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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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無聲碾過,七歲的蘇皓終於正式踏入了小學的校門。

  「皓皓,今天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蘇皓從小就不願意去幼兒園、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因為缺乏與外界交流的經驗,林婉生怕他在這集體生活中顯得格格不入。

  但事實證明她純屬瞎操心,蘇皓每天放學回家時,臉上都掛著一種滿級大佬視察新手村的淡定笑容。

  「嗯!開心,我今天還跟同學們一起在操場上踢了足球呢。」

  他隨意應答著,扔下背上的小黃鴨書包,噠噠噠地跑進臥房。

  如今這世上,能占據他全部注意力的事情不多,剛剛出生不久的妹妹算是一件。

  洗完手湊到床邊,蘇皓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床上睡著的妹妹蘇慧。

  「就這麼喜歡妹妹呀?」林婉在一旁笑著問。

  蘇皓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嗯!她好可愛!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妹妹的!」

  或許是被周圍的聲響擾了清夢,襁褓里的蘇慧微微皺起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聲。

  可當她迷濛的雙眼映出床邊哥哥的身影時,啼哭硬生生止住了,反而咧開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窗外的光線斜斜地打在木質地板上。屋子裡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起舞。

  這場景溫馨得簡直能拿去拍嬰兒GG。

  林婉疲憊的眉眼間漾起一絲暖意,只覺得生下這二胎,殊為不易卻也值得。

  蘇皓這孩子自幼便展現出驚人的獨立,幾乎不曾索求過父母過多的照顧,從未讓她操過半點心。

  但老二卻是個實打實的磨人精。

  也許是因為天性嬌弱,只要離開了母親的懷抱,這小丫頭便能哭出一種天地崩塌、世界末日般的淒絕感。

  折騰得夫妻倆天天頂著黑眼圈修仙。

  可偏偏這個每天折磨得他們死去活來的小暴君,唯獨在見到蘇皓時,她就能立刻雨過天晴,笑得猶如春暖花開。

  身為母親,實在找不出比這更令人欣慰的畫面了。

  「慧慧,哥哥給你變個魔術哈。」

  蘇皓在床邊蹲下,輕輕握住妹妹那雙綿軟的小手,遮在她的眼前。

  「哎呀,哥哥不見啦!」

  下一秒,雙手倏然移開,蘇皓那張燦爛的笑臉猛地湊了過去。

  「噹噹當!哥哥來啦!」

  蘇慧瞬間爆發出咯咯的歡笑聲,激動得手腳並用地在床上撲騰,笑得牙齦都露了出來。

  看著妹妹這副模樣,蘇皓露出了頗具成就感的表情。

  小丫頭咿咿呀呀地伸直了手臂,那意思似乎在說:「再來一次!」

  「好嘞,這次我可真要隱身了哦。」

  蘇皓身子一矮,十分熟練地縮到了床底下。

  蘇慧愣了愣,一臉懵懂地左右張望。

  「當——當!」

  看著像土撥鼠一樣突然冒頭的哥哥,蘇慧先是嚇得一縮,隨後又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這麼願意陪著胡鬧,難怪這丫頭如此黏她哥哥。』

  林婉靠在門邊,好笑地搖了搖頭。

  換作已經被生活榨乾精力的夫妻倆,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這樣陪孩子瘋玩的。

  玩鬧了半天,電量耗盡的蘇慧咕咚咕咚幹完了一瓶奶,秒睡了過去。

  蘇皓小心翼翼地幫妹妹掖好被角,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現在的蘇皓房間,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角落裡那個孤零零的書架,不知何時已經像野草般蔓延,占據了整整一面牆壁。

  自從啃完那套百科全書,蘇皓仿佛覺醒了什麼奇怪的屬性,將興趣轉移到了這顆星球上最純粹、最容不得半點虛假的學科:數學。

  因為家裡的藏書已經被榨乾了營養,他只能不停地纏著父母買數學書。

  一本接一本地囤下來,最後書多得實在沒地兒塞,終究成了這副書滿為患的誇張景象。


  蘇皓站在書架前,指尖在書脊上輕快地滑過,最終停在了一本黑色硬殼、燙印著銀色書名的厚書之上。

  《Linear Algebra and Its Applications》

  線性代數及其應用。

  甚至不是什麼中譯本,而是純英文原版,硬核得讓人頭皮發麻。

  蘇皓熟練地翻開書頁,連書籤都不用,一眼就定位到了昨天看了一半的進度。

  隨後,他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擾,美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

  ......

  「他媽的……怎麼老家也有這種傻逼家長啊!」

  大集縣實驗小學,一年級二班。

  剛上任不久的班主任顧瑾,滿臉生無可戀地摘下眼鏡,用拇指和中指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就是因為受不了那種烏煙瘴氣的氛圍,才躲回這裡的啊,誰曾想……」

  一聲嘆息在空蕩的教室里響起,滿腹的牢騷最終還是被她咽了回去。

  想當年,她在帝都海淀區一所殺神遍地的頂級培優機構任教,如今回老家滿打滿算才半年。

  說起海淀區,幼升小,小升初,中考,高考,已經卷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就連為了擠進一個雙語幼兒園,甚至會給孩子和家長同時設立兩輪選拔考試......

