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先行
辛萊站在光明教會的外廊上，晚風裹挾著王城特有的焚香氣息拂過他的面頰。
石柱上的浮雕聖徒們在暮色中顯得面容模糊，仿佛也在為這座城市的罪惡而沉默。
坦斯丁侯爵死了。
死在了地牢里。
辛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廊石欄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紋路，指腹下的觸感冰涼而堅硬。
坦斯丁侯爵是父王伯米爾特親自下令關押的重犯，指控罪名是私養魔女、意圖謀反。
這件案子本該由金輝王室親自審理，但因為坦斯丁家族與金輝王室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又不能太過嚴明。
現在人卻死了。
父王會怎麼想？
伯米爾特不是那種會輕易被糊弄的國王。他統治阿斯加德的這些年，從一個風雨飄搖的邊陲小國，一步步擴張成如今雄踞大陸中部的強盛王權，靠的從來不是寬容和仁慈。
他會查，會刨根問底，會從每一個細節里嗅出陰謀的味道。
而西米恩，他的好二哥，王儲殿下，此刻恐怕正在他的書房裡，和阿萊雅對峙。
辛萊的腦海中浮現出大約半個小時前的畫面。
他從光明教會出來時，恰好撞見西米恩的侍從官匆匆穿過長廊。
那名侍從官面色冷峻，步伐急促，靴跟敲擊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緊迫的聲響，甚至沒有注意到站在陰影中的他。
辛萊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將自己隱入石柱之後。
然後他聽見那名侍從官對阿萊雅的侍女說：「王儲殿下請阿萊雅大人即刻前往議事廳，坦斯丁侯爵的事，需要解釋。」
西米恩知道了一切，他不但知道坦斯丁侯爵死了，而且已經準備把責任推給阿萊雅。
阿萊雅是光明教會的大祭司，同時也是辛萊在教會中最重要、也最隱秘的盟友。
如果阿萊雅被西米恩撬開了嘴……
不，阿萊雅不會開口。這一點辛萊有把握。
那個女人的意志比教會地牢里的刑具更加堅硬，西米恩的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東西。
但問題是，西米恩不需要她開口。
只需要「那群進入地牢的牧師是阿萊雅安排的」這個事實，就足夠西米恩做文章了。
而一旦西米恩將這個事實連同坦斯丁侯爵的死訊一起呈報到父王面前，再順勢將責任從自己和西蒙多身上撇清，全部推給光明教會，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辛萊用膝蓋都能想得出來。
教會推給阿萊雅，阿萊雅推不掉。
然後從阿萊雅身上，查出他來。
這條線索太清晰了。
辛萊仰起頭，看著暮色漸濃的天空。幾隻歸巢的白鴿掠過教會穹頂的尖塔，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白鴿，看著它們消失在鐘樓的陰影之中。
不能等。
既然西米恩已經知道了坦斯丁的死訊，並且正在向阿萊雅問責，那就意味著他還沒有將這件事捅到父王面前。
這中間有一個時間差。
也許西米恩是想先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掌握足夠多的證據之後再向父王稟報，以求一擊致命。
也許他是在猶豫，在權衡將教會牽扯進來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也許他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這個時間差就是辛萊的機會。
主動出擊。
在別人指控你之前，先把故事講出來。
在權力的遊戲裡，沉默不是美德，先開口的人才能定義真相。
而現在，他需要定義的真相是，坦斯丁侯爵的死，責任在西米恩和西蒙多。
準確的說是西蒙多。
西米恩太狡猾，想要直接扳倒他幾乎不可能。但西蒙多不同。
西蒙多是西米恩最得力的臂膀，同時也是這件案子的直接負責人。
只要把西蒙多釘死在「瀆職」的罪名上，西米恩就算不被牽連，也至少要斷掉一條胳膊。
這就夠了。
辛萊不再猶豫。
他轉身快步走下外廊的石階，對候在庭院中的隨從揮了揮手。
「備車。去王宮。現在。」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
辛萊坐在車廂內，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他沒有看窗外的街景，目光落在對面車廂壁上懸掛的那面小小的銀制聖徽上。
那是光明女神的三葉草聖徽，阿萊雅之前送給他的。
當時她說：「殿下，女神眷顧那些敢於行動的人。」
現在他需要的不只是女神的眷顧。
他需要一場完美的表演。
馬車在王宮正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宮牆上的火把被僕從們逐一點燃，跳動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將守衛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辛萊跳下馬車，理了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邁步走向宮門。
