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烈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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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亮起,慘白的光照出幾個數字:04:17。

  簡耀盯著那行時間數字,喉嚨里湧上一股苦澀。

  距離安寧日結束只剩不到兩個小時。

  一到早上六點整,巴厘全島將會恢復常態,網絡會重新連接,酒店的大門也將會再次打開。

  屆時,本地警察會很快趕到案發現場,開始對秦洛洛的案子正式展開偵查。

  而他,這個對案子了解最多、甚至親自與兇手打過照面的重要證人,卻被困在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窖里,手機沒有信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此外,劉秀華還不知道被困在哪裡。

  也許正在酒店的某個角落默默等待死亡降臨。

  不過,他總有一種預感,劉秀華現在還活著,但危在旦夕。

  從兇手以極為誇張、震撼、公開的方式來對待秦洛洛就可以看出,他殺人除了置對方於死地,還有一種刻意彰顯的用意,至於是基於個人快感,還是另有目的,目前還不得而知。

  他把手機熄滅,收進口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慌解決不了問題。

  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警探,職業經驗提醒他,越是絕境,越要保持清醒。

  接著,他閉上眼睛,開始調動全身器官,用心感受。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酒香和霉味,但隱隱約約,他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流拂過臉頰——涼涼的,帶著一點新鮮空氣的味道。

  有風。

  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

  他睜開眼睛,循著那絲氣流的方向走去,用手電仔細掃描牆壁和天花板。

  氣流很弱,時有時無,像個穿著隱身的人在身旁呼吸。

  他走走停停,用手背感受空氣的流動,最後停在西側牆邊。

  這裡的氣流比別處明顯一些。

  他貼近牆壁,用指關節敲了敲牆面,然後側耳傾聽。

  牆後隱隱傳來一種空洞的迴響,像是存在另一個空間。

  但牆面沒有任何縫隙。

  他轉身,目光落在牆邊堆疊的那些廢棄酒桶上。

  也許出口被擋住了?

  他開始動手搬那些酒桶。

  有些很輕,裡面是空的;有些很重,裡面可能還殘留著陳年的酒液。

  搬了十幾分鐘後,他氣喘吁吁,汗水浸透衣服,但終於清出了一片區域。

  牆面上,出現了一個半米見方的通風口。

  它用鐵柵欄封著,已經鏽蝕,用力一拉就斷開了。

  通風口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而那股氣流正是從這裡湧進來的。

  簡耀趴下,把頭探進通風口。

  通道很窄,勉強能容納一個人的身體,他試了試,肩膀勉強能擠進洞口,但很有可能會被卡住。

  不行,出不去。

  他縮回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通風口太小了,除非他是個瘦小的孩子,否則風險太大了。

  他可不想十天半月後,自己作為一具被卡在管道里的僵硬屍體被人發現,然後像夾一坨卡在屁股的大便一樣拖出這該死的「直腸」。

  難道這是唯一的希望?

  他用手電照向通道深處——大約兩三米後,似乎有轉彎,也許轉彎後會變寬?另一邊就是出口?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再次趴下,把手臂伸進去試探。

  通道內壁粗糙,是水泥澆築的,沒有任何借力的地方。

  他試著往裡鑽,但肩膀剛進去一半就卡住了,進退兩難。

  他拼命掙扎,好不容易才退出來,手臂上已經磨出幾道血痕。

  不行。這條路走不通。

  他站起來,開始在酒窖里來回踱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手機屏幕再次亮起:04:47。

  還有一小時十三分鐘。

  他再次環顧酒窖,目光掃過那些高高的天花板。

  通風口在牆上,但天花板呢?


  上面會不會有檢修口?

  他搬過一個酒桶,踩上去,伸手去夠天花板。

  酒窖的頂很高,他踮起腳尖也摸不到。

  他又搬來幾個酒桶,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勉強夠到了。

  但天花板是堅固的混凝土,沒有任何縫隙。

  他又沿著邊緣摸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跳下來時,酒桶搖晃了一下,他險些摔倒。

  05:10。

  他靠在牆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胸口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快二十四小時了,他幾乎只睡了不到一小時,卻經歷了太多——

  兇殺、追蹤、陷阱、迷霧、打鬥、被困,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他滑坐下來,背靠著牆,閉上眼睛。

  只是休息一下。

  一下就好。

  迷糊中,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母親的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年紀還很小,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在曼谷的一條小巷裡。

  陽光很好,母親穿著那件碎花襯衫,頭髮在風裡輕輕飄動。

  她低頭看他,笑著說:「阿耀,等你長大了,會帶媽媽去哪裡玩?」

  他說:「帶媽媽去環遊世界。」

  母親笑得眼睛彎起來:「好啊,我等著。」

  一轉臉,母親突然又變得憂傷起來。

  他問:「媽媽,你怎麼不開心?」

  母親說:「阿耀,未來有一天,媽媽想落葉歸根。你記住,等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葬回中國去吧。」

  他說:「媽,你永遠不會死。」

  母親笑了笑:「傻瓜,每個人都會死的。」

  於是,畫面再次扭曲。

  母親的臉開始腐爛,皮膚一塊塊剝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她的眼睛變成兩個黑洞,卻還在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咯咯的聲音。

  「阿耀……阿耀……」

  簡耀猛地睜開眼睛。

  原來是一場夢,可怎麼感覺是如此真實?