  在那裡,童年就是個奢侈品。

  那段教書育人的日子,顧瑾感受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為人師表的成就感。

  那些被拔苗助長的孩子,猶如驚弓之鳥,眼神中透著讓人心碎的疲憊與麻木。

  最終,他們只會被培養成離了父母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巨嬰。

  因為除了刷題,其他一切生存技能都已經被父母剝奪了。

  但是,如果只是巨嬰也就罷了。

  最可怕的是,他們中的一部分還會因為過早超前學習產生的莫名智商優越感,長成一種鄙視同類、沒有共情能力的病態人格。

  有著高中奧賽背景,畢業於名牌大學數學系的小學數學老師,在這世上本就鳳毛麟角。

  正因如此,顧瑾曾是那些權貴家長眼中最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當初憑著一腔熱血和對小孩子純粹的喜愛,不顧所有人阻攔一頭扎進教育界,卻未曾想,最終迎來的竟是如此徹底的幻滅。

  那分明是源於父母病態欲望,披著教育外衣的智力虐待。

  看著才七歲大的小屁孩,用拿筆都還不穩的稚嫩小手,一邊抽泣一邊機械地抄寫著連符號意義都不懂的方程式,顧瑾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般噁心。

  直到有一天,一個孩子因為考試失利在課堂上精神崩潰嚎啕大哭。

  顧瑾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了,她像個瘋子一樣,把那個權貴家長指著鼻子狠狠痛罵了一頓!

  『雖然代價是跑回了老家……』

  迫於壓力,她接受了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校長「善意」的勸告,灰溜溜地提出了辭職。

  準備在老家的小學當一個普通的教師,平淡的生活下去......

  她本以為,回了這偏遠的故鄉,躲到這方偏安一隅,便能耳根清淨,與那些荒唐事徹底作別。

  但她錯了,錯得離譜。

  蘇皓。

  這孩子長得粉雕玉琢,笑起來陽光燦爛。

  她還一度感慨這孩子的父母該有多開明才能養出這樣的孩子?

  到頭來,難道全都是自己眼瞎產生的錯覺?!

  當顧瑾在那隻充滿童趣的小黃鴨書包里,赫然發現一本《高中數學精編》時,她只覺得自己的「雞娃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當場就要發作了!

  她二話不說,當即下達了家長面談的通知。

  而今天,就是蘇皓家長「提頭來見」的日子。

  吱呀一聲。

  放學後空蕩蕩的教室里,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先鑽進來的是一陣嬰兒咿咿呀呀的啼哭聲。

  「不好意思,老師,勞煩您等一下。」


  哄著嬰兒走進來的女人,素麵朝天。

  皮膚被市井的風霜打磨得略顯微黑,頭髮連梳都沒梳,只用一根皮筋胡亂挽在腦後。

  但顧瑾那雙毒辣的眼睛,卻從她那侷促卻不失端莊的舉止中,捕捉到了一絲隱匿的知識分子氣息。

  看著她溫柔地拍打著孩子後背的模樣,顧瑾心中那股無名業火,竟莫名地消散了幾分。

  「您好,顧老師。實在不好意思,家裡最近實在太忙,早該來拜訪您的。」

  看著這位母親過分客氣地彎腰致意,反倒讓顧瑾生出了一絲不自在,連忙站起身招呼。

  「啊……蘇皓媽媽您好!沒事的沒事的!其實今天請您過來,主要是因為……」

  話還沒說完,顧瑾的視線猛地頓住了。

  她注意到女人的衣襟上,暈染著一大塊奶油色的污漬。

  顯然是出門前嬰兒剛吐的奶,只來得及匆匆擦拭了一下。

  一張寫滿疲憊的臉龐,一雙溫和而沒有半點攻擊性的眼眸,以及那種生怕自家孩子在學校闖了禍的忐忑神情。

  這和顧瑾在帝都見慣了的、那些頤指氣使、把孩子當成攀比籌碼的冷血面孔,截然不同。

  顧瑾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腦海中那個「為了虛榮心而虐待孩子的惡毒虎媽」形象,在眼前的女人面前,瞬間碎了一地。

  之前瘋狂演練的那些「痛斥變態雞娃家長」的台詞,在這一刻全都被卡死在了喉嚨里。

  雖然卸下了大半的防備,但有些事,必須刨根問底。

  顧瑾深吸了一口氣,單刀直入:

  「那個,蘇皓媽媽,我昨天在蘇皓的書包里,無意間看到了一本《高中數學精編》。

  冒昧問一句,你們平時有給他報什麼超前的補習班嗎?」

  聽到這話,林婉明顯愣了半拍,就像是上課開小差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果然有情況!』顧瑾心裡一凜,正準備開口勸導。

  然而,林婉接下來磕磕巴巴的話,卻像一記悶棍把她打懵了。

  「那本啊……應該是孩子他爸在網上隨便買的。

  前陣子蘇皓突然好奇高中生都在學什麼,非鬧著要看…」

  「什麼?您的意思是,不是在補習班學的?」

  「顧老師您真會開玩笑,這麼丁點大的孩子,上哪門子補習班呀?」

  林婉連連擺手,語氣里透著股無可奈何,

  「實不相瞞,顧老師,這孩子連幼兒園都不願意去,嫌無聊,我們乾脆就讓他在家玩了幾年。」

  顧瑾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等等,這根本就不是在同一個頻道聊同一件事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從頭再理一遍。

  「蘇皓媽媽,您的意思是……

  蘇皓帶著那本高中數學書,純粹是因為好玩、好奇?

