望，處處需他們相助。將軍若不留餘地，只怕……」
李勝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先生所言有理，此事我自有計較。」
顧雍見李勝並無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便知對方是不願深談。
畢竟他是初來乍到，便識趣地不再追問，深深一揖。
「將軍明鑑，在下多言了。」
說完，他轉身跟著李風出了後堂。
「將軍，李風求見。」
李勝抬頭，臉帶笑意。
「阿風，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還是叫我勝哥吧。」
這個傢伙自從大軍拿下了下邳之後，便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往日裡笑罵隨意的親近勁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行軍打仗時那一套上下尊卑的規矩。
李風緊繃的臉鬆了下來。
「好的勝哥，外面有位自稱顧雍的文士，還在門外等候。」
李勝略作沉吟。
他確實有些意外。
從起事到現在，投靠他的多是走投無路的流民、佃戶，或是想搏個出身的底層子弟。讀書人主動找上門來，這還是頭一遭。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李風領著一個中年人步入縣衙後堂。
那人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頷下蓄著短須，一身青布袍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步履從容，不卑不亢，進得門來便站定，拱手為禮。
「在下顧雍，徐州人士，見過李勝將軍。」
李勝放下手中的冊子，打量了他一眼。
徐州人士，下邳隸屬徐州，此人說是徐州人，說了個不算廢話的廢話。
「先生請坐。」
李勝抬手示意，語氣不冷不熱。
「不知先生從何處來？此前在何處高就？」
顧雍在客位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在下此前在廣陵郡謀了個郡吏的差事，前些時日聽聞下邳有變，特來相投。」
其實真實情況並非如此，他前些時日來下邳探望病中的舅父。誰知道黃巾作亂，道路斷絕，他便滯留在城中。
原想著前線捷報傳回，不日即可返鄉，誰知李勝的太平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下邳。
走又走不了，他便留在城中仔細觀察這支軍隊的行事作風。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再想起以往鬱郁不得志的經歷，他便升起了投靠太平軍的心思。
而李勝聽到他的話，心中微微一動。
廣陵郡吏。
廣陵與下邳相鄰，此人從廣陵趕來，說明消息傳得不慢。不過他的名字有些陌生，應該算不得什麼大才。
那些名動天下的士人，如北海孔融、潁川荀彧、陳留張邈之流，此刻怕是連他李勝是誰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只會嗤之以鼻，一個泥腿子出身的亂匪，也配讓他們效勞？
想到這裡，李勝倒也不覺得失望。
來者雖非名士，但好歹是個讀書人，認得字，會算帳，總比讓大字不識一個的士卒去管文書強。
「先生既來相投，想必對太平軍有所了解。」
李勝端起案上的水碗，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
「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我太平軍？」
顧雍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辭。
「將軍既問，在下便直言。」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
「太平軍起於草莽，奪城分地，收攬民心，此乃取勢之舉。將軍入城後不擾百姓，不殺無辜，開倉放糧，平價售鹽，此乃仁義之道。有勢有道，可成一時之功。」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
「但太平軍根基尚淺，四周強敵環伺，徐州刺史部不會坐視下邳落入他人之手。將軍若只能打下一城，卻守不住一城，今日分出去的地，明日還是要被人家搶回去。」
李勝放下水碗，沒有接話。
這番話中規中矩，換了任何一個有些見識的人，站在局外看太平軍，大約都能說出類似的話來。
不過話說得在點子上，根基淺，強敵多，守不守得住才是關鍵。
「先生以為，太平軍當如何自處？」
顧雍拱了拱手。
「在下初來乍到，於軍務尚不熟悉，不敢妄言。但在下以為，將軍如今所做之事，分田、編戶、整軍皆是正途。根基雖淺，日日深耕，自會漸深。強敵雖多，百姓附之，自可一戰。」
李勝微微點頭。
他重新審視了眼前這位文士。
衣著樸素，面有風霜之色，不像是養尊處優的士族子弟。從廣陵郡吏的出身來看，大約也是個寒門出身、在仕途上不得志的讀書人。
這種人，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也不會造成大害。
而且李勝心中清楚，像顧雍這樣的舊式士人，從小讀的是聖賢書，骨子裡浸透的是君臣父子、綱常倫理那一套。他今天來投，可能是看中了太平軍的勢頭，也可能是想在亂世中尋個出路，但要讓這種人真正認同太平軍的理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不過李勝不急。
對這些舊士人，他的態度很明確：任用他們的才幹，消弭他們的牴觸，拉攏他們站隊，改造他們的思想。
眼下第一步，是先用起來。
「先生來得正好。」
李勝站起身，走到案邊鋪開那張田畝圖。
「我軍正在清查田畝、編戶分地，縣衙人手不夠，周主簿那裡忙得腳不沾地。先生既通文墨、曉算籌，不妨先到周主簿那邊幫忙，參與分田之事。」
顧雍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李勝會留他在身邊參贊軍務，沒想到直接被派去管分田。
分田。
這兩個字在下邳縣城如今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太平軍的根基所在，是李勝收攬民心的殺手鐧。能讓他參與此事，說明李勝沒有把他當外人看。
「在下領命。」
顧雍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李勝點了點頭，又看向李風。
「帶顧先生去周主簿那裡，跟周昌說，這是新來的幫手，分田的事讓他帶著做。」
「諾。」
顧雍跟著李風往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將軍。」
李勝抬頭。
「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顧雍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將軍分田於民，百姓感戴，此乃善政，足以收攏人心、站穩腳跟。但在下斗膽進言，此法太過決絕。」
他抬眼看了看李勝的臉色，見對方並未動怒，便接著道。
「田產乃豪強士族之命脈，將軍盡數分與百姓，便是自絕於整個士族階層。日後若要舉事，糧草、人才、聲望，處處需他們相助。將軍若不留餘地，只怕……」
李勝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先生所言有理，此事我自有計較。」
顧雍見李勝並無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便知對方是不願深談。
畢竟他是初來乍到，便識趣地不再追問，深深一揖。
「將軍明鑑，在下多言了。」
說完，他轉身跟著李風出了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