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滷煮攤
程小金轉身就要往胡同口跑，剛邁出去一步就被鐵拐李拽了回來。
「你瘋了？你現在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孫胖子帶了五六個人在那兒守著，你過去還能討著好？」
「討不著好我也得去，佟可心要是被他碰一下，我把孫胖子的祖墳都刨了。」
程小金掙開鐵拐李的手，低頭在腳邊摸了摸，撿了半塊比剛才那塊還大的磚頭攥在手裡。
「馬爺那邊我已經發過簡訊了，他說他馬上派人過來。」
鐵拐李急得直跺腳，假肢在磚地上磕得咚咚響。
「你再等十分鐘，等人到了咱們一起過去不行嗎？」
「等不了。」
程小金把磚頭揣進懷裡，攥了攥拳。
「多等一分鐘，佟可心就多一分鐘危險。」
他說完轉身就往胡同口跑，夜風灌進他的領口，把他的襯衫吹得鼓鼓的。
鐵拐李在後面罵了一句，也趕緊拄著拐跟了上去。
胡同口的路燈亮著，遠處護國寺街的方向，隱約能看見一輛黑色麵包車的影子。
程小金從地上彈起來，鞋底在磚地上刮出一聲響。
「什麼時候的事？」
「我過去的時候，天還沒全黑，那車就停在胡同口往裡大概三十米的位置，駕駛座上沒人，車門開著。」鐵拐李扶著牆站起來，假肢在地上頓了一下。
「你確定是那輛車？」
「黑色金杯麵包，車牌尾號三個六，右後輪擋泥板缺了一塊。跟蹲馬爺胡同口的那輛一模一樣。」
程小金已經邁開步子了，從死胡同口拐出去就是鼓樓后街，往西南方向穿過兩條胡同就能到護國寺街。
鐵拐李在後面拄著步子追：「你慢點，別衝動。」
「我沖不衝動得先看看人怎麼樣。」
程小金跑得飛快，球鞋拍在青石板上啪啪響，拐了兩個彎穿過一條賣炸醬麵的小街，街上的飯館都上了捲簾門，只有門縫底下漏出一線燈光。
鐵拐李的假肢在後面咚咚咚地追，越追越遠。
他也不喊了，喘著粗氣悶頭往前趕。
程小金跑到護國寺街胡同口的時候，一股味道先鑽進了鼻子。
鐵鏽味，混著滷煮湯底翻倒之後泡了地面磚縫散出來的酸臭味，再夾雜一點劈碎木頭的生澀氣。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滷煮攤在胡同往裡走七八十米的位置，路燈照著一地狼藉。
鍋翻了。
佟可心用了八年的那口老鐵鍋歪倒在地上，鍋底朝天，正中間被人踹出一個拳頭大的凹坑，鍋沿上的滷煮湯汁往四周淌了一大片。
攤位上兩張條凳劈成了碎木頭渣子，塑料棚布被扯下來扔在地上，踩了七八個腳印。
調料瓶碎了一排，辣椒麵和孜然粉混在滷煮湯里，紅一片黃一片。
程小金站在攤位前面，胸口一股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小金子。」
聲音從牆角飄過來，帶著點啞。
佟可心蹲在牆根底下，圍裙上全是滷煮湯漬，深褐色的湯汁把白圍裙染得斑斑駁駁。
她左臉頰上有一道紅印子，從顴骨斜著往下拉了兩寸長，不是巴掌印，蹭出來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皮破了口子。
張嬸蹲在旁邊摟著她的肩膀，看見程小金來了，壓著聲音開了口。
「來了四個人，二十分鐘前的事。」
「什麼樣的人？」
「領頭那個戴著鴨舌帽，沒露正臉，個頭不高，胖乎乎的。後面跟著仨小年輕，動手的是那仨，進來二話不說先把鍋踹翻了，再把凳子劈了，前後不到兩分鐘就走了。」
「佟丫頭攔了一下，被推了一個趔趄，臉撞在鐵鍋沿上蹭的。」
程小金蹲下來，眼睛盯著佟可心臉上那道紅印子。
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指頭離她的臉頰大概三寸遠的地方停住了，懸在半空，收了回來。
佟可心抬頭看他，眼眶紅紅的，但沒掉眼淚，嘴唇抿得死緊。
「程小金，別因為我做傻事。」
「誰讓你攔的？」
「我不攔他們砸完就走了？這攤子是我爸留下來的。」
佟可心的聲音有點抖，「八年了，那口鍋跟了我八年，鍋底的滷味都滲進鐵里了，換一口新的至少養三年才能出那個味。」
