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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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拐李的工作檯上擺著一管凡士林,還有半截砂紙條,旁邊是沒收進柜子的修表工具。

  程小金把帆布包擱在工具旁邊的空地上,拉鏈一扯,黑色塑膠袋從裡面露出來。

  他先去的齊三爺那兒。

  齊三爺住在鼓樓后街一棟老居民樓的三層。

  門口堆著三雙布鞋,還有一把摺疊椅。

  周半仙坐在摺疊椅上打盹,帆布包擱在他腳邊,一隻手搭在包帶子上,睡著了都沒鬆手。

  程小金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半仙忽然醒過來,老花鏡差點甩出去。

  「哎喲,你這孩子,走路沒聲兒的嗎?」

  「周叔,辛苦了,包沒事吧?」

  「你還信不過我?我這一路上摟著它跟摟著親孫子似的,計程車司機都以為我是抱著骨灰盒。」

  程小金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帆布包的拉鏈,沒被動過,裡面的塑膠袋還是他系的那個結。

  齊三爺從屋裡端著搪瓷缸子出來了,穿著背心和褲衩,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看見程小金咧了咧嘴。

  「成了?」

  「成了。」

  程小金從帆布包里摸出兩捆,每捆一萬,疊在一起擱到齊三爺手心裡。

  「兩萬,茶水錢,齊三爺您點點。」

  齊三爺掂了掂,手沒抖,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不用點,你程小金的規矩我信得過。」

  齊三爺把錢往背心底下一揣,抿了口搪瓷缸子裡的茶。

  「你夠機靈的,八十萬。我幫人放了二十多年的風,還沒見過誰把孫胖子架空成這樣。」

  「三爺過獎了,要不是您幫忙遞話,我一個人成不了這事。」

  程小金又從包里摸出一個信封遞到周半仙面前。

  「周叔,這是您的辛苦錢,一萬五,比之前說的多了五千,您今天現場鎮得住場子,值這個數。」

  周半仙掂了掂,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利索地揣進中山裝的內兜里,一點不矯情。

  「那我就不客氣了。」

  齊三爺嘬了嘬牙花子,瞅了程小金一眼。

  「你今晚要是還沒地方睡,就別回你那出租屋了。」

  「怎麼了?」

  「孫胖子今晚回潘家園以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把一整套紫砂茶具全砸了。」

  「你知道那套茶具什麼來路嗎?前年從景德鎮一個老作坊主手裡花了八千塊買的,他天天擺在桌上當寶貝,今天全給摔地上了。」

  齊三爺端著缸子靠在門框上,話順著風飄,剛好落進程小金耳朵里。

  「一個人能把自己心愛的東西砸了,說明他這口氣咽不下去了。你最近出門帶著點眼色。」

  程小金點了點頭。

  「三爺,還有一件事想跟您打聽。」

  「你說。」

  「孫胖子背後那條線,到底有多深?」

  齊三爺端著茶缸子的手停了,拖鞋在門檻上蹭了兩下。

  「這個你別問我,問馬爺去。我就是個跑腿遞話的,那條線的水有多深我摸不著底。」

  他頓了一下,把搪瓷缸子往嘴邊送了一下又放下來。

  「但我跟你說一句,林總那個人,可不是普通南洋商人。他在檳城那邊的路子,連馬來西亞本地的古董行都不敢得罪。」

  程小金沒再問了,跟齊三爺和周半仙告了別,帆布包重新背好,出了鼓樓后街。

  周半仙在他走之前喊了一嗓子。

  「小金子!」

  「嗯?」

  「你接下來要對付孫胖子,得用腦子不能用拳頭。」

  程小金回過頭看他。

  周半仙靠在摺疊椅上,老花鏡滑到鼻尖,手裡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拳頭打得了人,打不了他背後那條線。你今天贏了八十萬是小贏,但你得罪的不只是一個孫胖子,你得罪的是孫胖子背後整條利益鏈上的人。那些人你還沒見過,但他們已經知道你了。」


