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地下囚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沖刷著簡耀身上的骯髒與污穢。

  浴室里瀰漫著潮濕的熱氣。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場白霧之中,看不清來時路,被四周無數的猴子圍剿,隨時有被撕得粉碎的危險。

  一股寒意從內心中騰然升起。

  於是,他加大了熱水,憑藉著外力來驅散身體上的嚴寒。

  過了一會兒,皮膚終於感受到了痛楚,把他拽回到了這個小小的、安全的玻璃淋浴房內。

  那隻被斬首的壁虎,那堆那帶走的被撕碎便簽紙,那句貼在玻璃上的「別多管閒事」……

  每一個畫面都在腦海里反覆播放。

  有人潛進了他的房間,翻遍了他的東西,留下了赤裸裸的威脅。

  這個人知道他查到了什麼,知道他離真相越來越近,所以想讓他停下。

  但簡耀從來不是一個會被嚇到的人。

  不威脅還好,一旦如此,反而激起了他倔強的鬥志。

  他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

  走出浴室時,房間裡依然一片狼藉,但他沒有收拾。

  只有壁虎連身體帶頭被他扔進了馬桶里,順著管道,被一路衝進了浩瀚無比的印度洋。

  他坐到床邊,閉上眼睛,開始復盤。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白髮老人。

  顧某某,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

  他在音療中心出現,在象窟外閃現,定製了惡婆婆的雕像,在秦洛洛死亡的時間段出現在懸崖邊。

  此外,他在後山有一個藏身的石室,裡面擺著女兒的照片和那些舊報紙。

  今晚,又在善惡門現身,和邱濤打鬥,之後消失在了霧中。

  毫無疑問,他的目標是邱濤一家。

  秦洛洛已經死了,劉秀華失蹤了,邱濤還活著。

  但劉秀華在哪裡?

  如果白髮老人想殺她,為什麼不直接在酒店動手?

  他把邱濤引到善惡門,真是要殺他嗎?

  從他赤手空拳出現時的情況來看,又有點不像。

  簡耀想起老人當時隱在帽衫與口罩背後的眼神——那裡面有仇恨,有悲傷,但更多的是疲憊。

  一個等了七百多天的父親,在最接近復仇的時刻,卻手軟了。

  這似乎不符合邏輯。

  難道,他還有別的計劃?

  簡耀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霧已經淡了一些,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出橙紅色的光。

  時間已經來到了凌晨四點,太陽即將升起。

  還有兩小時,安寧日就結束了。

  屆時,峇里島的警察就會來,一切都會進入正式偵查程序。

  但他等不了那麼久。

  劉秀華失蹤已經超過十五個小時了。

  拖的時間越久,她遇害的可能性就越大。

  也許她就在這間酒店的某個角落,畢竟一個老人要帶走一個大活人,而不被酒店的工作人員和pecalang看見,幾乎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

  他必須得儘快找到她。

  而找到她的唯一辦法,就是找到那個白髮老人。

  簡耀轉身,目光落在門的方向。

  按照之前的種種跡象推測,那個白髮老人,很可能就在這個酒店裡,偽裝成一個普通的住客,混在那些恐慌的遊客中間,伺機完成他的復仇。

  他需要住客名單,也需要一份酒店建築工程圖,需要知道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拉開門,走向電梯。