程小金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翻倒的鐵鍋跟前，彎腰把鍋翻過來看了看底部那個凹坑。
一腳踹的。
穿的硬底皮鞋，踹出來的坑邊緣有鞋底花紋的壓痕。
「車牌號記了嗎？」
張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記了，京A尾號三個六，跟之前蹲馬爺胡同口的是同一輛。」
「還有呢？」
「走的時候那個戴帽子的在車裡打了個電話，聲音挺大的，我在拐角聽了一耳朵。」
「說什麼？」
張嬸看了佟可心一眼，又看了看程小金，壓著聲音：「他說，攤子砸了，人沒怎麼著，先給他一個警告。」
程小金從兜里掏出煙盒，抖愣出來一顆煙，在牆上磕了一下。
磕了第二下。
第三下磕得太重了，煙紙破了，菸絲從裂口裡簌簌地往下掉。
佟可心看著他的手：「你抽不起那煙，別糟蹋了。」
「嗯。」
程小金把破了的煙攥在手心裡，手指頭攥得咯吱響。
鐵拐李的腳步聲從胡同口傳來了，假肢在地面上咚咚咚地敲，拐杖頭磕在磚縫裡嘩啦響。
他拐進來看到一地狼藉，步子停了兩秒，掃了一眼翻倒的鐵鍋和劈碎的條凳，又看了看牆角的佟可心，什麼都沒問。
「張嬸，可心這邊你先幫忙照看一下，我一會兒安排人來收拾。」鐵拐李對張嬸說了一句，然後一瘸一拐走到程小金身邊，蹲下來。
「看清了？」
「看清了。」他說話的調子壓得很低。
「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
鐵拐李從工裝褲的側兜里摸出一把六角扳手，大拇指粗的鉻釩鋼，擱在程小金面前的地上，金屬碰磚面發出一聲脆響。
「你要動手我不攔你，但你先想清楚。」
「想什麼？」
「是打他一頓解氣，還是讓他這輩子再也翻不了身。」
程小金盯著那把扳手看了五秒鐘。
扳手上有幾個油漬的指紋印，鐵拐李幹活時留的。
他沒撿。
手裡那根破了的中華煙被他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菸絲散在了滷煮湯漬里。
「打一頓太便宜他了。」
「你瘋了？你現在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孫胖子帶了五六個人在那兒守著，你過去還能討著好？」
「討不著好我也得去，佟可心要是被他碰一下，我把孫胖子的祖墳都刨了。」
程小金掙開鐵拐李的手，低頭在腳邊摸了摸，撿了半塊比剛才那塊還大的磚頭攥在手裡。
「馬爺那邊我已經發過簡訊了，他說他馬上派人過來。」
鐵拐李急得直跺腳，假肢在磚地上磕得咚咚響。
「你再等十分鐘，等人到了咱們一起過去不行嗎？」
「等不了。」
程小金把磚頭揣進懷裡，攥了攥拳。
「多等一分鐘，佟可心就多一分鐘危險。」
他說完轉身就往胡同口跑，夜風灌進他的領口，把他的襯衫吹得鼓鼓的。
鐵拐李在後面罵了一句，也趕緊拄著拐跟了上去。
胡同口的路燈亮著，遠處護國寺街的方向，隱約能看見一輛黑色麵包車的影子。
程小金從地上彈起來，鞋底在磚地上刮出一聲響。
「什麼時候的事？」
「我過去的時候，天還沒全黑，那車就停在胡同口往裡大概三十米的位置，駕駛座上沒人，車門開著。」鐵拐李扶著牆站起來，假肢在地上頓了一下。
「你確定是那輛車？」
「黑色金杯麵包，車牌尾號三個六，右後輪擋泥板缺了一塊。跟蹲馬爺胡同口的那輛一模一樣。」
程小金已經邁開步子了，從死胡同口拐出去就是鼓樓后街，往西南方向穿過兩條胡同就能到護國寺街。
鐵拐李在後面拄著步子追：「你慢點，別衝動。」
「我沖不衝動得先看看人怎麼樣。」
程小金跑得飛快，球鞋拍在青石板上啪啪響，拐了兩個彎穿過一條賣炸醬麵的小街，街上的飯館都上了捲簾門，只有門縫底下漏出一線燈光。
鐵拐李的假肢在後面咚咚咚地追，越追越遠。
他也不喊了，喘著粗氣悶頭往前趕。
程小金跑到護國寺街胡同口的時候，一股味道先鑽進了鼻子。
鐵鏽味，混著滷煮湯底翻倒之後泡了地面磚縫散出來的酸臭味，再夾雜一點劈碎木頭的生澀氣。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滷煮攤在胡同往裡走七八十米的位置，路燈照著一地狼藉。
