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父女相見
他叫瓦倫，西蒙多的副手，一個以多疑著稱的傢伙。
「站住。」
埃德里克沒有停，銅鈴繼續搖。
叮噹。叮噹。
「我說站住。」瓦倫提高了聲音，手按上了劍柄。
埃德里克這才停下來。
他轉過身，用一種慢得近乎傲慢的速度，將瓦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是？」老牧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瓦倫。西蒙多大人的副手。奉命看守地牢。」
「奉命？」埃德里克挑了挑眉，「奉誰的命？」
「西蒙多大人。」
「西蒙多大人奉誰的命？」
瓦倫愣了一下：「西米恩殿下的命令。」
「西米恩殿下奉誰的命？」
這句話讓瓦倫徹底語塞。
他張了張嘴，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是一個他不敢回答的問題。西米恩的權力從何而來？從國王那裡來，還是從篡奪中來？
回答哪一個都是陷阱。
埃德里克沒有等他回答。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低沉而平靜：「我是光明教會的埃德里克牧師，三年前在瘟疫中為西蒙多大人的兒子做過禱告。你回去問你的主子，他欠我一條命，現在還記不記得。」
瓦倫的臉色變了變，他顯然知道這件事。
埃德里克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孩子，我在光明教會待了四十年，進過比這陰暗十倍的地牢，送走過比這兇殘十倍的囚犯。我奉的是光明神的命，你要攔我嗎？」
瓦倫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
他退到一旁，不說話了。
隊伍繼續前進。
隊伍從瓦倫面前經過時，他的目光在纏滿繃帶的伊芙身上停留了幾秒。
伊芙屏住呼吸，感覺到那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臉上。
「等一下。」
瓦倫突然開口。
伊芙的心跳停了一拍。
瓦倫走到伊芙身旁旁，湊近伊芙的臉。
他的鼻翼翕動著，像一條嗅探獵物的獵犬。草藥膏的氣味、乳香的煙霧、繃帶上殘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這是什麼人？」瓦倫問。
「無知。」抬擔架的牧師嫌棄的回答道，語氣平淡，「聖輝是需要束縛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被神所拋棄，一身黯淡。」
瓦倫盯著繃帶下那雙平靜的眸子看了看。
伊芙轉頭與瓦倫對視，睫毛都沒動過。
她能感覺到瓦倫的呼吸噴在繃帶上，帶著洋蔥和麥酒的臭味。
她的手指在擔架邊緣微微蜷縮，指甲用力掐著掌心，用疼痛來壓制住發抖的本能。
瓦倫後退了兩步。
「走吧。」他說。
擔架重新開始移動。
火把的光影在頭頂明滅，石階一級一級向下延伸，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沉悶。
霉味、鐵鏽味、血腥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捂住了口鼻。
伊芙在繃帶下睜開眼睛。
他們進入了地牢深處。
然後是第三道關卡，那道鐵門。
三把大鎖。
一個看守坐在門邊，背靠石牆，正在打盹。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串鑰匙，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埃德里克沒有叫醒他。
老牧師放下銅鈴，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長的鐵絲，彎下腰，將鐵絲探入鎖孔。
他的動作輕巧而熟練，不像一個牧師，倒像一個做慣了這種事的老手。
咔嗒。
第一把鎖開了。
看守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咔嗒。
第二把鎖開了。
抬擔架的牧師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了驚訝。
埃德里克面不改色，鐵絲探入第三個鎖孔。
咔嗒。
鐵門緩緩推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像是某種古老的巨獸從長眠中醒來。
埃德里克回頭看了伊芙一眼，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退到一旁，示意抬擔架的牧師們也退開。
伊芙從擔架旁走出。
繃帶一層一層被她自己扯下，藥膏黏膩的觸感留在指尖。
先露出下巴，然後是嘴唇，然後是鼻樑，然後是那雙早已蓄滿淚水的眼睛。
她看見了。
看見了稻草堆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坦斯丁侯爵躺在那裡，像一堆被遺棄的破布。他的囚服上沾滿血跡和污漬，頭髮亂成一團，鬍鬚里結著乾涸的血塊。
左眼依然腫得睜不開，右眼半睜半閉，目光渙散，似乎在看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但那起伏已經很淺很淺了，像冬日湖面上最後一圈漣漪。
「父親……」
伊芙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坦斯丁侯爵的身體震了一下。
那個已經渙散的目光開始重新聚焦，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被重新撥亮了燈芯。
他的右眼轉動著，轉向聲音的來源，轉向那個跪在稻草堆邊的身影。
「伊……芙？」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伊芙跪倒在稻草堆旁，雙手捧起父親的手。
那隻手冰涼，粗糙，指節上全是鐐銬磨出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透明的液體。她把這雙手貼在自己臉上，讓掌心貼著面頰，讓那些傷口貼著自己的皮膚。
「是我，父親，是我。」
坦斯丁侯爵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很多話，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含糊的嗚咽。
他的右眼裡湧出淚水，沿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滑落，滴在發霉的稻草上。
他想抬起手，想摸摸女兒的臉，但手臂已經沒有了力氣。
伊芙握住他的手，幫他把掌心貼在自己面頰上。
掌心的繭子粗糙而堅硬，那是握了幾十年劍柄磨出來的。
伊芙記得這雙手，記得這雙手在她小時候把她舉過頭頂，記得這雙手在她學騎馬時緊緊拽住韁繩，記得這雙手在她第一次參加宮廷舞會時笨拙地為她整理裙擺。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
「伊芙。」坦斯丁侯爵的聲音突然清晰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你不該來。」
「我該來。」伊芙的眼淚滴在父親的手背上，「我必須來。」
