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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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萊雅沒有立刻行動。

  她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敲著窗欞,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棵老橡樹。

  樹冠在午夜的月光里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鋪開的地圖。

  這件事不好辦。

  地牢實際上個個都是西蒙多的眼線,他們像一群鬣狗,守在通往地牢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道門前,目光貪婪而警覺。

  任何進出地牢的人都會被反覆盤查,任何可疑之處都會被放大、上報、利用。

  阿萊雅轉過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蘸了蘸墨水,開始寫下幾個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細碎而急促。

  第一批,三個年輕的見習牧師。

  面孔生,不會引起注意。任務是走前面,引開守衛的視線,製造一點無傷大雅的小混亂。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被盤問也問不出什麼。

  第二批,兩個中級牧師,抬著擔架和藥箱,伊芙混在裡面,一共就是三名。

  第三批,一個老牧師。

  真正的關鍵。

  阿萊雅的筆尖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埃德里克。

  這個名字讓她猶豫了幾秒鐘。

  埃德里克牧師是光明教會資歷最老的成員之一,曾在戰場上為無數瀕死的士兵做過臨終禱告,見過太多生死,也守過太多秘密。

  他的手穩,心更穩。

  更重要的是,西蒙多欠他一個人情,三年前某場瘟疫中,埃德里克救過西蒙多唯一的兒子的命。

  阿萊雅放下筆,將名單折好,塞進袖口。

  「跟我來。」她推開門,對守在走廊里的辛萊和伊芙說道。

  伊芙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辛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感覺到她的肌肉緊繃得像琴弦。

  她眼眶紅腫得厲害,嘴唇卻蒼白乾裂。

  「伊芙。」辛萊壓低聲音,「你可以的。」

  伊芙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恐懼、悲痛、感激,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阿萊雅領著他們穿過教會後廊,走進一間偏僻的藥劑室。

  房間裡瀰漫著苦澀的草藥味,架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玻璃瓶,標籤上寫著阿斯加德文,字跡潦草得只有藥劑師自己認得。

  埃德里克已經等在那裡了。

  老牧師坐在一把橡木椅上,滿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布滿溝壑般的皺紋。

  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那種慈祥老人的渾濁,而是像冬天的湖水,清澈、平靜、深不見底。

  他正在用一塊麂皮擦拭一枚銀質的聖徽,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那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件活物。

  「就是她了?」埃德里克看了一眼伊芙,聲音沙啞但不失溫和。

  阿萊雅點了點頭。

  埃德里克沒有多問,只是淡淡說道:「我就把她偽裝成需要束縛聖輝進階為高級牧師的中級牧師,沒問題吧?」

  他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卷亞麻繃帶,又拿起一個陶罐,揭開蓋子聞了聞。

  「金盞花和沒藥的浸膏。」他把陶罐遞給伊芙,「塗在臉上和手上,能蓋住你原本的氣味。」

  伊芙愣住了。

  埃德里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地牢里那幫人,眼睛可能被蒙住,但鼻子不會。一個貴族小姐身上的熏衣草和玫瑰露的味道,隔著三道門都能聞到。塗上這個,你聞起來就是一個發炎的傷口。」

  伊芙接過陶罐,手指微微發抖。

  辛萊替她擰開蓋子,用指尖挖出一團暗黃色的膏體,均勻地塗抹在她的臉頰、額頭、鼻樑和手背上。

  膏體冰涼,帶著一股刺鼻的草藥味,像是腐敗的植被和苦澀的樹根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氣味瀰漫開來的時候,伊芙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這氣味讓她想起了什麼,想起了幼時生病,母親用類似氣味的藥膏給她塗抹額頭;想起了父親出征歸來,身上帶著泥土、鐵鏽和馬汗的味道。

  那些氣味都還在記憶里,那些人卻都不在了。

  阿萊雅幫伊芙褪下長裙,換上一身牧師長袍。

  然後是繃帶。

  埃德里克親自動手。

  他的手很穩,每纏一圈都力道均勻,不松不緊。

  繃帶從伊芙的頭頂開始,繞過下巴,遮住額頭、臉頰、耳朵,只留出兩隻眼睛和兩個鼻孔。

  一層,兩層,三層,直到那張年輕的臉完全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白色亞麻布之下。

  「呼吸。」埃德里克說。

  伊芙吸了一口氣。

  「緊嗎?」

  伊芙搖了搖頭。繃帶下的搖頭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埃德里克最後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銅質香爐,點燃裡面的乳香和沒藥。

  白煙裊裊升起,濃烈的香氣像一堵牆,把伊芙身上最後一絲原本的氣息都隔絕在了裡面。

  辛萊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伊芙一點一點消失在繃帶和藥膏之下,從一個活生生的少女變成一具纏滿繃帶,為了束縛聖輝的中級牧師。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走吧。」阿萊雅推開門,目光在辛萊臉上停留了一瞬,「你去前面等著。接下來的事,交給埃德里克。」

  辛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了伊芙一眼,繃帶下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不需要語言,他點了點頭,伊芙也點了點頭,然後辛萊轉身走了出去。

  ……

  ……

  通往地牢的路不長,但伊芙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在最中間,兩個中級牧師一前一後簇擁著她。

  一旁的擔架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像一艘在暗河中漂流的小船。

  埃德里克走在擔架旁邊,手裡搖著銅鈴,叮噹,叮噹,鈴聲在石壁間迴蕩,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見習牧師們走在最前面,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這是阿萊雅安排的,讓他們在通過第一道關卡時製造一點混亂,分散守衛的注意力。

  第一道關卡到了。

  兩個守衛站在鐵柵欄前,長戟交叉,面無表情。他們看到見習牧師們走近,正要開口盤問,三個年輕人卻突然吵了起來。

  「我早就說過該走左邊那條路!」

  「你什麼也沒說!你光顧著看牆上的苔蘚!」

  「別吵了別吵了,守衛大哥,請問這條路能通往地牢下層嗎?我們奉命來為囚犯療傷——」

  守衛被吵得頭疼,揮了揮手讓他們通過,連盤問都省了。

  第二道關卡,西蒙多的人。

  一個穿著皮甲、留著山羊鬍的瘦高男人擋在路中間,目光像鉤子一樣掃過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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