  大堂里比昨晚安靜了許多。

  那些徹夜未眠的住客已經回房休息,只剩下酒店經理一個人站在前台後面,正在低頭核對什麼文件。

  簡耀走上前去,敲了敲前台的木質台面。

  經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那種熟悉的冷漠。

  之前他和邱濤狼狽地從霧中逃回來時,他就是用這種眼神審視他們的。


  「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經理的語氣禮貌而疏離。

  「我需要一份酒店住客的名單。」簡耀說,「還有酒店的建築工程圖。」

  經理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搖頭:「這不符合規定。住客信息是保密的。」

  「我在調查一樁謀殺案。」簡耀的聲音壓低,

  「一個孕婦昨天早上被殺,她的婆婆至今下落不明,兇手可能還在這個酒店裡,偽裝成了普通住客。我需要找到她,趁還來得及。」

  經理的表情沒有變化:「安寧日快結束了,先生。警察很快就會來,到時候他們會處理一切。現在,請您回去休息。」

  「我等不了那麼久。」簡耀盯著他的眼睛,「那個女人可能還活著,但隨時會死。你明白嗎?」

  經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明白您的擔憂,先生。但我不能違反規定,很抱歉。」

  「已經死了一個人了,如果因為你的不配合,導致第二起死亡,到時候你再去跟死者家屬說抱歉吧。」

  經理的臉色瞬間變了,但依然沒有鬆口。

  他合上文件夾,說道:「先生,我很抱歉。請您回去休息。有什麼話,等警察來了再說。」

  說完,他恢復了冷漠的表情,活像一尊冷硬無情的木雕。

  簡耀站在原地,怒火中燒。

  看來不管他說什麼,這個人都不會幫忙。

  該怎麼辦?

  「簡警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簡耀回頭,看見雷子站在大堂角落,穿著一件綠色的衛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簡耀朝他點了點頭。

  「我剛才聽到了。」雷子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想要住客名單和酒店建築圖?」

  簡耀看著他。

  這人到底是幹嘛的,怎麼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

  「對。」他說。

  雷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幫你。」

  「怎麼幫?」

  雷子朝經理所站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引開他。你進去找。」

  簡耀盯著他:「為什麼幫我?」

  雷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只是說:「他們也是我的顧客,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說完,他放下咖啡杯,朝經理的方向走去。

  簡耀看著他的背影,然後閃身躲到柱子後面的陰影里。

  很快,前台傳來雷子和經理的交談聲,聲音不大,但能聽出雷子在用印尼語說著什麼,語速很快,情緒激動。

  經理似乎在辯解,但雷子的聲音越來越大。

  過了一會兒,經理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與雷子兩人一起朝大堂另一個方向走去。

  雷子回頭,朝簡耀的方向看了一眼,悄悄做了一個OK的手勢。

  簡耀見機行事,立刻鑽進了前台里側,並站到了電腦前。

  很幸運,電腦沒有鎖屏。

  他快速找到「住客登記」系統,正想點擊進入,卻發現登陸需要帳戶和密碼。

  是什麼呢?

  他低下頭,看見了放在桌上的經理工作卡,除了經理本人的照片之外,下面還有一串工號數字。

  他把這組數字輸入登錄框,然後在密碼欄輸入1234,按下回車鍵。

  密碼錯誤。

  他又把重新試了兩組數字,還是不對。

  時間一點點地在流逝,經理隨時可能會回來。

  他再次試了一個四個8,依然被彈框提示密碼不正確。

  最後一次機會了。

  如果再錯,電腦將會被鎖屏。

  他閉上眼睛,快速思索。

  突然,一組數字從他的腦海中飄過。

  於是,他猛地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把那組四位數輸了進去,下注一般地敲下回車鍵。


  成功了。

  他欣喜若狂,開始查找目前酒店的住客登記信息。

  那組數字,是酒店經理的車牌號碼。

  兩天前,他曾駕車帶他們去象窟找秦洛洛,簡耀把這組車牌號碼給記下來了。

  簡耀的手指不停歇地往下滑動滑鼠,眼睛像掃描儀似的掃過那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

  倒是有不少來自中國的客人,但很可惜,沒有一個可疑的對象。

  算了,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

  這麼想著,他關掉顧客系統,轉身閃進了後面的經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文件櫃,而牆上,就掛著一張酒店的建築工程地圖。

