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坦斯丁侯爵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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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斯丁侯爵的右眼閉上了一瞬,再睜開時,裡面多了一絲難以名狀的複雜。

  那是如釋重負,也是深深的愧疚,他把自己未盡的責任,把自己最珍貴的女兒,都壓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肩上。

  「他是……好人。」坦斯丁侯爵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力,「你要……好好……」

  伊芙點著頭,淚如雨下。

  她把父親的手貼在自己唇邊,吻著那些粗糙的指節,吻著那些鐐銬留下的傷痕。

  眼淚沿著指縫滲進去,和那些傷口滲出的液體混在一起。

  「父親,不要說這些。」她哽咽著,「你會沒事的。辛萊會救你出去,阿萊雅小姐派了最好的牧師,他們會治好你的傷,你會好起來的——」

  坦斯丁侯爵微微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小,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來不及了。」

  四個字,很輕,很重。

  伊芙的哭聲堵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壓抑的嗚咽。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父親的身體已經垮了,被酷刑和感染掏空了根基,就像一棵外表還算完整、內部卻早已被蛀空的老樹,第一場風雨就能將它折斷。

  她能做的,只是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

  「伊芙。」

  坦斯丁侯爵的目光越過女兒,看向地牢的石頂,那上面有水珠凝結,沿著石縫緩緩滑落,像某種無聲的計時,

  「你母親讓我照顧好你,要看著你長大,要看著你穿上嫁衣……」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咽下什麼東西。

  「我跟她說……你放心。」

  他的右眼轉回來,看著女兒的臉。

  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鼻尖通紅,狼狽得不成樣子。但在他眼裡,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面孔。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答應她的事……做到了沒有。」

  「做到了。」伊芙把父親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您做到了,父親。您是最好的父親。」

  坦斯丁侯爵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從辛萊離開後就殘留著的微弱弧度,此刻終於有了明確的形狀。

  不是笑。

  是一種終於可以放下一切的釋然。

  他的呼吸開始變慢,變淺。

  每一次吸氣都像從深井裡提水,沉重而艱難;每一次呼氣都像嘆息,悠長而疲憊。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小,像退潮時最後一波浪花,輕輕拍在沙灘上,然後緩緩退去。

  「伊芙……別怕。」

  他的聲音已經輕到幾乎聽不見。

  「父親只是……睡一會。」

  伊芙把臉埋進父親的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她會好好活著,想說她會記住父親教給她的一切,想說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忠誠的臣子,一個她永遠敬愛的父親。

  但那些話全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用力握著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仿佛這樣就能把他留住,就能讓那隻正在鬆開的手重新握緊。

  坦斯丁侯爵的目光最後一次聚焦在女兒臉上。右眼裡的光已經很微弱了,像燭火在風中搖曳,但它仍然努力地、固執地亮著,想把女兒的模樣再多看一秒。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楚。

  「伊芙。」

  然後那隻右眼緩緩合上了。

  胸膛最後一次起伏。

  那隻被伊芙握在手心的手,從緊繃變得柔軟。

  地牢里安靜極了。

  水珠從石頂上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宣告一個時刻的終結。

  火把的光芒搖曳了一下,然後又重新穩定下來,在地牢的石壁上投下溫暖而搖晃的光。

  伊芙沒有哭出聲。

  她把父親的手輕輕放回他的胸口,動作輕柔得像在擺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她俯下身,在父親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額頭的皮膚已經涼了。

  「晚安。」她的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繃帶一條一條撿起來,重新纏回自己臉上。

  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條繃帶都纏得整整齊齊。

  金盞花和沒藥的氣味再次瀰漫開來,蓋住了淚水的鹹味。

  埃德里克站在門外,一直背對著牢室。

  他的手裡握著那枚銀質聖徽,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誦著一段古老的禱文。

  那不是光明教會的官方經文,而是一首在戰場上流傳了很久很久的歌謠,唱給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

  抬擔架的牧師們垂著頭,眼眶發紅。

  伊芙纏好最後一條繃帶,站回隊伍中間,她把眼睛閉上,睫毛在繃帶的縫隙間微微顫動。

  埃德里克停止了念誦。

  他轉過身,看了坦斯丁侯爵最後一眼,然後合上牢門,將三把鎖一一扣上。

  鎖簧咬合的聲音沉悶而決絕。

  「走吧。」老牧師說。

  擔架重新被抬起,沿著來時的路向外移動。火把的光影在頭頂一一掠過,石階一級一級向上延伸,潮濕的空氣中開始透進一絲乾燥的氣息,那是地面的氣息,是外面的世界。

  走到第二道關卡時,瓦倫還站在那裡。

  他看到擔架回來,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個纏滿繃帶的身影上。

  「淨化做完了?」他問。

  「做完了。」埃德里克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沒熬過去。」

  瓦倫沉默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了路。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死一個囚犯,在地牢里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擔架從他面前經過。

  伊芙在繃帶下睜開眼睛,透過亞麻布的縫隙,她看見瓦倫的靴子,看見石壁上跳動的火光,看見前方越來越亮的天光。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無聲地浸入繃帶,被草藥膏的氣味吞噬乾淨。

  地牢外面。

  辛萊站在通道盡頭,背靠石柱,雙手抱胸。他的姿勢看起來隨意而放鬆,但指節泛白,指甲在手臂上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從他離開藥劑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裡,他在腦海中演練了數種不同的應對方案。

  如果瓦倫強行搜查怎麼辦,如果西蒙多突然出現怎麼辦,如果伊芙在地牢里情緒失控怎麼辦。

  每一個方案都有若干個分支,每一個分支都通向不同的結局。大部分結局是壞的。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這裡,像一個把全部籌碼都押上了賭桌的人,等待著骰子停下的那一刻。

  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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