  程小金把這句話嚼了兩遍,沒接茬,轉身走了。

  他順路先去了馬爺家,把說好的十萬塊放進紫檀書櫃的暗格,馬爺沒多問,只說了句讓他最近少往潘家園湊。

  鐵拐李的后街工作室在潘家園東南角一棟老庫房的地下一層。

  鐵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紙板,寫著修鐘錶,配鑰匙。

  程小金推門進去的時候,鐵拐李正坐在工作檯前面,假肢卸下來擱在凳子腿旁邊,用砂紙打磨一隻懷表的後蓋。

  「回來了?」

  鐵拐李頭也沒抬。

  「回來了,人沒事。」

  「周半仙和齊三爺的錢都給了?」

  「都給了,馬爺那邊的十萬也放好了。」

  鐵拐李放下砂紙和懷表,拄著工作檯的邊緣站起來,一隻手扶著牆。

  程小金把帆布包擱在工作檯上,從塑膠袋裡一捆一捆地往外掏錢,每捆一萬,碼在檯面上,碼了二十捆。

  「老李,你數數。」

  鐵拐李的眼珠子盯著那二十捆百元大鈔,嘴唇動了動,愣了足有五六秒。

  他的右手撐著工作檯的邊緣,左手抖了一下,整個人順著牆根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面上。

  右手捂住了臉,肩膀在抖。

  假肢沒裝,空褲管在地上耷拉著,膝蓋以下那截空蕩蕩的褲腿軟塌塌垂著。

  他沒哭出聲,但肩膀的幅度越來越大,背上的老軍裝洗得泛白的線縫跟著晃。

  程小金蹲在旁邊沒說話,從兜里掏煙盒,抖出一根來,在工作檯腿上磕了兩下。

  他自己的中華煙早磕斷了,這根是齊三爺剛才遞給他的,紅塔山。

  地下室里安靜了大概兩三分鐘,只聽得見鐵拐李的鼻息聲和外面街上偶爾路過的汽車聲。

  鐵拐李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小金子。」

  「嗯。」

  「我明天就給小丫頭寄五萬。」

  「你的錢,你做主。」

  鐵拐李嘶了一聲,使勁揉了揉臉,指著那堆錢。

  「你知道這二十萬對我什麼意義嗎?」

  「嗯,您說。」

  「九三年我退伍的時候,安置費一共給了兩千六。」

  「兩千六,你聽聽,一條腿換兩千六。」

  「我從甘肅走到河北,從河北走到BJ,修了十二年的鐘表,做了五年的假古董,手上經過的東西值幾百萬,但我口袋裡最多的時候也沒超過一萬塊。」

  「今天你給我二十萬,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彈片舊傷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夠了。」

  程小金站起來,把菸頭在工作檯腿上按滅了。

  「老李,還有一件事。」

  「你說。」

  「佟可心的攤子被砸了。」

  鐵拐李的臉色變了,眼眶裡剛散下去的紅又湧上來一層。

  「孫胖子乾的?」

  「他親自帶人去的。鍋踹翻了,凳子劈了,可心攔了一下臉蹭破了。」

  鐵拐李沉默了幾秒鐘,從地上撈起假肢裝上,咔嗒一聲扣好接口。

  「你打算怎麼辦?」

  「今晚不動。先把錢的事辦利索了。」

  程小金已經開始從帆布包里分錢了,一邊點捆數一邊跟鐵拐李交代他的安排。

  十萬放鐵拐李這兒存著,五萬等下塞佟可心滷煮攤後廚的調料柜子里,自己身上留不到十萬,剩下的在找地方藏了。

  「雞蛋不放一個籃子裡。」

  鐵拐李聽完沒說話,蹲下來從工作檯底下拽出一塊鬆動的地磚,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別放夾層了,放這兒。孫胖子就是把我這地方翻個底朝天也找不著。」

  程小金把十萬塞進去,鐵拐李把地磚蓋回去,又拿一把錘子在磚縫裡填了點水泥灰。

  兩人收拾完往外走,剛出胡同口就撞見周半仙抱著酒壺坐在路燈台階上,稿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兜里掏出來了,借著路燈在上面寫寫畫畫。

  周半仙抬頭看見他倆,灌了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

  「小金子,我問你個事。」

  「您說。」

  「你爺爺當年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柳氏的人家?」

  程小金的腳步慢了半拍。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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