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兵權
辛萊嘆了口氣，知道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辛萊盯著西蒙多看了幾秒。西蒙多也看著他，那雙擠在滿臉橫肉里的小眼睛毫不退讓，甚至帶著幾分挑釁。
這地牢是他的地盤，西米恩是他的靠山，他有恃無恐。
辛萊緩緩鬆開拳頭。
「你出去。」辛萊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我要單獨提審犯人。」
西蒙多皺了皺眉，肥胖的臉上擠出幾道深溝：「殿下，這不合規矩——」
「這是副審判官的權限。」辛萊拿出文件，在他面前展開，「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西蒙多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幾秒，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
鐵門沒有關，這倒不是他好心，而是因為按照規矩，提審犯人時必須有至少一名守衛在場。西蒙多顯然打算守在門外不遠處，既不算違抗命令，又能確保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但只退到了大約三十步外的轉角處就停住了。
辛萊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鐵靴在地面上不安分地挪動的聲音。
這個距離，如果辛萊和坦斯丁侯爵正常說話，西蒙多只能聽到模糊的嗡嗡聲，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如果聲音稍大一些，就不好說了。
辛萊蹲下身，湊近坦斯丁侯爵。
稻草的腐臭味和傷口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但辛萊沒有後退。
他的膝蓋壓在地面的石板上，冰涼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皮膚，讓他的頭腦保持著異樣的清醒。
「侯爵大人，我來了。」
坦斯丁侯爵艱難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因為脖子上的傷口讓他無法做出更大的動作。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裂的嘴唇因為這個動作又崩開了兩道口子，滲出細細的血珠。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要停頓一下才能接上下一個，「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說的是實話。
辛萊請來的牧師雖然沒能進入地牢，但在外面根據辛萊描述的傷勢做出了判斷，大面積創傷感染、持續高熱、可能的內出血，再加上地牢潮濕陰冷的環境和匱乏的食物，坦斯丁侯爵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即便現在立刻把他移出地牢，請最好的治療牧師全力施救，恐怕也只有不到三成的把握。
而審判即將到來。
坦斯丁侯爵撐不到那天。
「我能讓你再見見伊芙，」辛萊壓低聲音，把音量控制在一個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範圍內，「她很想你。」
聽到女兒的名字，坦斯丁侯爵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道電流從他殘破的軀體中穿過。
那隻腫脹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混著血水，順著青紫的臉頰流下來，滴進了身下發霉的稻草里。
淚水滲進稻草的縫隙，轉眼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點深色的濕痕。
「伊芙…伊芙她，還好嗎？」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起來，連帶著氣息都急促了幾分，牽扯到胸口的傷口，讓他猛地咳了兩聲。
咳嗽的時候，他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像一隻被踩到殼的蝸牛，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
咳嗽聲悶在喉嚨里，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雜音，顯然肺部已經積液。
辛萊等他咳嗽平息，才輕聲開口：「她很好。」
坦斯丁侯爵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淚水衝過臉上的傷口，蜇得他輕輕抽氣，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撐著稻草堆，鐵鏈嘩啦啦地響，但手臂上的傷口和萎縮的肌肉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他的身體剛剛離開稻草堆不到一拳的距離，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別動。」辛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下的肩膀瘦骨嶙峋，肩胛骨高高突起，像兩片快要刺破皮膚的刀刃。
辛萊隔著破爛的衣料，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不是正常人的溫熱，而是一種病態的滾燙，像一塊被燒過又漸漸冷卻的鐵。
「謝謝…謝謝你……」坦斯丁侯爵喃喃道，聲音哽咽，
「我以為…以為她會被我連累，沒想到……」
他的眼眶裡不斷湧出淚水，混著血水，把稻草染成了深褐色。
「侯爵大人，」辛萊收回思緒，將聲音壓得更低，「我有話直說。
你的傷勢太重了，恐怕你撐不過今晚……」
坦斯丁侯爵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里，牢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牆壁滲水的聲音和遠處某間牢房裡隱約傳來的呻吟。然後，他點了點頭，動作緩慢而平靜。
「我…我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從他們拔掉我指甲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那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漫長的折磨之後沉澱下來的疲憊和認命。
一個人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反而不怕了。怕的是那些還抱著希望、還在掙扎的人。
「所以我想問你，」辛萊說，「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
坦斯丁侯爵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辛萊以為他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就在辛萊準備伸手探他鼻息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
「兵權。」
他最終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睜開眼睛，那隻渾濁的右眼直直地看著辛萊，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是屬於一個曾經統率千軍萬馬的將領的眼神，即便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這種刻進骨子裡的鋒芒仍然沒有被磨滅。
「我答應你的，兵權……」
辛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牢門的方向：西蒙多的呼吸聲仍然在三十步外的轉角處，粗重而均勻，沒有靠近的跡象。
