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對峙
「兒臣知道父王要找兒臣，」西米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與伯米爾特對視，「因為兒臣也正是為此事而來，坦斯丁侯爵死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辛萊表演出來的震驚和憤怒，沒有刻意營造的緊張感。
他就是那樣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仿佛這件事理所當然，仿佛他早就知道會發生。
伯米爾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兒臣剛剛得知，」西米恩說，「所以立刻趕來稟報父王。沒想到三弟比兒臣更快一步。」
他轉向辛萊，目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許，「三弟對國事的勤勉，倒是令人欽佩。」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辛萊聽出了其中暗藏的諷刺。
西米恩在暗示辛萊，他越界了。
坦斯丁侯爵的案子是西米恩負責的，辛萊作為審判官雖然可以過問，但不應該越過西米恩直接向父王匯報。
辛萊抬起頭，迎上西米恩的目光。
「王兄過譽了。坦斯丁侯爵死在教會地牢，小弟身為審判官，有責任第一時間將此事稟報父王。這是分內之事，談不上勤勉。」
他的回應同樣滴水不漏。
既然西米恩用「勤勉」來暗諷他越界，他就用「分內之事」來強調自己行為的正當性。
西米恩眼中的那絲欣賞更濃了一分。
伯米爾特看著兩個兒子在面前交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那是一個審判者的姿態。
「既然你們兩人都在，」伯米爾特說，「那就把事情說清楚。西米恩，你先說。坦斯丁侯爵是怎麼死的？」
西米恩微微頷首。
「父王，關於坦斯丁侯爵的死因，兒臣目前掌握的信息還不夠完整。但兒臣可以確認的是，坦斯丁侯爵死於今日凌晨至清晨之間，死因為多處創傷導致的衰竭。至於這些創傷是如何造成的——」
「是如何造成的？」伯米爾特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提高，「你的手下西蒙多，在地牢對坦斯丁侯爵進行嚴刑審訊。這件事，你知道嗎？」
西米恩沉默了一瞬。
辛萊跪在一旁，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緊緊盯著西米恩的側臉，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任何一絲破綻，但西米恩的臉像是一塊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什麼都看不出來。
「兒臣知道。」西米恩說。
辛萊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承認了？
就這麼承認了？
「你知道。」伯米爾特的聲音冷了下去，「你知道西蒙多在審訊中使用的手段嗎？」
「兒臣不知。」
西米恩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父王，兒臣確實簽署了審訊令，授權西蒙多進入地牢審訊坦斯丁侯爵。
但審訊的具體方式和手段，西蒙多從未向兒臣匯報過。兒臣給西蒙多的命令是……」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看著伯米爾特，
「獲取坦斯丁侯爵私養魔女的證據和同黨名單，期限至審判前。」
辛萊在心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西米恩的應對堪稱完美。他先承認了自己知道西蒙多進入地牢的事實，這讓他顯得坦誠，沒有任何隱瞞。
然後他將「審訊方式」與「審訊授權」切割開來，明確表示自己只負責下達任務，不負責具體的執行方式。
最後，他拋出了「期限至審判前」這個細節，暗示他並不著急，不需要使用極端手段。
每一句話都在為自己開脫，但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合情合理。
「所以你承認西蒙多是奉你的命令行事，但不承認你對他的審訊方式負有責任。」
伯米爾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諷刺。
「父王明鑑。兒臣身為王儲，對屬下官員的行為負有領導責任，這一點兒臣絕不推卸。但領導責任與直接責任，是有區別的。」
西米恩的語氣依然平靜，「西蒙多如果確實在審訊中使用了不當手段導致坦斯丁侯爵死亡，那兒臣作為他的上級，願意承擔失察之責。但是——」
他轉向辛萊，目光中多了一種審視的意味。
