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先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蠟燭的火苗輕輕跳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伯米爾特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眨眼。

  但辛萊注意到父王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的指節微微彎曲了一下。

  那是伯米爾特憤怒時的下意識反應,只有對他足夠了解的人才能察覺。

  伯米爾特語氣微微顫怒,「怎麼死的?」

  「據光明教會初步查驗,是……折磨致死。」

  辛萊說出最後四個字的時候,故意停頓了一下,讓它們像石子一樣一顆一顆地落入寂靜中。

  伯米爾特的手指又彎曲了一次。

  「折磨致死,」他說,「在地牢里,在我的王都,在一個被指控謀反的重犯身上。」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比前一個字更重。

  辛萊低著頭,感覺到書房裡的空氣正在變得越來越稠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

  「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辛萊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經過了精心的計算,三分悲痛,三分憤怒,三分緊張,還有一分恰到好處的猶豫。

  一個毫無保留卻又不得不在君王面前保持克制的忠臣形象。

  「父王,兒臣今晚前往地牢,原本是為了解坦斯丁侯爵一案的審訊進展。

  坦斯丁侯爵被轉移到地牢許久,按照慣例,地牢看守者應該在十日內提交審訊結果。

  兒臣身為王室成員,又是坦斯丁侯爵一案的審判官,關心此事乃是分內之責。」

  這些都是事實。

  他故意先陳述這些無可辯駁的事實,為自己接下來的話建立可信度。

  「然而兒臣抵達教會時,卻發現情況不對。地牢入口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所有人的臉色都極其難看。

  阿萊雅大人親自在地牢中,她的表情……」辛萊頓了頓,「父王,兒臣從未見過阿萊雅大人露出那樣的神情。」

  伯米爾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繼續。」

  「兒臣進入地牢,看到了坦斯丁侯爵的屍體。

  父王,那景象……坦斯丁侯爵的雙手十指盡碎,肋骨至少有五處折斷,身上遍布烙鐵燒灼的痕跡。

  阿萊雅大人告訴兒臣,根據傷口的形態和分布,這些折磨是在過去的七天裡持續進行的,而且,」

  辛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壓抑某種強烈的情緒,

  「而且施刑者非常專業。每一處傷都精確地避開了要害,目的不是殺死他,而是讓他保持清醒,感受痛苦。」

  伯米爾特的臉色依然沒有變化,但他右手食指彎曲的幅度更大了。

  「兒臣斗膽問阿萊雅大人,是誰下的手。

  阿萊雅大人說,自從坦斯丁侯爵被轉移到地牢後,除了我們幾位王子進去過以外……」

  辛萊停住了。他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還有誰?」伯米爾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鋒刃。

  「西蒙多。」辛萊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說出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危險,

  「西蒙多大人手持西米恩簽署的審訊令,看守在牢房前。」

  果然,伯米爾特的眼神變了。

  「他嗎……」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種獵人確認獵物位置時的冷靜。

  「阿萊雅大人還告訴兒臣一件事,」辛萊繼續道,

  「今日下午,就在坦斯丁侯爵的屍體被發現後不久,西米恩的人就到了教會。他們不是來了解情況的,而是來……」他又停頓了一下,「問責。」

  「問責?」

  「是的,父王。王儲殿下的人質問阿萊雅大人,為何坦斯丁侯爵會在教會地牢中死亡。他們的措辭非常嚴厲,似乎……似乎在暗示,責任在教會一方。」

  辛萊說到這裡,微微低下頭,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積蓄勇氣。

  「父王,兒臣心中有一事不明。西蒙多大人持西米恩的審訊令,連續對坦斯丁侯爵進行審訊,直至昨日。


  而坦斯丁侯爵今日被發現死於地牢。阿萊雅大人是今日才得知此事,教會方面此前對西蒙多的審訊方式一無所知。

  可是,當坦斯丁侯爵的死訊傳出後,第一個趕到教會問責的,卻不是父王您派的人,而是西米恩的人。這時間……是不是太巧了?」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也更沉重。

  伯米爾特看著辛萊,辛萊低著頭,不敢與父王對視。但他的餘光能夠捕捉到父王右手的動作——那根食指不再彎曲了,而是平放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伯米爾特開口了。

  「傳西米恩。」

  他的聲音不大,但站在門外的侍從顯然聽到了,腳步聲迅速遠去。

  辛萊依然跪在地上,紋絲不動,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從王宮到王儲的府邸,來回大約需要兩刻鐘。

  西米恩收到傳喚後還需要更衣、備車,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足夠父王的怒火在等待中慢慢發酵。

  然而辛萊的估算錯了。

  腳步聲不是在半個小時後響起的,而是在伯米爾特下令後不到一刻鐘就傳來了。

  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兩個人,一個沉重急促,是王宮侍從的。另一個輕盈而穩定,帶著某種從容不迫的節奏,顯然是西米恩的腳步聲。

  辛萊的心猛地一沉。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西米恩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正式禮服,領口別著王室的金獅徽章,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理,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

  他的身後站著王宮侍從,那名侍從的臉上帶著一種尷尬的表情,顯然西米恩並不是被傳喚來的,而是他自己來的。

  他在侍從找到他之前,就已經在王宮了。

  「父王。」西米恩躬身行禮,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辛萊身上,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是辛萊對他足夠了解,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辛萊注意到了。那個弧度里包含的信息太多了,意外、瞭然、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欣賞。

  像是在說:不錯,你比我想像的更快。

  「西米恩,」伯米爾特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