辛萊盯著西蒙多看了幾秒。西蒙多也看著他，那雙擠在滿臉橫肉里的小眼睛毫不退讓，甚至帶著幾分挑釁。
這地牢是他的地盤，西米恩是他的靠山，他有恃無恐。
辛萊緩緩鬆開拳頭。
「你出去。」辛萊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我要單獨提審犯人。」
西蒙多皺了皺眉，肥胖的臉上擠出幾道深溝：「殿下，這不合規矩——」
「這是副審判官的權限。」辛萊拿出文件，在他面前展開，「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西蒙多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幾秒，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
鐵門沒有關，這倒不是他好心，而是因為按照規矩，提審犯人時必須有至少一名守衛在場。西蒙多顯然打算守在門外不遠處，既不算違抗命令，又能確保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但只退到了大約三十步外的轉角處就停住了。
辛萊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鐵靴在地面上不安分地挪動的聲音。
這個距離，如果辛萊和坦斯丁侯爵正常說話，西蒙多只能聽到模糊的嗡嗡聲，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如果聲音稍大一些，就不好說了。
辛萊蹲下身，湊近坦斯丁侯爵。
稻草的腐臭味和傷口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但辛萊沒有後退。
他的膝蓋壓在地面的石板上，冰涼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皮膚，讓他的頭腦保持著異樣的清醒。
「侯爵大人，我來了。」
坦斯丁侯爵艱難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因為脖子上的傷口讓他無法做出更大的動作。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裂的嘴唇因為這個動作又崩開了兩道口子，滲出細細的血珠。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要停頓一下才能接上下一個，「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說的是實話。
辛萊請來的牧師雖然沒能進入地牢，但在外面根據辛萊描述的傷勢做出了判斷，大面積創傷感染、持續高熱、可能的內出血，再加上地牢潮濕陰冷的環境和匱乏的食物，坦斯丁侯爵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即便現在立刻把他移出地牢，請最好的治療牧師全力施救，恐怕也只有不到三成的把握。
而審判即將到來。
坦斯丁侯爵撐不到那天。
「我能讓你再見見伊芙，」辛萊壓低聲音，把音量控制在一個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範圍內，「她很想你。」
聽到女兒的名字，坦斯丁侯爵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道電流從他殘破的軀體中穿過。
那隻腫脹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混著血水，順著青紫的臉頰流下來，滴進了身下發霉的稻草里。
淚水滲進稻草的縫隙，轉眼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點深色的濕痕。
「伊芙…伊芙她，還好嗎？」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起來，連帶著氣息都急促了幾分，牽扯到胸口的傷口，讓他猛地咳了兩聲。
咳嗽的時候，他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像一隻被踩到殼的蝸牛，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
咳嗽聲悶在喉嚨里，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雜音，顯然肺部已經積液。
辛萊等他咳嗽平息，才輕聲開口：「她很好。」
坦斯丁侯爵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淚水衝過臉上的傷口，蜇得他輕輕抽氣，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撐著稻草堆，鐵鏈嘩啦啦地響，但手臂上的傷口和萎縮的肌肉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他的身體剛剛離開稻草堆不到一拳的距離，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別動。」辛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下的肩膀瘦骨嶙峋，肩胛骨高高突起，像兩片快要刺破皮膚的刀刃。
辛萊隔著破爛的衣料，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不是正常人的溫熱，而是一種病態的滾燙，像一塊被燒過又漸漸冷卻的鐵。
「謝謝…謝謝你……」坦斯丁侯爵喃喃道，聲音哽咽，
「我以為…以為她會被我連累，沒想到……」
他的眼眶裡不斷湧出淚水，混著血水，把稻草染成了深褐色。
「侯爵大人，」辛萊收回思緒，將聲音壓得更低，「我有話直說。
你的傷勢太重了，恐怕你撐不過今晚……」
坦斯丁侯爵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里，牢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牆壁滲水的聲音和遠處某間牢房裡隱約傳來的呻吟。然後，他點了點頭，動作緩慢而平靜。
「我…我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從他們拔掉我指甲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那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漫長的折磨之後沉澱下來的疲憊和認命。
一個人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反而不怕了。怕的是那些還抱著希望、還在掙扎的人。
「所以我想問你，」辛萊說，「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
坦斯丁侯爵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辛萊以為他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就在辛萊準備伸手探他鼻息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
「兵權。」
他最終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睜開眼睛，那隻渾濁的右眼直直地看著辛萊，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是屬於一個曾經統率千軍萬馬的將領的眼神，即便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這種刻進骨子裡的鋒芒仍然沒有被磨滅。
「我答應你的，兵權……」
辛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牢門的方向：西蒙多的呼吸聲仍然在三十步外的轉角處，粗重而均勻，沒有靠近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