「但是兒臣也有一事想要請教小弟。
坦斯丁侯爵的屍體是在今日下午被發現的。
教會地牢的守衛和負責地牢的神職人員在這段時間裡，竟然沒有人發現坦斯丁侯爵正在遭受不當審訊，也沒有人向上級報告。
這是教會的失職，還是阿萊雅大人的失職？或者，另有隱情？」
西米恩的反擊來得又快又准。
他沒有否認西蒙多可能存在的問題，而是將焦點轉移到了教會身上。
如果地牢的管理沒有問題，為什麼西蒙多能夠在這段時間裡持續施刑而不被發現？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把把飛刀，每一把都精準地釘在辛萊最脆弱的地方。
西米恩把些問題拋了回來。
教會的失職，是故意還是疏忽？
辛萊感到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能替教會辯護得太用力，否則會顯得他在包庇阿萊雅。
但他也不能承認教會存在失職，因為那會削弱他之前將責任推給西蒙多的論述。
這是一道兩難的題目。
「王兄說得對，」辛萊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加平穩，
「地牢的管理中，教會確實存在問題。教會方面對他案子的重視程度明顯不夠。阿萊雅大人將主要精力放在了其他幾件異端審判案上，對坦斯丁侯爵一案有所疏忽。這是事實，我不否認。」
先承認。承認那些無法否認的部分。
「但是，」辛萊話鋒一轉，「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教會有沒有及時發現西蒙多的行為。
問題的核心在於，西蒙多為什麼要那樣做。王兄剛才說，你給西蒙多的命令是獲取證據和名單，期限至審判前。
今天距離審判只有一天不到，西蒙多為什麼要在這種情況下，使用如此極端的手段？他是急於求成，還是……」
辛萊停頓了一下，目光與西米恩對視。
「還是他根本就不想從坦斯丁侯爵口中得到任何東西？」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這句話像是一把匕首，刺向了整個事件最核心的矛盾。
如果西蒙多的目的是獲取口供，他就不應該把人弄死。如果他使用了足以致死的酷刑，那就說明他的目的不是獲取口供，而是讓人閉嘴。
而讓人閉嘴的原因，只可能有一個。
坦斯丁侯爵知道的東西，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
那個人是誰？
辛萊沒有直接說出答案，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西米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辛萊表演出來的震驚和憤怒，沒有刻意營造的緊張感。
他就是那樣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仿佛這件事理所當然，仿佛他早就知道會發生。
伯米爾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兒臣剛剛得知，」西米恩說，「所以立刻趕來稟報父王。沒想到三弟比兒臣更快一步。」
他轉向辛萊，目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許，「三弟對國事的勤勉，倒是令人欽佩。」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辛萊聽出了其中暗藏的諷刺。
西米恩在暗示辛萊，他越界了。
坦斯丁侯爵的案子是西米恩負責的，辛萊作為審判官雖然可以過問，但不應該越過西米恩直接向父王匯報。
辛萊抬起頭，迎上西米恩的目光。
「王兄過譽了。坦斯丁侯爵死在教會地牢，小弟身為審判官，有責任第一時間將此事稟報父王。這是分內之事，談不上勤勉。」
他的回應同樣滴水不漏。
既然西米恩用「勤勉」來暗諷他越界，他就用「分內之事」來強調自己行為的正當性。
西米恩眼中的那絲欣賞更濃了一分。
伯米爾特看著兩個兒子在面前交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那是一個審判者的姿態。
「既然你們兩人都在，」伯米爾特說，「那就把事情說清楚。西米恩，你先說。坦斯丁侯爵是怎麼死的？」
西米恩微微頷首。
「父王，關於坦斯丁侯爵的死因，兒臣目前掌握的信息還不夠完整。但兒臣可以確認的是，坦斯丁侯爵死於今日凌晨至清晨之間，死因為多處創傷導致的衰竭。至於這些創傷是如何造成的——」
「是如何造成的？」伯米爾特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提高，「你的手下西蒙多，在地牢對坦斯丁侯爵進行嚴刑審訊。這件事，你知道嗎？」
西米恩沉默了一瞬。
