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思酌
他的肩膀微微佝僂著，雙手正在擦拭那枚銀質聖徽。
他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聖徽的表面，把那上面最後一點灰塵也擦得乾乾淨淨。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滿是皺紋的手上，落在那枚被摩挲得鋥亮的銀徽上，每一道皺紋、每一絲銀光都清晰得像一幅工筆畫。
「他走得很安詳。」埃德里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而平靜。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最後的時刻，他看見的是他想看見的人。」
辛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懷裡，伊芙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
不是不悲傷了，而是力氣用盡了。
她的身體不再劇烈地發抖，只是偶爾還會抽搐一下，像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醒來、還分不清夢與現實的孩子。
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辛萊抱著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愈發明亮，老橡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越過庭院的地面，爬上對面的石牆，像一隻正在緩慢伸出的手，又像一條正在流淌的黑色河流。
藥劑室里安靜極了，只有銅鈴偶爾被風拂過時發出的細微響聲。
那隻銅鈴被埃德里克隨手放在了窗台上，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輕輕地撥弄著它。
叮噹。
叮噹。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某個剛剛遠行的人，在回頭告別時搖響的鈴鐺。
阿萊雅推門進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快亮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但在安靜的藥劑室里，那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她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靜地燃燒，橘黃色的光在她的臉上鋪開，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而清晰。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趕過來了。
她看了一眼蜷縮在辛萊懷裡、已經哭累睡去的伊芙，又看了一眼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埃德里克，然後把目光落在辛萊身上。
「西蒙多派人來問話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藥劑室里的三個人能聽見，「問今天地牢里死的是誰。」
辛萊抬起頭。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是坦斯丁侯爵。」阿萊雅停頓了一下，目光與辛萊對視了一瞬，「這是實話。我沒有說別的。」
辛萊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著懷中伊芙的睡臉。她睡著的時候，那些醒著時刻意維持的堅強就全部碎掉了。
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火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眉頭即使在夢中也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在夢裡還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阿萊雅問。
辛萊沒有立刻回答。
他抱著伊芙，目光越過她散落的髮絲，看向窗外。窗外已經完全沉下去的夕陽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又像一條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絲帶。
他的手探入懷中。
那份任命文件還在，摺疊得整整齊齊，被他貼身放著，紙張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
另一張紙也在。
那張紙更粗糙一些，是那種廉價的、用草漿壓成的紙，上面用炭條寫的字跡依然潦草而清晰。地名，暗號，路線。
每一個字都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到幾乎要把紙戳破。
五萬重甲鐵騎，一個秘密營地，一把被坦斯丁侯爵用最後的力氣遞到他手中的鑰匙。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一雙眼睛。坦斯丁侯爵那隻僅剩的右眼，在說「伊芙……求你，好好待她」時的眼神。
那裡面有懇求，有託付，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任，對一個年輕人的信任，對一份承諾的信任。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式的信任，而是平等的、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到對方手上的信任。
他想起自己回答的四個字。
我答應你。
「阿萊雅小姐。」辛萊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需要幾天時間。這幾天裡，伊芙拜託你了。」
阿萊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長，但足夠讓兩個人之間完成一次無聲的交流。
她的目光從辛萊的臉上移到伊芙的睡臉上，又從伊芙的睡臉上移回辛萊的臉上。然後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他要這幾天時間做什麼。有些事情，不問才是最大的信任。
辛萊把伊芙輕輕放在藥劑室的長椅上。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像是捧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她的身體接觸到長椅上的毛毯時，動了動，含糊地呢喃了一聲什麼，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說一句夢話。
但那些音節含混不清，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毛毯里，又沉沉睡去。
辛萊脫下自己的外衣，展開，輕輕地蓋在她身上。外衣是深色的，布料粗糙但厚實，蓋在她瘦小的身體上，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領口處露出她一截蒼白的脖頸，細得讓人心驚，皮膚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伊芙蜷縮在長椅上，身上蓋著他的外衣，只露出一小半張臉。
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一半被照成了溫暖的橘色，一半隱沒在陰影里。
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但偶爾還是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哽咽的聲音。
埃德里克依然站在窗前。
老牧師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只是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串念珠。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誦著什麼，每念一句，拇指就撥動一顆念珠。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窗口一直延伸到房間正中央。
辛萊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
那種涼不是冬天的刺骨，而是一種清爽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涼。
頭頂的星空清晰而遼闊，銀河橫亘天際，像一條灑滿了碎銀的河流，又像一道橫跨天空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大橋。
他沿著城堡的石階一級一級向下走。
石階很長，從藥劑室所在的樓層一直延伸到城堡的底層。每一級台階都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堅定的聲響。
那聲音不緊不慢，不急不緩，像一顆沉穩的心臟在跳動，又像一面戰鼓在被緩慢地敲響。
聲音在空曠的石階上迴蕩開去，傳遍了整座城堡，傳遍了每一面石牆、每一道拱門、每一條走廊。
