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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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斯丁侯爵還在繼續說話,聲音越來越低,辛萊不得不將耳朵湊到他的嘴邊才能聽清。

  那些斷斷續續的詞句里,藏著兵力的具體部署、進入秘密營地的路線、聯絡暗號與方式,以及士兵的糧草儲備情況。每一個信息,都是坦斯丁侯爵用最後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每一個信息,都重逾千鈞。

  辛萊聽著,面色不變,心跳卻越來越快。

  五萬重甲鐵騎,這支軍隊若落入西米恩之手,坦斯丁侯爵的叛國罪名就算沒有證據,也會被坐實。

  但若這五萬人能為自己所用……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又被理智壓了下去。眼下還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坦斯丁侯爵說完了最後一個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稻草堆上,胸膛的起伏變得又淺又快。

  他的右眼看著辛萊,那裡面已無銳利,只剩下懇求與託付。

  「伊芙……伊芙,求您,好好待她……」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話音戛然而止,不是話說完了,而是力氣用盡了。

  辛萊直起身,膝蓋因蹲得太久而發麻。他看著稻草堆上奄奄一息的坦斯丁侯爵,緩緩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四個字,很輕,很重。

  這聲承諾落在地牢潮濕的空氣里,像是落進了深淵,又像是落進了某個再也無法反悔的契約。

  辛萊轉身朝牢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也不忍回頭。身後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侯爵,如今只是一堆被背叛和酷刑掏空了的殘軀。

  然後他跨出牢門,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堅定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奔赴另一個戰場。

  西蒙多從轉角處迎上來,臉上掛著那種虛偽的恭謹與真實的試探。

  他的目光在辛萊臉上來回掃動,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蛇。

  「殿下,審訊可有收穫?」

  辛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那是一種經過刻意打磨的平靜,不露絲毫破綻。

  「沒有。」辛萊搖搖頭,「他什麼都不肯交代。」

  西蒙多嘴角抽了抽,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大概是滿意的,坦斯丁侯爵的沉默,恰好坐實了他的頑固與「叛國」的罪名。

  西蒙多搓了搓手,似乎在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向西米恩邀功。

  辛萊不再看他,沿著來時的路向外走去。

  地牢的黑暗被他一步一步甩在身後。

  牆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某種無聲的預兆。

  前方的通道盡頭已有微弱的天光透進來,那是地面的世界,是陽光、風聲和自由的氣息。

  他的手探入懷中,摸了摸那份任命文件,又摸了摸另一張紙,那張他進入地牢之前還不存在的紙,上面用炭條草草記著幾個地名和暗號,字跡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那些字跡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筆畫的走向。

  這些字眼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正朝四面八方擴散,遠未平息。

  五萬鐵騎,一個秘密營地,一條不為人知的路線,這些信息像拼圖一樣在腦中拼接,逐漸勾勒出一個龐大而危險的輪廓。

  而在他身後,地牢最深處的鐵門重新合攏,三把大鎖一一扣上。

  鎖簧咬合的聲響沉悶而決絕,像是把什麼東西永遠關在了裡面。

  坦斯丁侯爵躺在發霉的稻草堆上,那隻腫脹的左眼依然睜不開,右眼卻緩緩閉上了。

  他的嘴角殘留著一個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放下重擔之後的釋然。

  他把最珍貴的東西交了出去,交到了一個年輕人的手上。至於這個年輕人會如何選擇,他已經無力過問了。

  回到城堡,辛萊把父親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伊芙。

  他沒有隱瞞什麼,也沒有美化什麼。坦斯丁侯爵的慘狀、地牢里的氣味、那些斷斷續續的遺言般的囑託,他都說了。

  有些細節太過殘酷,他猶豫了一瞬,但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伊芙有權利知道真相。


  伊芙呆愣地靠坐在沙發上,眼淚毫無顧忌地流淌。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縮在沙發里,眼神空洞地看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辛萊抽出手巾為她擦了擦眼淚,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葉子。

  大概是這動作讓伊芙終於反應過來,她深深地把頭埋在辛萊懷裡,小聲啜泣起來。

  「嗚嗚嗚……辛萊……辛萊……」

  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她再也控制不住聲音,從小聲啜泣變成大哭,嗚嗚哇哇地兩手揪住辛萊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些淚水浸濕了辛萊的前襟,那些嗚咽聲像是從心臟最深處擠出來的。

  辛萊輕輕拍著伊芙的後背,眼神凝重。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脊背,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重傷的小獸。

  雖然拿到了五萬重甲鐵騎的兵權,但伊芙這邊也是不能不考慮的因素。

  坦斯丁侯爵若在地牢中去世,或被推上行刑台,對伊芙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她將失去最後一個親人,而這份失去會成為她心裡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只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坦斯丁侯爵大概是沒有機會營救了……

  西蒙多和西米恩不會給他活路,所謂的審判不過是一場表演,刑場才是真正的終點。但至少,至少可以讓伊芙見他最後一面。

  「伊芙。」辛萊輕輕摟住伊芙的脖頸,隔著髮絲拍了拍,「我帶你去看看他吧。」

  伊芙的啜泣聲逐漸停止,像是在思索什麼,隨即搖了搖頭:「萬一……」

  「沒事的。你父親傷得太重,我作為審判官,必須想辦法保住他的性命。我一會讓阿萊雅派人去治療你父親,你混在其中就能進去。」辛萊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伊芙抬起頭看了一眼辛萊,抽了抽鼻子:「真的……真的行得通嗎?」

  她的眼睛紅腫,眼眶裡還蓄著淚,那雙眼睛裡既有恐懼,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辛萊讓伊芙安下心來,說有他在。他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無聲的承諾。

  時間不等人。辛萊帶著伊芙,快馬加鞭趕到阿萊雅所在的光明教會,說明了來意。

  一路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伊芙坐在他身後,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一句話也沒有說。馬蹄聲急促而單調,像某種催命的鼓點。

  阿萊雅即使作為旁人,也氣得猛地一拍桌子:「這西蒙多和西米恩也太不當人了!」

  她的憤怒是真切的,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晃,茶水濺了出來。

  辛萊知道,阿萊雅雖然身在教會,但骨子裡是個嫉惡如仇的人。她看不得這種齷齪的手段,更看不得一個老臣被如此對待。

  辛萊沒有接話,只是神情誠懇:「還請阿萊雅小姐派出幾名牧師來協助我。」

  阿萊雅看著一旁已經哭紅了眼的伊芙,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會派我們這裡目前等級最高的牧師去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說著就要起身去安排。

  「阿萊雅小姐。」辛萊及時叫住了她。

  阿萊雅疑惑地轉過頭。

  「伊芙……能跟著那幾名牧師一起進去嗎?」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中,像一根繃緊的弦。辛萊知道這個請求有些過分,讓一個囚犯的女兒混進治療隊伍,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但他還是問了,因為他答應過坦斯丁侯爵,也因為他不想讓伊芙留下終身的遺憾。

  阿萊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辛萊和伊芙之間來回移動。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儘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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