辛萊跪在一旁，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緊緊盯著西米恩的側臉，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任何一絲破綻，但西米恩的臉像是一塊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什麼都看不出來。
「兒臣知道。」西米恩說。
辛萊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承認了？
就這麼承認了？
「你知道。」伯米爾特的聲音冷了下去，「你知道西蒙多在審訊中使用的手段嗎？」
「兒臣不知。」
西米恩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父王，兒臣確實簽署了審訊令，授權西蒙多進入地牢審訊坦斯丁侯爵。
但審訊的具體方式和手段，西蒙多從未向兒臣匯報過。兒臣給西蒙多的命令是……」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看著伯米爾特，
「獲取坦斯丁侯爵私養魔女的證據和同黨名單，期限至審判前。」
辛萊在心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西米恩的應對堪稱完美。他先承認了自己知道西蒙多進入地牢的事實，這讓他顯得坦誠，沒有任何隱瞞。
然後他將「審訊方式」與「審訊授權」切割開來，明確表示自己只負責下達任務，不負責具體的執行方式。
最後，他拋出了「期限至審判前」這個細節，暗示他並不著急，不需要使用極端手段。
每一句話都在為自己開脫，但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合情合理。
「所以你承認西蒙多是奉你的命令行事，但不承認你對他的審訊方式負有責任。」
伯米爾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諷刺。
「父王明鑑。兒臣身為王儲，對屬下官員的行為負有領導責任，這一點兒臣絕不推卸。但領導責任與直接責任，是有區別的。」
西米恩的語氣依然平靜，「西蒙多如果確實在審訊中使用了不當手段導致坦斯丁侯爵死亡，那兒臣作為他的上級，願意承擔失察之責。但是——」
他轉向辛萊，目光中多了一種審視的意味。
「但是兒臣也有一事想要請教小弟。
坦斯丁侯爵的屍體是在今日下午被發現的。
教會地牢的守衛和負責地牢的神職人員在這段時間裡，竟然沒有人發現坦斯丁侯爵正在遭受不當審訊，也沒有人向上級報告。
這是教會的失職，還是阿萊雅大人的失職？或者，另有隱情？」
西米恩的反擊來得又快又准。
他沒有否認西蒙多可能存在的問題，而是將焦點轉移到了教會身上。
如果地牢的管理沒有問題，為什麼西蒙多能夠在這段時間裡持續施刑而不被發現？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把把飛刀，每一把都精準地釘在辛萊最脆弱的地方。
西米恩把些問題拋了回來。
教會的失職，是故意還是疏忽？
辛萊感到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能替教會辯護得太用力，否則會顯得他在包庇阿萊雅。
但他也不能承認教會存在失職，因為那會削弱他之前將責任推給西蒙多的論述。
這是一道兩難的題目。
「王兄說得對，」辛萊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加平穩，
「地牢的管理中，教會確實存在問題。教會方面對他案子的重視程度明顯不夠。阿萊雅大人將主要精力放在了其他幾件異端審判案上，對坦斯丁侯爵一案有所疏忽。這是事實，我不否認。」
先承認。承認那些無法否認的部分。
「但是，」辛萊話鋒一轉，「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教會有沒有及時發現西蒙多的行為。
問題的核心在於，西蒙多為什麼要那樣做。王兄剛才說，你給西蒙多的命令是獲取證據和名單，期限至審判前。
今天距離審判只有一天不到，西蒙多為什麼要在這種情況下，使用如此極端的手段？他是急於求成，還是……」
辛萊停頓了一下，目光與西米恩對視。
「還是他根本就不想從坦斯丁侯爵口中得到任何東西？」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這句話像是一把匕首，刺向了整個事件最核心的矛盾。
如果西蒙多的目的是獲取口供，他就不應該把人弄死。如果他使用了足以致死的酷刑，那就說明他的目的不是獲取口供，而是讓人閉嘴。
而讓人閉嘴的原因，只可能有一個。
坦斯丁侯爵知道的東西，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
那個人是誰？
辛萊沒有直接說出答案，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西米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