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月島與琴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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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之畔,浪很大。不是一般的大,是一層一層往外翻的那種,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被下一波浪卷回去。濃霧罩著一座孤島,終年不散,你站在島上往遠處看,什麼都看不見,就白茫茫一片,像被什麼東西從世上切出去了。

  清晨第一縷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沙灘上。那島的形狀奇怪,從高處看,像彎月抱著太陽。徐天琪的私人地方,叫日月島。這名字萬年前就有了,以前是日月帝國的發源地,現在沒什麼人了,就他一個住這兒。唐舞麟是被琴聲吵醒的。

  那個聲音飄著,空空的,不像從屋裡傳出來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來的。他猛地坐起來,身上沒蓋東西,胸口涼颼颼的。他左右看,茅草屋,不是他認識的地方。屋裡就一張木榻,一張石桌,桌上什麼也沒有。牆上掛著一張青色的琴,老舊的,那層漆都暗了,但你盯著看久了,你覺得它底下壓著什麼。

  「這是哪?我怎麼會在這?」

  他想起來了。實驗室,冰涼的台子,那些鎖鏈。血脈失控的時候他還有印象,但不多。金龍王那股殺意不是他的,他很清楚。可墨老師倒在血泊里那個眼神,那個他忘不了。

  「墨老師!」他喊了一聲,嗓子幹得發疼。想下床,渾身沒勁,胳膊撐了一下就軟了。魂力像被人抽乾了,一絲不剩。連那股讓他又怕又恨的金龍王氣息,這會兒也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像死了一樣。

  「醒了?」

  門外有人。徐天琪穿一身青色長袍,手裡提個竹籃,慢慢走進來。晨光落在他身上,像給他鍍了一層光,頭髮絲都發亮。唐舞麟認出來了。就是他。在實驗室失控的時候,是這個人用琴聲把他從那條線上拉回來的。

  「徐前輩。」

  「叫我老師。」徐天琪把竹籃擱在石桌上,從裡頭撿出幾顆野果。那果子紫紅色,上頭還有露水,看著像剛從樹上摘的。「從你跟我離開明都那一刻起,墨潤書就不是你的老師了。這裡不是聯邦,是日月島。」

  「日月島?這是日月帝國——」

  「曾經是。」徐天琪沒讓他說完。他扭頭看著窗外,那個方向是海。「以前日月帝國的發源地,暴戾,野心,都在這兒。現在就是一片沒人要的荒地。人忘了,地圖上也不標。我選這裡,是因為這裡的磁場怪,能壓住你身體裡那股亂竄的龍力。」

  唐舞麟低下頭,眼睛發紅,鼻子發酸。他忍了一下,沒忍住,嗓子裡頭堵得慌。「可是墨老師受傷了,我傷的。我是不是怪物?他們都這麼說過的。」

  「你不是怪物。你只是攤上一份太重的禮。」徐天琪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椅子是竹編的,他坐下去的時候響了一聲。他看著唐舞麟,目光不凶也不軟,就是看著。「金龍王血脈,神界給的東西,也是凡間的禍害。墨潤書想用科技給它掃乾淨,因為他把你當作品,不是當活人。」徐天琪指著自己胸口。「可他忘了,樹有根。你的根就是你的血。你硬把根切了,樹就死了。」

  唐舞麟抬起頭,眼神空空的,不知道接到了哪裡。「作品?」

  「在他眼裡,你是完美的,也是危險的。他要把你身上多餘的東西全剪了,只留他想要的果。他眼裡你是好的,也是壞的。好的留著,壞的切掉。」徐天琪收回手,擱在膝上。「可他沒想過,你身上那些東西,不管是好是壞,都是你的。你切了,你就不全了。」

  「那我怎麼辦?」唐舞麟的聲音發澀。他咽了一下,喉嚨里像有砂紙。「這力量我壓不住。每次它往外冒,我都覺得我要變成另一個人了。那個人不是我。」

  「所以我來教你。」徐天琪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墨潤書教你的是術,怎麼用工具,怎麼跟人打鬥。我教你的是道,怎麼跟你的血脈一起活著,讓它變成你身上的一部分,不是你的主子。你聽誰的,誰聽你的,這個要搞清楚。」

  他往外走了一步。衣擺被風吹了一下,又落回去。

  「跟我來。」

  唐舞麟撐著身子從榻上下來了。腿發軟,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往前走。身體還虛,但他咬著牙。他不想在別人面前顯出那個樣子。