  他感到臉上濕漉漉的,於是抬手摸了一把臉,發現涼涼的,全是淚水。

  一滴淚水流進了他的嘴裡。

  不對。

  淚水應該是鹹的,可為何這水嘗起來有一股腥味。

  他舉起手機,抬起頭,照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正往下滴水。

  他慢慢站起來。

  身體比剛才更疲憊了,但腦子清醒了一些。

  有水滲下來,說明上面有空間,也許是地面層,也許是某個通道。

  他再次搬來酒桶,疊得更高。

  這次他小心翼翼爬上去,伸手去摸那道裂縫。

  裂縫周圍的水泥已經鬆動,輕輕一碰就有碎屑掉落。

  他用手機的一角去敲砸裂縫。

  一塊水泥剝落下來,露出一個黑洞,更多的水從洞裡涌了出來,冰涼刺骨。

  他繼續砸,同時用手摳,洞口變得越來越大。

  終於,一個足以容納他身體的洞口出現了。

  他把頭探出去,發現上面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像是建築夾層。

  再往上,似乎有光。

  他使勁往上爬,肩膀卡了一下,但這次他咬緊牙關,拼命擠了過去。

  終於,他整個人爬出了洞口。

  這是一個設備夾層,裡面堆滿了管道和線路。

  蹭著厚厚的灰塵,順著管道往前爬了幾米,他看見了一扇鐵柵欄窗,外面透進微弱的晨光。

  窗戶沒有鎖,用力一推就開了。

  他爬出窗外,跌落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下雨了。

  細細的雨絲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天已經完全亮了。

  時間顯示,距離安寧日結束只剩最後十分鐘了。

  而酒店的建築就在不遠處。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朝那邊走去。

  雨越下越大,他越走越艱難。

  當他終於走進酒店大堂時,渾身上下已經徹底濕透了。

  情況不大對勁。

  他看見,大堂里一片混亂。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服務員像瘋了一樣四下逃竄,經理則拿著對講機大聲呼喊。

  人群朝酒店的側門涌去,簡耀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也往那邊跑去。

  「怎麼了?」他好不容易抓住一個服務員問道。

  服務員臉色慘白,手指著外面,嘴唇顫抖:「有人……有火……」

  簡耀的心猛地一沉。

  他鬆開服務員,拼命擠過人群,衝出側門,來到花園。

  花園裡圍了一圈人。

  他們站在幾米外,不敢靠近,只是呆呆地望著。

  雨幕中,簡耀看見了一個驚人的景象——

  劉秀華被綁在一個巨大的花環中央。

  她渾身濕透,頭髮散亂,衣服破爛不堪;

  她的嘴被布條勒住,無法說話,臉的上半部戴著惡魔女王朗達的面具,看不見表情;

  而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淋滿了某種液體,在雨中泛著詭異的油光。

  是汽油。

  簡耀拔腿就往那邊沖。

  「別過去!」有人試圖拉住他。

  他猛地甩開那隻手,繼續往前跑,但剛跑出幾步,只聽見「轟」的一聲,一道火光從劉秀華腳下竄起,瞬間蔓延到全身。

  火焰在雨中燃燒,冒出刺耳的嘶嘶聲。

  劉秀華的身體劇烈抽搐,嘴裡不斷發出絕望的慘叫,連綿不絕,聽得人心驚肉顫。

  簡耀停下腳步,呆立在雨中。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了。

  「快,滅火器,經理,經理人呢!!!」

  經理已經不知去向。

  沒有一個人聽從他的建議。

  他轉過身,朝酒店大堂跑去。

  跑進大堂,找到角落消防栓里的滅火器,然後,他像抱著一個炸彈一樣,瘋狂地沖向那團燃燒的火焰。

  他打開滅火器的閥門,舉在半空,按下開關,對準燃燒者開始噴射。

  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噴出來。

  這是個壞掉的滅火器。

  於是,絕望的他,只能眼睜睜看那個女人的身體在火光中扭曲、蜷縮、最後化為焦黑的輪廓。

  火焰在雨中狂舞,映照出圍觀者驚恐的臉。

  有人尖叫,有人嘔吐,有人跌坐在地。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的經理則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什麼。

  幾個服務員在哭。

  剛剛趕到的邱濤從人群里衝出來,想撲向母親,卻被兩個強壯的pecalang死死拉住。

  他拼命掙扎,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簡耀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沖刷著臉。

  他看著那團火焰,看著那具漸漸焦黑的屍體,看著這個他努力了整整一天卻依然沒能阻止的慘劇。

  這時,六點到了。

  安寧日就這樣在一場恐怖的死亡燃燒中終於畫上了句號。

  而對於峇里島本地居民而言,新的一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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