鍋翻了。
佟可心用了八年的那口老鐵鍋歪倒在地上，鍋底朝天，正中間被人踹出一個拳頭大的凹坑，鍋沿上的滷煮湯汁往四周淌了一大片。
攤位上兩張條凳劈成了碎木頭渣子，塑料棚布被扯下來扔在地上，踩了七八個腳印。
調料瓶碎了一排，辣椒麵和孜然粉混在滷煮湯里，紅一片黃一片。
程小金站在攤位前面，胸口一股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小金子。」
聲音從牆角飄過來，帶著點啞。
佟可心蹲在牆根底下，圍裙上全是滷煮湯漬，深褐色的湯汁把白圍裙染得斑斑駁駁。
她左臉頰上有一道紅印子，從顴骨斜著往下拉了兩寸長，不是巴掌印，蹭出來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皮破了口子。
張嬸蹲在旁邊摟著她的肩膀，看見程小金來了，壓著聲音開了口。
「來了四個人，二十分鐘前的事。」
「什麼樣的人？」
「領頭那個戴著鴨舌帽，沒露正臉，個頭不高，胖乎乎的。後面跟著仨小年輕，動手的是那仨，進來二話不說先把鍋踹翻了，再把凳子劈了，前後不到兩分鐘就走了。」
「佟丫頭攔了一下，被推了一個趔趄，臉撞在鐵鍋沿上蹭的。」
程小金蹲下來，眼睛盯著佟可心臉上那道紅印子。
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指頭離她的臉頰大概三寸遠的地方停住了，懸在半空，收了回來。
佟可心抬頭看他，眼眶紅紅的，但沒掉眼淚，嘴唇抿得死緊。
「程小金，別因為我做傻事。」
「誰讓你攔的？」
「我不攔他們砸完就走了？這攤子是我爸留下來的。」
佟可心的聲音有點抖，「八年了，那口鍋跟了我八年，鍋底的滷味都滲進鐵里了，換一口新的至少養三年才能出那個味。」
程小金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翻倒的鐵鍋跟前，彎腰把鍋翻過來看了看底部那個凹坑。
一腳踹的。
穿的硬底皮鞋，踹出來的坑邊緣有鞋底花紋的壓痕。
「車牌號記了嗎？」
張嬸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記了，京A尾號三個六，跟之前蹲馬爺胡同口的是同一輛。」
「還有呢？」
「走的時候那個戴帽子的在車裡打了個電話，聲音挺大的，我在拐角聽了一耳朵。」
「說什麼？」
張嬸看了佟可心一眼，又看了看程小金，壓著聲音：「他說，攤子砸了，人沒怎麼著，先給他一個警告。」
程小金從兜里掏出煙盒，抖愣出來一顆煙，在牆上磕了一下。
磕了第二下。
第三下磕得太重了，煙紙破了，菸絲從裂口裡簌簌地往下掉。
佟可心看著他的手：「你抽不起那煙，別糟蹋了。」
「嗯。」
程小金把破了的煙攥在手心裡，手指頭攥得咯吱響。
鐵拐李的腳步聲從胡同口傳來了，假肢在地面上咚咚咚地敲，拐杖頭磕在磚縫裡嘩啦響。
他拐進來看到一地狼藉，步子停了兩秒，掃了一眼翻倒的鐵鍋和劈碎的條凳，又看了看牆角的佟可心，什麼都沒問。
「張嬸，可心這邊你先幫忙照看一下，我一會兒安排人來收拾。」鐵拐李對張嬸說了一句，然後一瘸一拐走到程小金身邊，蹲下來。
「看清了？」
「看清了。」他說話的調子壓得很低。
「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
鐵拐李從工裝褲的側兜里摸出一把六角扳手，大拇指粗的鉻釩鋼，擱在程小金面前的地上，金屬碰磚面發出一聲脆響。
「你要動手我不攔你，但你先想清楚。」
「想什麼？」
「是打他一頓解氣，還是讓他這輩子再也翻不了身。」
程小金盯著那把扳手看了五秒鐘。
扳手上有幾個油漬的指紋印，鐵拐李幹活時留的。
他沒撿。
手裡那根破了的中華煙被他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菸絲散在了滷煮湯漬里。
「打一頓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