  他走到牆邊,仔細研究那張酒店建築圖。

  酒店共六層,此外還有地下兩層。

  一樓是大堂、餐廳、會議室、健身房。

  二樓到五樓是客房。

  地下一層是洗衣房、員工休息區、儲藏室。

  地下二層——

  突然,經理的說話聲從外面傳了進來。

  他回來了。

  糟糕,來不及了。

  簡耀趕緊掏出手機,調整好角度,把整個地圖都拍了下來。

  就在他準備離開之時,身後傳來的一聲呵斥:「你在幹什麼?!」

  他轉過身,看見經理怒氣沖沖地看著自己。

  簡耀什麼也沒說,徑直從他身邊掠過,走出門去,不管經理在他身後喋喋不休。

  到了他人看不到的角落,簡耀打開手機,找出地圖,放開局部。

  地下二層是一個酒窖,面積不大,只有一個入口,平時應該很少有人去(安寧日更是如此),如果用來藏一個人,那裡是最理想的地方。

  他記住路線,躲過pecalang的視線,然後快步走向樓梯間。

  很快,他來到了一樓,然後沒有停止,繼續往下。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比主樓梯窄得多,燈光也更昏暗。

  簡耀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空氣越來越涼,越來越潮濕,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酒香。

  地下一層是洗衣房和儲藏室,門都鎖著,一片寂靜。

  再往下,來到通往地下二層的門口。

  門上掛著一個金屬的牌子:Wine cellar。

  酒窖到了。

  簡耀輕輕推門,奇怪的是,門居然開了。

  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樓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簡耀打開手機手電,照亮了狹窄的階梯。

  樓梯上有新鮮的泥土腳印,說明不久前有人出入過。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探步。

  由於光線的原因,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一腳踩空,摔了下去。

  四周太安靜了,以至於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

  他輕輕一推,又開了。

  酒窖里比他想像的大,亮著昏黃的壁燈,一排排木質酒架整齊排列,上面擺滿了積灰的酒瓶。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葡萄酒香,混著橡木和黴菌的味道。

  天花板很低,到處是陰影,手電的光束掃過時,那些酒瓶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無數個縮小的鬼魂。

  他放慢腳步,從一排酒架走到另一排。

  每一個角落都仔細查看,每一片陰影都不放過。

  酒窖盡頭,有一小塊空地,堆放著一些類似空酒箱、破舊的桌椅、落滿灰塵的裝飾品等雜物。

  雜物堆旁邊,地上有幾段散落的繩子。

  簡耀走過去,蹲下查看。

  繩子是新的,尼龍材質,一端有整齊的切口,像是是被人割斷的。

  繩子旁邊,地上有暗紅色的痕跡。


  他用手指輕輕蘸了一點,湊到鼻尖。

  是血。

  根據黏稠程度判斷,應該不超過十二個小時。

  這裡有人被綁過。

  是劉秀華嗎?

  可是她在哪兒呢?

  他繼續搜索。

  在雜物堆後面,他發現了幾枚腳印——

  女式平底鞋,尺碼較小,和劉秀華的鞋吻合。

  腳印一直延伸到酒窖深處,然後突然消失了。

  他再次蹲下來仔細查看。

  腳印消失的地方,地面是硬化的水泥,沒有留下痕跡。

  但水泥牆面上,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

  他用手電照向牆面,卻發現只是一堵普通的水泥牆。

  「砰!」

  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

  簡耀猛地轉身。

  酒窖入口那扇厚重的木門,緊緊關上了。

  他衝過去,用力推門,門紋絲不動,於是用肩膀撞,用腳踹,門像嵌在牆裡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他急忙掏出手機——

  還是像之前一樣,沒有信號。

  被鎖住了。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腦子快速旋轉。

  誰?

  是誰關上了門?

  是那個白髮老人嗎?

  他一直跟著自己?

  還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直在這裡等他?

  他想到了後山的那個陷阱,接著,又想到了那隻被斬首的壁虎,還有那句「別多管閒事」。

  那是一份死亡威脅。

  而他沒有聽,我行我素。

  也就是說,他親手把自己推向了一個可怕的死亡深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