然後消失在夜色里。
他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聖徽的表面，把那上面最後一點灰塵也擦得乾乾淨淨。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滿是皺紋的手上，落在那枚被摩挲得鋥亮的銀徽上，每一道皺紋、每一絲銀光都清晰得像一幅工筆畫。
「他走得很安詳。」埃德里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而平靜。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最後的時刻，他看見的是他想看見的人。」
辛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懷裡，伊芙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
不是不悲傷了，而是力氣用盡了。
她的身體不再劇烈地發抖，只是偶爾還會抽搐一下，像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醒來、還分不清夢與現實的孩子。
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辛萊抱著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愈發明亮，老橡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越過庭院的地面，爬上對面的石牆，像一隻正在緩慢伸出的手，又像一條正在流淌的黑色河流。
藥劑室里安靜極了，只有銅鈴偶爾被風拂過時發出的細微響聲。
那隻銅鈴被埃德里克隨手放在了窗台上，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輕輕地撥弄著它。
叮噹。
叮噹。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某個剛剛遠行的人，在回頭告別時搖響的鈴鐺。
阿萊雅推門進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快亮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但在安靜的藥劑室里，那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她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靜地燃燒，橘黃色的光在她的臉上鋪開，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而清晰。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趕過來了。
她看了一眼蜷縮在辛萊懷裡、已經哭累睡去的伊芙，又看了一眼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埃德里克，然後把目光落在辛萊身上。
「西蒙多派人來問話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藥劑室里的三個人能聽見，「問今天地牢里死的是誰。」
辛萊抬起頭。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是坦斯丁侯爵。」阿萊雅停頓了一下，目光與辛萊對視了一瞬，「這是實話。我沒有說別的。」
辛萊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著懷中伊芙的睡臉。她睡著的時候，那些醒著時刻意維持的堅強就全部碎掉了。
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火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眉頭即使在夢中也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在夢裡還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阿萊雅問。
辛萊沒有立刻回答。
他抱著伊芙，目光越過她散落的髮絲，看向窗外。窗外已經完全沉下去的夕陽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又像一條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絲帶。
他的手探入懷中。
那份任命文件還在，摺疊得整整齊齊，被他貼身放著，紙張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
另一張紙也在。
那張紙更粗糙一些，是那種廉價的、用草漿壓成的紙，上面用炭條寫的字跡依然潦草而清晰。地名，暗號，路線。
每一個字都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到幾乎要把紙戳破。
五萬重甲鐵騎，一個秘密營地，一把被坦斯丁侯爵用最後的力氣遞到他手中的鑰匙。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一雙眼睛。坦斯丁侯爵那隻僅剩的右眼，在說「伊芙……求你，好好待她」時的眼神。
那裡面有懇求，有託付，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任，對一個年輕人的信任，對一份承諾的信任。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式的信任，而是平等的、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到對方手上的信任。
他想起自己回答的四個字。
我答應你。
「阿萊雅小姐。」辛萊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需要幾天時間。這幾天裡，伊芙拜託你了。」
阿萊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長，但足夠讓兩個人之間完成一次無聲的交流。
她的目光從辛萊的臉上移到伊芙的睡臉上，又從伊芙的睡臉上移回辛萊的臉上。然後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他要這幾天時間做什麼。有些事情，不問才是最大的信任。
辛萊把伊芙輕輕放在藥劑室的長椅上。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像是捧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她的身體接觸到長椅上的毛毯時，動了動，含糊地呢喃了一聲什麼，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說一句夢話。
但那些音節含混不清，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毛毯里，又沉沉睡去。
辛萊脫下自己的外衣，展開，輕輕地蓋在她身上。外衣是深色的，布料粗糙但厚實，蓋在她瘦小的身體上，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領口處露出她一截蒼白的脖頸，細得讓人心驚，皮膚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伊芙蜷縮在長椅上，身上蓋著他的外衣，只露出一小半張臉。
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一半被照成了溫暖的橘色，一半隱沒在陰影里。
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但偶爾還是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哽咽的聲音。
埃德里克依然站在窗前。
老牧師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只是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串念珠。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誦著什麼，每念一句，拇指就撥動一顆念珠。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窗口一直延伸到房間正中央。
辛萊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
那種涼不是冬天的刺骨，而是一種清爽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涼。
頭頂的星空清晰而遼闊，銀河橫亘天際，像一條灑滿了碎銀的河流，又像一道橫跨天空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大橋。
他沿著城堡的石階一級一級向下走。
石階很長，從藥劑室所在的樓層一直延伸到城堡的底層。每一級台階都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堅定的聲響。
那聲音不緊不慢，不急不緩，像一顆沉穩的心臟在跳動，又像一面戰鼓在被緩慢地敲響。
聲音在空曠的石階上迴蕩開去，傳遍了整座城堡，傳遍了每一面石牆、每一道拱門、每一條走廊。
然後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