「辛萊殿下……他……」
「是他帶我來的。」
「站住。」
埃德里克沒有停，銅鈴繼續搖。
叮噹。叮噹。
「我說站住。」瓦倫提高了聲音，手按上了劍柄。
埃德里克這才停下來。
他轉過身，用一種慢得近乎傲慢的速度，將瓦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是？」老牧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瓦倫。西蒙多大人的副手。奉命看守地牢。」
「奉命？」埃德里克挑了挑眉，「奉誰的命？」
「西蒙多大人。」
「西蒙多大人奉誰的命？」
瓦倫愣了一下：「西米恩殿下的命令。」
「西米恩殿下奉誰的命？」
這句話讓瓦倫徹底語塞。
他張了張嘴，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是一個他不敢回答的問題。西米恩的權力從何而來？從國王那裡來，還是從篡奪中來？
回答哪一個都是陷阱。
埃德里克沒有等他回答。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低沉而平靜：「我是光明教會的埃德里克牧師，三年前在瘟疫中為西蒙多大人的兒子做過禱告。你回去問你的主子，他欠我一條命，現在還記不記得。」
瓦倫的臉色變了變，他顯然知道這件事。
埃德里克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孩子，我在光明教會待了四十年，進過比這陰暗十倍的地牢，送走過比這兇殘十倍的囚犯。我奉的是光明神的命，你要攔我嗎？」
瓦倫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
他退到一旁，不說話了。
隊伍繼續前進。
隊伍從瓦倫面前經過時，他的目光在纏滿繃帶的伊芙身上停留了幾秒。
伊芙屏住呼吸，感覺到那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臉上。
「等一下。」
瓦倫突然開口。
伊芙的心跳停了一拍。
瓦倫走到伊芙身旁旁，湊近伊芙的臉。
他的鼻翼翕動著，像一條嗅探獵物的獵犬。草藥膏的氣味、乳香的煙霧、繃帶上殘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這是什麼人？」瓦倫問。
「無知。」抬擔架的牧師嫌棄的回答道，語氣平淡，「聖輝是需要束縛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被神所拋棄，一身黯淡。」
瓦倫盯著繃帶下那雙平靜的眸子看了看。
伊芙轉頭與瓦倫對視，睫毛都沒動過。
她能感覺到瓦倫的呼吸噴在繃帶上，帶著洋蔥和麥酒的臭味。
她的手指在擔架邊緣微微蜷縮，指甲用力掐著掌心，用疼痛來壓制住發抖的本能。
瓦倫後退了兩步。
「走吧。」他說。
擔架重新開始移動。
火把的光影在頭頂明滅，石階一級一級向下延伸，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沉悶。
霉味、鐵鏽味、血腥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捂住了口鼻。
伊芙在繃帶下睜開眼睛。
他們進入了地牢深處。
然後是第三道關卡，那道鐵門。
三把大鎖。
一個看守坐在門邊，背靠石牆，正在打盹。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串鑰匙，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埃德里克沒有叫醒他。
老牧師放下銅鈴，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長的鐵絲，彎下腰，將鐵絲探入鎖孔。
他的動作輕巧而熟練，不像一個牧師，倒像一個做慣了這種事的老手。
咔嗒。
第一把鎖開了。
看守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咔嗒。
第二把鎖開了。
抬擔架的牧師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了驚訝。
埃德里克面不改色，鐵絲探入第三個鎖孔。
咔嗒。
鐵門緩緩推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像是某種古老的巨獸從長眠中醒來。
埃德里克回頭看了伊芙一眼，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退到一旁，示意抬擔架的牧師們也退開。
伊芙從擔架旁走出。
繃帶一層一層被她自己扯下，藥膏黏膩的觸感留在指尖。
先露出下巴，然後是嘴唇，然後是鼻樑，然後是那雙早已蓄滿淚水的眼睛。
她看見了。
看見了稻草堆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坦斯丁侯爵躺在那裡，像一堆被遺棄的破布。他的囚服上沾滿血跡和污漬，頭髮亂成一團，鬍鬚里結著乾涸的血塊。
左眼依然腫得睜不開，右眼半睜半閉，目光渙散，似乎在看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但那起伏已經很淺很淺了，像冬日湖面上最後一圈漣漪。
「父親……」
伊芙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坦斯丁侯爵的身體震了一下。
那個已經渙散的目光開始重新聚焦，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被重新撥亮了燈芯。
他的右眼轉動著，轉向聲音的來源，轉向那個跪在稻草堆邊的身影。
「伊……芙？」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伊芙跪倒在稻草堆旁，雙手捧起父親的手。
那隻手冰涼，粗糙，指節上全是鐐銬磨出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透明的液體。她把這雙手貼在自己臉上，讓掌心貼著面頰，讓那些傷口貼著自己的皮膚。
「是我，父親，是我。」
坦斯丁侯爵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很多話，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含糊的嗚咽。
他的右眼裡湧出淚水，沿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滑落，滴在發霉的稻草上。
他想抬起手，想摸摸女兒的臉，但手臂已經沒有了力氣。
伊芙握住他的手，幫他把掌心貼在自己面頰上。
掌心的繭子粗糙而堅硬，那是握了幾十年劍柄磨出來的。
伊芙記得這雙手，記得這雙手在她小時候把她舉過頭頂，記得這雙手在她學騎馬時緊緊拽住韁繩，記得這雙手在她第一次參加宮廷舞會時笨拙地為她整理裙擺。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
「伊芙。」坦斯丁侯爵的聲音突然清晰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你不該來。」
「我該來。」伊芙的眼淚滴在父親的手背上，「我必須來。」
「辛萊殿下……他……」
「是他帶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