  並不是真的在做上面的題目,對吧?」

  對,一定是這樣。

  有些小孩愛慕虛榮,拿一些晦澀難懂的書到處晃悠、裝腔作勢。

  哪怕是捧著本但丁的原版《神曲》在學校操場上晃悠的小學生,她也不是沒見過。

  「這倒不是……」林婉有些糾結地抓了抓頭髮,

  「最近被老二折騰得夠嗆,我也實在沒精力管他。

  但我好幾次看到他把那本書塞進書包,問他幹嘛,他說無聊的時候拿出來解題打發時間。」

  顧瑾的嘴角微微抽搐。

  小學一年級...無聊的時候...解高中數學題...打發時間?

  去你媽的打發時間!

  一年級的小屁孩連九九乘法口訣都還沒背全吧?!

  顧瑾的聲調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度:

  「所以……您的意思是,蘇皓現在是在自學高中數學,而且還能解開高中數學題?」

  聽到顧瑾難以置信的追問,林婉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語氣中沒有半分炫耀,只有為人母的萬般無奈:


  「顧老師,我也知道這聽起來有點扯。

  但蘇皓這孩子,從小腦迴路就有點與眾不同。

  我們也從沒刻意教過,結果他不知怎麼的就認了字,數學題也是看一眼就知道結果。

  所以我和他爸商量著給他買了套百科全書,誰知道他跟走火入魔了一樣天天抱著啃……

  最近就更離譜了,天天要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學書,估計他爸也是被纏得沒辦法了才買的吧。」

  「哇——」

  懷裡的蘇慧似乎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詭異,突然扯開嗓子大哭起來。

  看著手忙腳亂哄孩子的林婉,顧瑾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回過神來。

  雖然心裡還有一萬頭羊駝在狂奔,有無數個問題想問,但顧瑾悲哀地發現,自己作為班主任,對這個名叫蘇皓的七歲男孩,簡直一無所知。

  『口說無憑,還是直接測一測這小子吧。』

  顧瑾在心裡暗暗咬牙。

  父母對自己孩子的天賦產生離大譜的錯覺,那是常有的事。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

  當晚,下班回到家的顧瑾,從床底的收納箱最深處,翻出了她當年備戰奧賽用過的教材和題庫。

  「真是久違了啊……」

  看著這些泛黃的封面,顧瑾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平面幾何》、《不等式選講》、《組合數學》、《初等數論》、《數學奧林匹克歷年真題》……

  想當年,這些書簡直就是折磨人的小妖精,光是看一眼封面都能讓人產生想吐的生理反應。

  可如今時過境遷,竟然都成了珍貴的回憶。

  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宿舍熄燈後,蒙著被子借著手電筒的微光,和一道壓軸大題死磕到天明的青春歲月。

  『那麼問題來了,對一個七歲的孩子,到底該出什麼難度的測試題呢?』

  就算再怎麼天賦異稟,絕頂聰明,全憑自學終究也是有極限的,畢竟缺乏系統性的知識架構指導。

  「保險起見,先從初中的難度開始吧。」

  沙沙沙……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遊走。

  她並不打算去責怪一個早熟而愛慕虛榮的孩子。

  裝逼嘛,誰小的時候沒幹過?

  不過是漫長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歷練而已。

  然而,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蘇皓媽媽那雖然慌亂、但卻透著一股極其坦然的語氣,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裡。

  顧瑾悲哀地發現,她竟然在那個母親的眼神里找不到一絲弄虛作假的痕跡。

  「冷靜,我只是確認一下,對,只是隨便確認一下他的底子而已。」

  顧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出題。

  起初,她真的只打算出到三角函數就收手。

  但隨著思路的展開,她落筆的內容開始漸漸失控。

  多年的學霸本能加上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發作了。

  微積分?安排上。

  解析幾何和空間向量?加進去。

  這些可都不是靠死記硬背就能套公式糊弄過去的妖艷賤貨,而是必須徹底吃透核心概念,擁有絕對的邏輯思維才能解開的高難度題目!

  顧瑾停下筆,死死盯著紙上那道略顯猙獰的算式。

  理智瘋狂地警告她,將這種東西擺在一個七歲的孩子面前,簡直是喪心病狂!

  儘管她在心裡瘋狂暗示自己,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摸底測驗。

  但看著卷面上越來越變態的題目,她握筆的手卻忍不住微微發抖。

  因為她實在無法壓抑內心深處,那一絲微小到幾乎不可思議,卻又讓人瘋狂心動的可能性!

  她在賭。

  賭那個叫蘇皓的孩子身上,可能正在發生著某種超越常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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