「三殿下。」守衛隊長認出了他，躬身行禮。
「父王在哪裡？」辛萊腳步不停，語氣急促而嚴肅，像是一個帶著重大消息前來稟報的忠臣孝子。
「陛下在書房，正在批閱——」
守衛隊長的話還沒說完，辛萊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穿過前殿，經過那條掛滿歷代君主畫像的長廊時，辛萊的餘光掃過一幅幅畫像上那些或威嚴或慈祥的面孔。
他的祖父德溫特三世在畫像中穿著那件著名的深藍色戎裝，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穿透畫布。
祖父在位時曾經說過一句話，被宮廷史官記錄在《安特洛斯王室箴言集》中：「王者不信血脈，不信誓言，只信利益。」
辛萊深以為然。
他在書房門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最佳狀態，震驚、悲痛、憤怒，以及恰到好處的緊張。
然後他抬起手，用力敲了三下門。
「進來。」
伯米爾特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橡木門傳出，低沉而平靜。
辛萊推門而入，看見父王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奏章。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蠟油沿著銀制燭台的邊緣緩緩流下，在底座上凝結成乳白色的淚滴。
「辛萊？這個時辰來見我，有什麼事？」
辛萊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三步，在書桌前站定，然後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讓伯米爾特微微皺起了眉。
單膝跪地是正式覲見時的禮節，而在父子私下會面時通常不需要。辛萊選擇用這個禮節，意味著他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
「父王，」辛萊的聲音低沉而克制，帶著一種努力壓抑情緒的顫抖，
「兒臣剛從光明教會趕來。有一個噩耗，兒臣認為必須立即稟報父王。」
伯米爾特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說。」
「坦斯丁侯爵，死了。」
石柱上的浮雕聖徒們在暮色中顯得面容模糊，仿佛也在為這座城市的罪惡而沉默。
坦斯丁侯爵死了。
死在了地牢里。
辛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廊石欄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紋路，指腹下的觸感冰涼而堅硬。
坦斯丁侯爵是父王伯米爾特親自下令關押的重犯，指控罪名是私養魔女、意圖謀反。
這件案子本該由金輝王室親自審理，但因為坦斯丁家族與金輝王室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又不能太過嚴明。
現在人卻死了。
父王會怎麼想？
伯米爾特不是那種會輕易被糊弄的國王。他統治阿斯加德的這些年，從一個風雨飄搖的邊陲小國，一步步擴張成如今雄踞大陸中部的強盛王權，靠的從來不是寬容和仁慈。
他會查，會刨根問底，會從每一個細節里嗅出陰謀的味道。
而西米恩，他的好二哥，王儲殿下，此刻恐怕正在他的書房裡，和阿萊雅對峙。
辛萊的腦海中浮現出大約半個小時前的畫面。
他從光明教會出來時，恰好撞見西米恩的侍從官匆匆穿過長廊。
那名侍從官面色冷峻，步伐急促，靴跟敲擊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緊迫的聲響，甚至沒有注意到站在陰影中的他。
辛萊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將自己隱入石柱之後。
然後他聽見那名侍從官對阿萊雅的侍女說：「王儲殿下請阿萊雅大人即刻前往議事廳，坦斯丁侯爵的事，需要解釋。」
西米恩知道了一切，他不但知道坦斯丁侯爵死了，而且已經準備把責任推給阿萊雅。
阿萊雅是光明教會的大祭司，同時也是辛萊在教會中最重要、也最隱秘的盟友。
如果阿萊雅被西米恩撬開了嘴……
不，阿萊雅不會開口。這一點辛萊有把握。
那個女人的意志比教會地牢里的刑具更加堅硬，西米恩的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東西。
但問題是，西米恩不需要她開口。
只需要「那群進入地牢的牧師是阿萊雅安排的」這個事實，就足夠西米恩做文章了。
而一旦西米恩將這個事實連同坦斯丁侯爵的死訊一起呈報到父王面前，再順勢將責任從自己和西蒙多身上撇清，全部推給光明教會，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辛萊用膝蓋都能想得出來。