  海邊懸崖。石頭上長著青苔,滑。腳底下是深溝,看不見底,海浪拍在石壁上,那個聲音大得你站在上頭都覺得胸口震。風也大,吹得他差點站不穩,往旁邊歪了一下才穩住。

  「站這兒。」徐天琪指著懸崖最邊上。那塊石頭是平的,但邊上就是空的。你站過去,腳尖多出一寸就掉下去了。


  唐舞麟走過去,站住了。他往下看了一眼,沒再看。

  「閉上眼,用心聽。」

  「聽什麼?」

  「聽風,聽海,聽你身體裡那條龍。」徐天琪盤腿坐下。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膝上,他手指搭在弦上,沒撥。「金龍王暴躁,是因為被你關著。它恨,它怕。它以為你要弄死它,所以它要先弄死你。」

  唐舞麟閉眼了。不太明白,但他閉了。風在耳朵邊上叫,呼呼的。海浪在底下砸,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一開始什麼也聽不見,就這些。

  然後徐天琪的琴聲響了。不是一下子響的,是慢慢的,一點一點滲進來的。你分不清它什麼時候開始的,等你注意的時候,它已經在那兒了。若有若無,斷斷續續。唐舞麟的意識跟著那個聲音往下走,像水往下滲,穿過皮,穿過肉,到骨子裡頭去了。

  一片金色的海。血是熱的。他知道,每次金龍王出來都是這個感覺。

  那股暴虐的氣息又在那兒了。躁的,狂的,像一頭被關久了的野獸。但這次不一樣。沒有實驗室的針,沒有鏈條,沒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儀器。那股氣還是躁,還是狂,但裡頭好像摻了點別的。他說不上來。委屈?它會有委屈嗎?

  「它在吼。」唐舞麟閉著眼,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它說要出去。」

  「那就讓它出。」徐天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像從地里冒出來的,又像從天上落下來的。你分不清方向。「別壓它,別鎖它。去接它。告訴它,這是你的地,也是它的窩。你倆拆不開。你好它也好。」

  接納。

  唐舞麟以前不是這麼想的。以前血脈一動他就怕,就躲,就拿墨老師給他的那些東西去擋。喝藥,扎針,躺那個台子上。他以為那樣是對的。現在他試著不躲了。他不知道怎麼接一個人。但接一條不是人的東西,大概也差不多。

  它狂,你就讓它狂。

  它在吼,你就聽著。

  你聽完了,它就不吼了。

  他試著不去擋。像抱一個不認識的人那樣,硬著頭皮,把胳膊伸出去。

  吼。

  身體裡那聲龍吟又響了。但不一樣。沒有殺意,是低低的,試探的。像狗在陌生人腳邊聞了一下,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叫。

  金色的光順著他胳膊淌過去。燙,但沒有燒他。以前那股東西來的時候像火,要把他的血管點著了。這次不是。這次是燙,但燙過了以後,是溫的。鱗片浮出來了,一片一片的,沒瘋長,就貼在皮上,密密地疊著,像一層天然的甲。

  他低頭看著那條胳膊。金色的,不是他的皮膚。但他不覺得怕了。

  「行了。」徐天琪睜開眼,看著他身上那層淡淡的金光,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就是那個意思。「你邁了第一步。記住這個感覺。這就是道的雛形。不是收服,是共存。你讓它活,它才讓你活。」

  唐舞麟睜開眼,看著霧蒙蒙的天。風還在吹,浪還在砸,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他看著自己那條胳膊,金色的鱗片還沒收回去。他有點怕,但沒以前那麼怕了。

  「萬一它再鬧呢?」他問。

  「鬧是因為它怕你。它也怕。你怕它,它也怕你。你們互相怕。」徐天琪收了琴,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他比唐舞麟高半個頭,低頭看他,目光不凶。

  「從今天起,我教你。不教你拼魂力,那些你自己會。我教你修心。你心夠寬,能裝下這條龍,你就真正把金龍王攥手裡了。不是它聽你的,是你自己就是你。你不用聽誰的。」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那片海。霧還沒散,但比早上薄了一些。

  「比墨潤書那套疼多了。疼得多。因為你得自己跟自己打。外面的敵人好對付,裡頭的你拿他沒辦法。你扛得住嗎?」

  唐舞麟深吸一口氣。霧氣吸到肺里,涼的。身體裡那股氣還在,躁的,但不再往外擠了。它在那兒,像一個人坐在你旁邊,沒說走,也沒說不走。他想起墨潤書倒在血泊里那個樣子,想起月娩娩抱著他喊的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他不想再聽見了。

  「扛得住。我要變強。強到能護住人。強到誰也不用替我受傷。」

  「好。」

  徐天琪手裡的琴閃了一下。一道青色的光從他指尖流出來,把兩個人籠住了。也不是很亮,就是你在裡面,你覺得外頭的東西進不來。

  「那行,歡迎來日月島。有人管這兒叫地獄。你愛叫什麼叫什麼。」

  唐舞麟沒接話。他站在懸崖邊上,風在吹,鱗片還貼在胳膊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再抬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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