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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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聲傳來,先是見習牧師們。

  三四個年輕人,腳步輕快而凌亂,袍角在地牢潮濕的石板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聲音不大,但在地牢狹窄的走廊里來回碰撞,變成一團模糊的嗡嗡聲。

  有人說「今天的晚禱要遲到了」,有人說「不知道上面會不會責罰」,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輕鬆,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是抬著擔架的兩個中級牧師。他們的步伐沉穩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又實又勻,像是丈量過無數次這條路的長度。

  擔架在他們肩上微微起伏,上面和來時一樣什麼也沒有。

  兩個中級牧師面無表情,目光直視前方,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

  他們的嘴唇緊閉著,下巴繃出一條堅硬的弧線。地牢的火把在他們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但那些光影似乎永遠無法撼動他們臉上那種石頭般的沉默。

  伊芙走在中間。

  她跟在擔架後面,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

  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在貼著地面移動,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費力,好像腳下的石板突然變成了沼澤。

  她的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擔架下面露出的一角灰布上,眼珠一動不動。

  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卻沒有握成拳頭,也沒有揪住裙擺,就那么半張半合地懸著,像兩隻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小動物。

  她是在走,但她的走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一具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移動的軀殼,靈魂被留在了身後的某個地方。

  埃德里克走在最後。

  老牧師手裡搖著一隻銅鈴。

  那隻銅鈴不大,剛好能被一隻手掌整個握住,鈴身上刻著光明教會的聖徽圖案,邊角被磨得發亮。他搖鈴的動作不急不緩,手腕每轉動一下,銅鈴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叮噹。

  叮噹。

  聲音在地牢的走廊里迴蕩開來,穿過一扇扇緊閉的鐵門,穿過一道道厚重的石牆,像水一樣滲進每一個縫隙。

  那聲音不刺耳,甚至算得上柔和,但在這種地方,越是柔和的聲音,越讓人覺得心裡發緊。

  辛萊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轉過身來,目光從見習牧師們身上掃過,從中級牧師們身上掃過,從伊芙身上掃過,從埃德里克身上掃過。

  他的目光很快,快到幾乎稱不上一眼,但就是這一瞬間的掃視,他已經看清了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

  他沒有停留,沒有問任何問題。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把一枚釘子釘進了石頭裡。

  沒有人說話。

  叮噹,叮噹。

  銅鈴的聲音一直跟在隊伍後面,不遠不近,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所有的人拴在一起。

  隊伍很快離開了地牢。

  ……

  ……

  光明教會。

  從地牢到藥劑室的路不算長,但要穿過一條露天走廊,經過一座小庭院。

  夜風從走廊的拱窗灌進來,吹得牧師們的袍角獵獵作響。月光鋪在石板上,白得像一層霜。庭院裡的老橡樹在風中搖晃,樹影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直到走進藥劑室,關上門,辛萊才轉過身來。

  藥劑室不大,三面牆都立著高高的木櫃,柜子里擺滿了瓶瓶罐罐。

  有的罐子是陶製的,上了深綠色的釉;有的是玻璃的,透過深褐色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面裝著的草藥或藥水。

  屋子中央有一張長條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靜地燃燒,把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靠窗的地方有一張長椅,上面鋪著一條褪了色的毛毯。

  牧師們被遣散了。

  見習牧師們如釋重負地離開,中級牧師們默默行了個禮然後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藥劑室里只剩下辛萊、伊芙和埃德里克三個人。

  辛萊走到伊芙面前,伸出手,輕輕掀開她臉上的繃帶。

  繃帶下面全是濕的。

  淚水、草藥膏混在一起,把那塊原本是白色的亞麻布浸得透濕,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黃色。


  藥膏黏膩的質地讓繃帶緊緊地貼在伊芙的皮膚上,辛萊掀開的時候不得不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繃帶下面的那張臉,比他想像的要糟糕得多。

  伊芙的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上下眼瞼都腫成了半透明的粉紅色,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簇一簇的,每眨一下眼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鼻翼兩側被淚水的鹽分醃得發紅,那片紅色一直蔓延到臉頰,像是被什麼東西灼傷過。

  她的嘴唇上有幾道深深的血印,有些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著新鮮的血液,那是她咬著嘴唇咬出來的。

  她沒有發出聲音。

  從離開地牢到現在,她一直咬著繃帶。

  不是咬著繃帶本身,而是咬著敷在臉上的那塊紗布的邊角。

  那塊紗布被她的牙齒咬得皺巴巴的,上面沾滿了血絲。她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了肚子裡,一聲都沒有漏出來。

  辛萊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藥膏黏膩,淚痕縱橫,他的指腹從她的眼角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鼻翼,從鼻翼滑到下頜。

  他擦得很慢,很輕,像在擦拭一件容易破碎的東西。

  每一下都用了恰到好處的力氣,既不會弄疼她,又能把那些混著藥膏的淚水從她皮膚上帶走。

  「他走了。」伊芙說。

  三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粗糙的、砂紙般的質感。

  三個字說完之後,她的嘴唇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辛萊沒有問「他」是誰。

  他點了點頭,然後將伊芙輕輕攬入懷中。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伊芙有足夠的時間躲開,但她沒有躲。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先是懸在身體兩側,過了幾秒,才慢慢地抬起來,手指攥住了他衣服的前襟。

  終於,在離開地牢之後,她發出了第一聲哭音。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種很壓抑、很克制的哭,像是怕聲音太大會吵醒什麼似的。

  那聲音悶在喉嚨里,被牙齒和嘴唇切成了細碎的、斷斷續續的氣音,聽起來不像是在哭,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換氣。

  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每聳動一下,整個人就會顫抖一次。

  她攥著辛萊衣服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地嵌進布料里,好像那是她在洶湧的悲傷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的牙齒咬著自己的下唇,把那些嗚咽一塊一塊地咽回去,每咽一次,喉嚨就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吞咽的聲音。

  辛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節奏穩定而緩慢,像是某種古老的、不需要言語的安撫方式。

  他的手掌落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每一次拍打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重量,既不會太重,也不會輕得像撫摸。

  那是一種有存在感的、讓人安心的重量。

  他的目光越過伊芙的頭頂,看向埃德里克。

  老牧師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

  月光從窗口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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