教會推給阿萊雅，阿萊雅推不掉。
然後從阿萊雅身上，查出他來。
這條線索太清晰了。
辛萊仰起頭，看著暮色漸濃的天空。幾隻歸巢的白鴿掠過教會穹頂的尖塔，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白鴿，看著它們消失在鐘樓的陰影之中。
不能等。
既然西米恩已經知道了坦斯丁的死訊，並且正在向阿萊雅問責，那就意味著他還沒有將這件事捅到父王面前。
這中間有一個時間差。
也許西米恩是想先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掌握足夠多的證據之後再向父王稟報，以求一擊致命。
也許他是在猶豫，在權衡將教會牽扯進來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也許他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這個時間差就是辛萊的機會。
主動出擊。
在別人指控你之前，先把故事講出來。
在權力的遊戲裡，沉默不是美德，先開口的人才能定義真相。
而現在，他需要定義的真相是，坦斯丁侯爵的死，責任在西米恩和西蒙多。
準確的說是西蒙多。
西米恩太狡猾，想要直接扳倒他幾乎不可能。但西蒙多不同。
西蒙多是西米恩最得力的臂膀，同時也是這件案子的直接負責人。
只要把西蒙多釘死在「瀆職」的罪名上，西米恩就算不被牽連，也至少要斷掉一條胳膊。
這就夠了。
辛萊不再猶豫。
他轉身快步走下外廊的石階，對候在庭院中的隨從揮了揮手。
「備車。去王宮。現在。」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
辛萊坐在車廂內，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他沒有看窗外的街景，目光落在對面車廂壁上懸掛的那面小小的銀制聖徽上。
那是光明女神的三葉草聖徽，阿萊雅之前送給他的。
當時她說：「殿下，女神眷顧那些敢於行動的人。」
現在他需要的不只是女神的眷顧。
他需要一場完美的表演。
馬車在王宮正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宮牆上的火把被僕從們逐一點燃，跳動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將守衛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辛萊跳下馬車，理了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邁步走向宮門。
「三殿下。」守衛隊長認出了他，躬身行禮。
「父王在哪裡？」辛萊腳步不停，語氣急促而嚴肅，像是一個帶著重大消息前來稟報的忠臣孝子。
「陛下在書房，正在批閱——」
守衛隊長的話還沒說完，辛萊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穿過前殿，經過那條掛滿歷代君主畫像的長廊時，辛萊的餘光掃過一幅幅畫像上那些或威嚴或慈祥的面孔。
他的祖父德溫特三世在畫像中穿著那件著名的深藍色戎裝，眼神銳利得像是要穿透畫布。
祖父在位時曾經說過一句話，被宮廷史官記錄在《安特洛斯王室箴言集》中：「王者不信血脈，不信誓言，只信利益。」
辛萊深以為然。
他在書房門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最佳狀態，震驚、悲痛、憤怒，以及恰到好處的緊張。
然後他抬起手，用力敲了三下門。
「進來。」
伯米爾特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橡木門傳出，低沉而平靜。
辛萊推門而入，看見父王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奏章。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蠟油沿著銀制燭台的邊緣緩緩流下，在底座上凝結成乳白色的淚滴。
「辛萊？這個時辰來見我，有什麼事？」
辛萊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三步，在書桌前站定，然後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讓伯米爾特微微皺起了眉。
單膝跪地是正式覲見時的禮節，而在父子私下會面時通常不需要。辛萊選擇用這個禮節，意味著他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
「父王，」辛萊的聲音低沉而克制，帶著一種努力壓抑情緒的顫抖，
「兒臣剛從光明教會趕來。有一個噩耗，兒臣認為必須立即稟報父王。」
伯米爾特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說。」
「坦斯丁侯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